（185）这样啊
一旁的崔听着那位晚辈的话语后，接着评价道：“观湖书院底蕴有余，朝气不足，&1t;/p>
如果不是山崖书院的存在，迫使观湖书院不得不跟着做出诸多改变，恐怕更加不堪。&1t;/p>
在接下来的大争变局当中，只会一步慢步步慢，逐渐消亡。”&1t;/p>
崔明皇自肺腑地赞美道：“师伯祖真知灼见，一针见血！”&1t;/p>
崔总算不再折腾那个没有半点“人气”的少年，他站在并无积水的水池旁边，跟随少年一起仰头望向蔚蓝天空，&1t;/p>
收回视线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定论，“所以我精心安排了一场大考，考生只有一人，就是那个金城巷叫赵阳的人，&1t;/p>
虽然他只是很普通的出身背景，但是有着很有趣的成长经历。”&1t;/p>
吴鸢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1t;/p>
崔开始绕着水池慢慢绕圈踱步，双手负后，低着头自言自语道：&1t;/p>
“照理说，孔明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会垂死挣扎一番，那么有三个人就不得不注意，&1t;/p>
一个是一起在骊珠洞天陪他吃苦的师弟马瞻，一个是手把手传授学问的书童萧律，还有一个就是看似关系一般的吴当归，因为这三个人，最有可能让孔明寄托希望。”&1t;/p>
“想着让马瞻延续山崖书院的香火，哪怕只有一名弟子，也无所谓。”&1t;/p>
“想着让萧律将师门学问扬光大，至于是不是在大骊王朝，甚至是不是在东胜神州，也无所谓。”&1t;/p>
“我一开始，得知孔明将所有书本留给吴当归后，我以为吴当归会是他的香火传承之一，但是很快，我就现这是个障眼法。”&1t;/p>
崔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长久沉默，似乎在一步步逆向推演，确定并无纰漏。&1t;/p>
吴鸢小心翼翼插嘴道：“障眼法之后，藏着那个叫赵阳的人？”&1t;/p>
被打断思绪的崔停下脚步，猛然抬起头，冷冷看着吴鸢。&1t;/p>
吴鸢立即站起身，冷汗渗出额头，作揖低头道：“还望先生恕罪。”&1t;/p>
崔继续散步，“马瞻，算是那人的半个弟子吧，只不过比起孔明，差太远了。&1t;/p>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此人。”&1t;/p>
“我让崔明皇去骗马瞻，骗他可以顶替孔明担任山崖书院下一任山主。&1t;/p>
虽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头没了，但是书院本身还在，书院在，就需要山主。&1t;/p>
如此一来，对孔明这一支文脉，对咱们大骊的皇帝陛下，其实面子上都说得过去，这也是一开始各方势力默认的一个结局。”&1t;/p>
“但是我不喜欢啊，这么团团圆圆的结局，太无趣了。&1t;/p>
反正儒家内部本来就有一些声音，要求文圣、孔明和山崖书院，三者一起消失，省得人心反复，死灰复燃。”&1t;/p>
“所以我提议在披云山新起一座书院，而儒教三座学宫也答应在五十年内，会提拔这座书院为七十二书院之一，&1t;/p>
咱们皇帝陛下一听，好像不错嘛，比起孔明这么个鸡肋，换上一个能够完全听从大骊的傀儡，当然更适合大骊的南下霸业？”&1t;/p>
“于是崔明皇再骗马瞻，告诉他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干脆改换门庭，跟山崖书院撇清关系，回到小镇后就能够担任新书院的山主，&1t;/p>
而且是新书院的第一位山主，比起在山崖书院拾人牙慧，仰人鼻息，不是更好？”&1t;/p>
崔继续行走，不过望向默默呼吸吐纳的崔明皇，“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问题？”&1t;/p>
崔明皇点头道：“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了疑心，开始与我虚与委蛇，&1t;/p>
当时他不露声色，我虽然小心提防，但是没有想到马瞻这么个废物，起狠来，是如此不留余力，拼得经脉寸断，窍穴炸碎，也要杀我。”&1t;/p>
崔点点头，“马瞻虽然远不如孔明，可到底是在那人门下待了十多年，不能纯粹以蠢人视之。”&1t;/p>
崔明皇用手捂住嘴巴，吐出一口淤血，握紧拳头后，脸色反而轻松几分，多了几丝红润，问道：&1t;/p>
“师伯祖，为何要允许山崖书院那位仅剩的老夫子，带领学生离开大骊，去往敌国大隋，继续使用山崖书院的名号？&1t;/p>
大骊皇帝怎么是如何答应的？这件事，晚辈一直想不通。”&1t;/p>
崔缓缓而行说道，“一来嘛山崖书院就算保留下来，名存实亡，&1t;/p>
要是没了七十二书院之一的金字招牌，就是个空壳子，再也无法跟蒸蒸日上的观湖书院，争抢东胜神州最出彩的读书人。&1t;/p>
二来嘛是披云山一旦设立新书院，观湖书院的副山主会来此坐镇，当然第二任山主，肯定是坐在你身边的这位观湖君子。&1t;/p>
三来，大隋接纳了山崖书院的丧家之犬，就等于接过了烫手山芋，我们大骊随时可以找个由头，向大隋宣战。&1t;/p>
到时候，山崖书院不一样还是在大骊版图之上？”&1t;/p>
“谁都知道山崖书院等同于大骊王朝的国子监，可是哪个王朝的皇帝君主，敢说观湖书院是自己的私塾？&1t;/p>
