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有话要说: 实习的文件终究还是下来了。
高梅通知这件事情的时候顺便给了一句话承诺:“你想去哪个医院哪个科室,跟我说一下,我给你写推荐信——马杏杏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祝文颐应下了,然后心想:最近怎么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要给自己介绍医院……
高梅看了她一眼,又问:“毕业之后决定好了么?继续读还是……”
祝文颐笑了笑,说:“还没想好,再考虑考虑吧。”
高梅叹了口气,说:“慎重点也好,你这孩子挺稳重的,稳重的人小心思多一点是好事情。”
祝文颐并不觉得自己小心思多,不过导师这样评价自己了,那就只有受着呗。
对于祝文颐要去医院实习的事情,祝妈妈是这样说的:“实习?实习啊?哦哦好啊,就在门口市妇幼呗,小区里余叔叔在那里工作,能把你介绍过去……嗯嗯有什么事情周末回来再说……二筒?!刚刚你打眼睛了我看到了,我碰!……小文我这边忙,待会再给你打回去可以吧?……啊?放冲了啊,怎么这么倒霉啊……”
祝文颐于是十分有“耳”色地挂了电话,让祝妈妈得以徜徉在国粹的海洋里。
得,又是一个要给自己介绍的。
到了这种时候,各种各样牛鬼蛇神的关系都跑了出来,好像不找关系自个儿就没法子找到一个合适的实习去处一样。
不过都是好心,也没什么值得指摘的。祝文颐叹了一口气。
马杏杏吃着甘蔗,问:“你妈怎么说?”
“打牌呢,估计连我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楚。”祝文颐说。
“那就跟我一块儿吧,还能跟我一个科室!”马杏杏立刻兴奋道。
祝文颐倒也不是不乐意,想到马杏杏那个马大哈的性格,吃口饭都能把自己吃躺在床上,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啊,也好有个伴。”
马杏杏将甘蔗渣吐掉,说:“那你住哪里?要是跟我一块儿的话,你家离医院可远了,来回就得四小时,你还睡不睡觉了?”
祝文颐想了下,说:“我在周边租个房子吧,正好最近床铺都被占了,搬出去一个人住,还挺开心的。”
马杏杏眨了眨眼睛,说:“正好最近要搬家了,我跟你一块儿找房子呗,还做最后一年室友就要分道扬镳啦。”
“你又搬?从暑假开始,你已经搬了两次了吧,加上这次就是三次,你怎么这么漂。”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流浪!”马杏杏突然拿出了朗诵班的语调和激情,配合那一双向天祈求的双手,戏(喜)感十足。
“‘旅’人啊,‘里’的方言能不能好了。”祝文颐立刻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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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贺林奈突然给祝文颐打电话,说是祝妈妈让她送点东西过来,让祝文颐在学校门口等她。
祝文颐之前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这么一件事情,但贺林奈总不可能说谎,于是约定了时间,想看看到底什么东西这么要紧,周末回家去拿都忍不住了,还非得找个人工快递。
结果下午进实验室的时候不能带手机,加上做实验做得太入迷,完全忘了这个约定。等出实验室了以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马杏杏一边脱下无菌服,一边说:“蚊子,去吃火锅吗?老板给报。”
结果祝文颐换上自己的外套以后看了一眼手机,慌慌忙忙道:“啊我先下楼!吃什么都行!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摁了电梯,连衬衫领子翻过来了都不知道。
什么事情这么急啊……马杏杏从柜子里拿出小手提包,心里琢磨着。
为什么急?因为手机上的时钟告诉祝文颐,此时距离跟贺林奈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她本以为贺林奈应该已经走了,可这时候好死不死来了一条微信:【打电话没人接,你应该在做实验吧,我在实验室门口等你,下来就能看到我。】
祝文颐心里一惊,这才连忙跑下楼,果不其然看见贺林奈的车停在门口。
傍晚有点小风,但车里还是很闷热,因此贺林奈站在车子旁边,正在出神地抽烟,模样很帅气,但是熟练地过分了。祝文颐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贺林奈什么时候竟然学会抽烟了。
住在祝文颐家的一个多月以来,她身上可是连一丝烟味都闻不着的。
祝文颐刚走了两步路,贺林奈就注意到她了。贺林奈转身去了垃圾桶,把烟头扔了进去,又往嘴里塞了一粒木糖醇,才走向祝文颐。
祝文颐说:“你刚刚在抽烟?”