所以大骊哪天能够完完整整掌握一座书院，是陛下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1t;/p>
当然了，皇帝陛下心里未尝没有补偿孔明的意思。&1t;/p>
孔明担任山主那些年，哪怕不愿对陛下卑躬屈膝，但是陛下对孔明是真的很欣赏，甚至可能还有一点敬畏。”&1t;/p>
崔突然笑起来，“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我需要所有这么一局棋。”&1t;/p>
“我除了需要孔明必须死在骊珠洞天，我还需要他按照我的棋路，选定我希望他选中的棋子。&1t;/p>
最后由我来一一毁掉。&1t;/p>
孔明死前，就像手里还攥着几粒种子，或者是还捧着几炷香。只能交到身边人的手上。”&1t;/p>
“文脉一事，讲究薪火相传，甚至信奉一种学说的门生弟子可以死绝，但是香火未必就会断绝，&1t;/p>
所以香火和文运到底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1t;/p>
孔明估计已经抓住了端倪，我仍是有些琢磨不透，不敢太过确定，我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想法。”&1t;/p>
“所以设置这次大考，摆下这盘棋局，既是用来断掉那个人的文脉香火，更是我的证道契机。”&1t;/p>
崔走到坐在板凳上的少年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1t;/p>
“曾有诗云，仙人抚我顶，结受长生。&1t;/p>
写的真是……仙气十足。”&1t;/p>
少年身体的各个关节咯吱作响，最终动作凝滞地缓缓站起身，他一双眼眸渐渐焕出夺目光彩，&1t;/p>
等到站直身体后，转身面对亲手拼凑出自己这副身躯的崔，少年尚且口不能言，如婴儿牙牙学语，手舞足蹈，欢天喜地。&1t;/p>
但是同时对崔又带着一股先天的敬畏。&1t;/p>
别说是算不得修行人的吴鸢，就连崔明皇看到这一幕后，也是目瞪口呆。&1t;/p>
吴鸢不知为何，今天听到先生一席话后，只觉得自己遍体凉，有气无力，嗓音沙哑问道：“先生，就不能杀人了事吗？需要如此大费周章？”&1t;/p>
崔哈哈大笑，好像等了半天，终于到了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了，啧啧道：&1t;/p>
“大道之争，可不是俗世间抄家灭族、灭人满门那么简单的事情，想要真真正正的斩草除根，很难很难，&1t;/p>
很多时候杀人，反而会让简单的事情变成一团乱麻，所以要诛心啊。&1t;/p>
为何修行之人，能有十五楼那么高？因为修心嘛，而修力的武夫呢，只有这么高，九境就是顶点，想要跻身十境，比登天还难。”&1t;/p>
崔一下子跳进天井正对着的水池当中，踩了踩镶嵌在底部的五彩鹅卵石，随心所欲走在水池里，&1t;/p>
只是相比地面，下边显然更加局促，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给你们这两只井底之蛙，讲一讲两桩原本密不外传的公案，听完之后，就会现我这些手段，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啊。”&1t;/p>
“有一位当初差点帮助兵家立教的天纵奇才，虽然功亏一篑，但毕竟是身负大气运的家伙，无人胆敢对此痛下杀手，&1t;/p>
最后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圣人们，是如何对付此人吗？&1t;/p>
将其丢入一块福地中去，生生世世都安排棋子待在他身边，不断消磨其兵家意气，&1t;/p>
这一世，让其沦为村野的教书先生，却衣食无忧，&1t;/p>
下一世，让他成为性情软弱的粗鄙屠子，却有佳人相伴，&1t;/p>
又一世，变成了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千金散尽还复来。&1t;/p>
再一世，成了太平盛世里的文人皇帝......&1t;/p>
总之，生生世世，就这么始终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1t;/p>
如今还是一样。&1t;/p>
兵家后辈们，不是不想出手，但是只敢暗中动手，试图唤醒那位兵家老祖的神智，可是希望何其渺茫，去跟那些老家伙们比拼修为、谋略还有耐心？怎么赢？”&1t;/p>
“又有一位兵家枭雄，战力之强，惊世骇俗，最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1t;/p>
他为了个傀儡女子，魂飞魄散，然后立即被圣人们抓住机会，三魂六魄，全部瓜分殆尽，&1t;/p>
然后让其成为各大福地的头等谪仙人，每一道魂魄，竟然皆从福地升到我们这方天地，&1t;/p>
而且大道顺遂，人人都成了一方霸主，然后你觉得这九人，最低修为也是第十楼，或是武道第七境，他们愿意都舍弃自己的独立意志，成为‘一个人’？”&1t;/p>
“听上去，好像也不算太复杂，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将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1t;/p>
崔说到这里的时候，感慨道：“大道之争，何其残酷。”&1t;/p>
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揉着脖子，笑道：&1t;/p>