贺林奈笑了笑没有否认,揉了揉眉心说:“生意上有些事情很烦,一下子没忍住。”
“以后不要抽了,对身体不好。”祝文颐说。
虽然知道这样的嘱咐多半是无效的,说不定还会惹人厌烦,但是祝文颐学了四年的医,深知不良生活习惯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还是没有忍住。
爷爷当年走得那么急,除了日积月累的粉笔灰以外,跟抽烟的陋习也有很大关系。
贺林奈伸手按了按祝文颐的眉头,试图将丘壑抚平,可惜无济于事。“听你的,以后都不抽了。”
这认错来得太低眉顺眼,都不带一丝一毫反抗的。祝文颐就知道这绝对是打算阳奉阴违了,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妈让你送什么这么急?你在这里等这么久,也不知道交给保安让我自己拿,耽误你时间了吧?”
贺林奈走到后备箱处,从后备箱里提出一网兜大西瓜,说:“从乡下买的无籽西瓜,家里吃了一个,觉得特别甜,就让我给你送个过来。‘学校里水果店搞垄断,又贵又没得挑,还是外面好。’这是你妈原话。”
贺林奈学得惟妙惟肖的,祝文颐反倒有点无语。一个西瓜而已,至于专门跑一趟么……因为贺林奈的表现太多真实,她反而有点不信是祝妈妈的旨意了怎么办?
贺林奈看见祝文颐的表情,挑眉问:“怎么,不接受你妈的好意?”
祝文颐反问:“我妈的?”
贺林奈愣了一秒,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道:“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这西瓜是秘书买的,我尝了一个觉得实在太好吃了,就给你送过来了。”
祝文颐杏眼一瞪,说:“好啊!还学会假传圣旨了!”说着,祝文颐伸出手,嗔怒着锤了贺林奈一拳。
贺林奈将西瓜腾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去抓祝文颐的拳头,谁知交接的时候没抓稳,网兜耸拉了半边肩膀。
“哎呦!”贺林奈一声惊叫,忙弯腰去抢救那个大西瓜。
一个西瓜搞得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快落到地下的时候祝文颐伸脚垫了一下,西瓜砸在了祝文颐的脚背上,缓冲了一下之后慢慢滚到了旁边。
这次成功的解救行动让祝文颐有些沾沾自喜:还好我反应快。
而贺林奈则蹲了下去,也不管那个缓缓滚开的西瓜,反而紧张地盯着祝文颐的脚,说:“没砸伤吧?”
“哪能啊,这西瓜还没这么实诚呢……”祝文颐欲哭无泪。
“蚊子?小贺姐姐?”马杏杏诧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文颐转过脸,看见马杏杏将那个西瓜在地上滚了过来。
“你们俩干啥呢?老远看见你们把西瓜往地上扔,小贺姐姐蹲下来干啥呢,系鞋带?”说着,马杏杏已经将西瓜滚到了车子边,弯腰将西瓜抱了起来。
贺林奈站起来,笑了笑,说:“西瓜砸脚上了,我怕把祝文颐脚砸坏了,看看。”
马杏杏把西瓜递给贺林奈,说:“小贺姐姐送西瓜来了呀?怪不得蚊子跑那么快。”
贺林奈把西瓜装进网兜里,说:“正好今天遇到了,一块儿吃个晚饭呗?不耽误你们事儿吧?”
祝文颐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马杏杏就嚷嚷开了:“不耽误不耽误,你要不请我们俩又得吃火锅了,天天吃火锅我快吃吐了——蚊子你被给老板打小报告啊,她最喜欢火锅了。”
贺林奈笑了笑,说:“那就走着?”
祝文颐心里有些没来由的不乐意,但是看另外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将西瓜塞进了后备箱。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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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林奈急匆匆送去的那个西瓜还挺好吃的,马杏杏分食之后还嫌没吃够,怂恿祝文颐:“你去问问小贺姐姐,问问在哪儿买的,进口的?”
祝文颐回她:“周末回家,我找贺林奈要一个,再给你带过来?”
马杏杏连忙点头:“好好好,蚊子你最好了!”
马杏杏有奶便是娘,吃西瓜的时候说得还是“小贺姐姐最好了”,在第二个的承诺面前,就变成了“蚊子最好”,墙头草作风让祝文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周末回家的时候,祝文颐首先是向贺林奈讨要了一个西瓜,贺林奈乐乐呵呵地说:“那西瓜得特意买,你现在管我要,我可拿不出来,改天我给你送到学校去。”
祝文颐却风轻云淡道:“噢,不用送去学校,我要去医院实习了。决定就在马杏杏的医院里实习,到时候可能在外面租个房子。妈——妈你听到了吗?我要去外面租房子实习啦。”
祝妈妈疑惑道:“这是为什么?就在门口妇幼实习不好吗?小孩子多可爱啊。”
祝文颐说:“马杏杏一个人怪不容易的,假如又发生吃坏肚子的事情了怎么办?我跟她在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这跟马杏杏同居的最后一年了,发展发展友情吧。”
祝妈妈对马杏杏很熟悉,闻言点了点头,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北京求学也挺艰难的,随你吧随你吧,反正你比我有主意。”
祝文颐搞定了最有可能出问题的祝妈妈,却没想到质疑最强烈的是贺林奈。
“你不住家里了?”贺林奈问。
祝文颐说:“我为什么一定得住家里,把房间腾给你不好吗,省得两个人挤着热。”
贺林奈咬了咬嘴唇,说:“那我要跟你一块儿租房子,我们三个人一起合租。”
“这……”祝文颐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为难。
她仍然摸不清楚贺林奈的想法和立场,只知道从日常表现上来看,确乎对自己有意思的样子,至于这“意思”,到底是真意思,还是真的就只是意思意思,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么说,贺林奈搬到那边的话,必定是不太方便上下班的。
祝文颐说:“你一资产阶级,跟我们俩无产阶级挤什么啊,再说我跟马杏杏肯定要住医院附近的,你跟我们一块儿那上下班得多麻烦啊,别舍近求远了,乖。何况你不是说好了陪我妈看电视剧跳广场舞的嘛。”
话是对贺林奈说,但祝文颐却是看着祝妈妈的。贺林奈强行要搬,自己肯定是没办法阻止的,只有期待祝妈妈能发力了。
没想到祝妈妈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平淡道:“我就知道,小文一走林林也在家里呆不住,林林小时候就特别黏小文。去去去,别在家里碍我的眼。”
祝文颐目瞪口呆:关系好是真的,可是贺林奈小时候有特别黏自己吗?妈妈从那个旮旯角里找出的这个记忆?
贺林奈对着祝文颐眨眨眼,模样骄傲又欠揍:你看,说了要跟你住,就是要跟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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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是这样了 ……”祝文颐解释道。
贺林奈站在祝文颐的身边,对马杏杏点头笑了笑,说:“对,我要跟你们一块儿租房子。房子在哪里无所谓,有个车库就可以了。”
马杏杏一边嚼甘蔗一边单手玩手机,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回应:“嗯,行。”
祝文颐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世界一定出了什么错,她以为会阻止拒绝的祝妈妈满口答应了,而本以为会欢天喜地的马杏杏反而反应这么平淡。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祝文颐重复了一遍:“贺林奈跟我们一起租,我们租个三室一厅的,好吧?”