“马瞻愧疚愤懑而死，萧律已经失去了‘孔’字印主人的身份，&1t;/p>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那个坏了大规矩的明字了。&1t;/p>
“一个贫贱至极的陋巷孤儿，吃尽苦头，内心深处无比希望有一份安稳，如今真的梦想成真，&1t;/p>
一下子成为小镇最阔绰的有钱人，又突然迎来了千载难逢的财机会，&1t;/p>
福地之上的五座山头，全部收入囊中，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细水长流的富贵，都属于他了。”&1t;/p>
“除了这些雪中送炭，我又帮他锦上添花了两次，第一次是帮他选中那座落魄山，而这座山头，我会让大骊敕封一位山神坐镇，你说少年会不会觉得很惊喜？&1t;/p>
第二次，则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很快都会以低价出售，然后不出意外，就会由他赵阳‘顺理成章’地买下来。&1t;/p>
试想一下，小镇之外日入斗金的五座山头，小镇之内两座老字号铺子，以后山下有县令吴鸢与之一见如故，&1t;/p>
山上会有书院副山主崔先生，对其青眼相加。&1t;/p>
你们觉得这个少年，是不是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追求了？”&1t;/p>
“但是。”&1t;/p>
崔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笑意玩味，自言自语道：“世间事，真是最怕这两个字了。”&1t;/p>
他继续说道：“但是呢，就在这个时候，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一辆牛车，&1t;/p>
回来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一辆牛车，而且少了个温文尔雅的观湖书院崔先生，还死了一个学塾马先生。&1t;/p>
然后那位车夫就会找到赵阳了，告诉这位少年，学塾孔先生和马先生，生前都希望他能够带着那……&1t;/p>
六个蒙童赶赴大骊王朝的死敌，去那座迁往大隋的山崖书院继续求学，&1t;/p>
此次出行，路途艰辛，虎狼环视，最后那个车夫就会善解人意地劝解少年，&1t;/p>
如果孔先生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涉险去往大隋山崖书院。”&1t;/p>
吴鸢小心翼翼问道：“那些已经担惊受怕的孩子，如果想要留在小镇家中，岂不是让赵阳名正言顺地不用走出去？先生这次谋划不是？”&1t;/p>
崔明皇笑道：“在这些孩子离开小镇没多久，他们的家族就已经被强行迁往大骊京城了，&1t;/p>
大骊当然不会缺了他们的富贵荣华。&1t;/p>
但是每个家族都会留下来几个人，会告诉那些孩子进入山崖书院是何等机会难得，以及家中父母长辈又是如何殷切希望他们能够去书院学成归来。”&1t;/p>
崔站在天井正下方，面无表情。&1t;/p>
吴鸢愈小心谨慎，问道：“先生，是如何肯定这场大考，能够让孔明这一支文脉，彻底断绝香火。”&1t;/p>
崔挑了一下眉头，转头望向吴鸢，笑道：“难道你没有听出来，我和孔明是同门师兄弟吗？&1t;/p>
作为他的师兄，我曾经代替外出游学的先生，为他解惑儒家经典，整整三年之久，所以他的大道为何，我崔会不清楚？”&1t;/p>
崔走出水池，小声呢喃道：“正人君子，赤子之心……不过如此了，&1t;/p>
只是孔明这家伙命太好，竟然拥有两个本命字，如果不是死在这里，指不定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不死，谁死？”&1t;/p>
崔走向大门，“我兴师动众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为的就是这么小一件事。这么小。”&1t;/p>
崔举起手，拇指抵住食指，啧啧道，“这要是还输了的话……”&1t;/p>
最后崔所说的那几个字，细微不可闻。&1t;/p>
崔刚打开门，一步跨过门槛，突然停下身形，原本想要去买酒喝的大骊国师，突然觉得好像喝酒也没啥意思。&1t;/p>
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门槛上。&1t;/p>
吴鸢和崔明皇望着那个略显纤细的少年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生了什么。&1t;/p>
崔双手拢在袖中，弯着腰，望向街对面的宅子，廉价的黑白双色门神，内容寓意粗俗的春联，倒着张贴的丑陋福字。&1t;/p>
崔自言自语道：“孔明，你最后还是会失望的。”&1t;/p>
不知何处，轻轻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这样啊。”&1t;/p>
崔对此无动于衷，依然直直望着远方，点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喝酒。”&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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