马杏杏又点了点头:“好啊。”
祝文颐:……
我是彻底没脾气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有了马杏杏的帮助,祝文颐很快跟医院谈好了实习的事情,包午饭,加班的话提供晚餐,一个月象征性地给一些补贴,主要的是实习经历。
有贺林奈秘书的帮助,找房子的事情也很快安置妥当。三室一厅,共用厨房和客厅,一间房间带独立卫生间,另外两个房间得公用卫生间。贺林奈要了那个带独立卫生间的。
她本来打算跟祝文颐公用一个卫生间的,这样说不定可以发生一些难以预测而又奇奇怪怪的误会事件,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祝文颐抢先了:“我跟杏杏作息比较相近,我们俩公用卫生间吧。”
贺林奈表面上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却腹诽:跟马杏杏公用卫生间,难道你就会更安全一点吗?
不管怎么样,祝文颐也该渐渐脱下身上那层由学校赋予的保护色,真的进入社会了。
入职前两天,贺林奈临时要出差,人不在北京,也就没来得及送祝文颐去上班,特地给祝文颐发微信:【好好干,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受委屈了咱就不干了!】
祝文颐:【……还没开始呢,你就觉得我会受委屈了?可想点我好吧!】
马杏杏带着祝文颐熟悉各个科室:“这是外科,这是内科,走廊尽头是眼科、耳鼻喉和口腔,楼上是儿科妇科,心理咨询室不在这栋楼里,跟住院部隔得比较近——你说这是什么安排,心理咨询哪里有可能住院好吧……”
祝文颐一边听一边记在心里,问:“肿瘤科呢?”
自从爷爷出意外之后,她就立志要在癌症上面下功夫,哪怕用尽一生,哪怕不眠不休。因此不管是研究方向,还是实习科室,她都选的是癌症相关的。
马杏杏笑了一下,说:“你先别急,我带你熟悉熟悉再说,等真进来了你就知道,到时候你有很大几率接触到其他科室的病人,最好也能有问有答——病人和家属们可不知道你是哪个科室的,看见穿白大褂的就是医生呢。”
闻言,祝文颐点了点头。
正好走到了拐角,马杏杏一边说话一边后退,退着退着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马杏杏立刻回头,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撞着您吧?”
开玩笑,医生可是高危职业,一个不小心惹病人不高兴了都可能引来无妄之灾,更何况这种自己出错在先的了。马杏杏见那人人高马大,又是一脸怒气,心头下意识一紧,就盼着对方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
那人被撞了一下,又被踩了一下脚,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要发火的前兆。马杏杏松了一口气,接着便瞧见那人目光一转,转到了祝文颐身上:“祝文颐?你在这里工作?”
欸?蚊子认识的?
祝文颐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李双全!”
乐完之后觉得不对,毕竟这是在医院里,在哪里偶遇都比在医院里好啊。祝文颐观察了一下李双全的表情,虽然有些烦恼,但也绝对没有到悲痛的地步,于是开口问了:“我在这里实习,你在这里是……?”
李双全朝楼梯指了指,说:“我女朋友跟我闹,说要打胎,我就带她来看看。”
女朋友,闹,打胎。
三个关键词一出,都能脑补出一大出狗血恋爱剧了。祝文颐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防护措施没做好?打胎的话得慎重一点,对母体不好。”
李双全摇了摇头,说:“哪啊,我们说好了怀上就结婚,结果孩子倒是顺利怀了,结果她说她结婚焦虑症——不结了,孩子也要打了。你说这是不是耍脾气,偏偏我还不得不依,哎!”
李双全唉声叹气,听上去无限烦恼。要是他说得是真的,那这个女朋友还真是有点头疼……祝文颐也不能做什么,只好献给李双全一个遗憾的眼神。
马杏杏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挖出更多的八卦。
“哎对了,说起来我女朋友你还认识,叫郑瑶,你还记得不?”李双全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充道。
“谁啊?”祝文颐困扰地思考,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楼梯缓缓震动着,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双全,你在哪儿呢?快扶着老娘回家!”
哎呦,这位听上去还挺凶的。
祝文颐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有些好奇,两秒后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拐角出来了。
穿着时髦,打扮够潮,关键是脸还有点儿小眼熟。
祝文颐盯着这个女人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郑瑶!”
郑瑶愣了愣,语速飞快而不耐道:“你谁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祝文颐曾经砸破脑袋的“初中女混混”。
两人仅仅算是知道对方的交情,在发生了那样龃龉的情况下,连“认识”这个词都显得过于亲密了。
可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李双全还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样子。
祝文颐盯着面前一对情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都不爱我了是怎么回事qaq
《秋山图》by芥川龙之介
“……黄大痴,哎,您看过大痴的《秋山图》吗?”
一个秋夜,王石谷到颐香阁作客,同主人浑南田,一边喝茶,一边谈话。
“呵,没有见过,您见过吗?”
大痴老人黄公望,同梅道人,黄鹤山樵,都是元代绘画的神手。浑南田一边说,一边想起曾经见过的《沙碛图》、《富春卷》,仿佛还在眼前一般。
“是啊,可以说见过,也可以说没有见过,这是一件怪事哩……”
“那到底见过还是没有见过呢?”
浑南田惊异地瞅着王石谷的脸,问道:“见过的是摹本吗?”
“不,也不是摹本,算是见过了真迹……不过,不但我,烟客先生(王时敏)和廉州先生(王鉴)对这《秋山图》也都有过一段因缘。”
“您要是有兴趣,我就谈一谈!”
“请吧!”
浑南田拨拨灯檠的火头,便请客人谈谈这件事。
是元宰先生(董其昌)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秋天,正同烟客翁谈画,忽然问翁,见过黄一峰的《秋山图》没有。您知道翁在画道上是师法大痴的,凡是大痴的画,只要留在世上的,差不多全见过,可是这《秋山图》却始终没有见过。
“不,不但没有见过,连听也几乎没有听说过。”
烟客翁这样回答了,觉得挺不好意思。
“那么,有机会务必看一看吧。那画比《夏山图》、《浮岚图》更出色哩。大概可以算大痴老人生平所作中的极品了。”
“有这样好的作品,一定得看一看,这画在谁手里呢?”
“在润州张氏家,您去金山寺的时候,可以去登门拜访,我给您写封介绍信。”
烟客翁得了元宰先生的介绍信,马上出发到润州去。他想,张氏家既收藏这样的好画,一定还有许多历代妙品……因此他在自己西园的书房里呆不住了。
可是到润州一访问,一心想往的张氏家,虽然屋院很大,却显得一片荒凉。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长着长草,成群的鸡鸭,见到客来表示好奇的神气。翁对元宰先生的话都怀疑起来了:这种人家能收藏大痴的名画吗?但既已来了,也不能过门不入。对门口出来接待的小厮,说明了来意,是远道而来,想拜观黄一峰的《秋山图》的,然后,交出了思白先生的介绍信。
不一会儿,烟客翁被请到厅堂里。这儿空空洞洞的,陈设着紫檀木的椅子,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土。……青砖地上,飘起一股荒落的气味。幸而那位出来接待的主人,虽然一脸病容,却还风雅,苍白的脸色,纤巧的手势,有贵族的品格。翁和主人作了初见的应对之后,马上提出想拜观黄一峰名画的愿望。翁好像有些迷信的想法,以为现在不马上观看,这画便会烟消云散了。
主人立刻答应。原来这厅堂正墙上,就挂着一幅中堂。
“这就是您要看的《秋山图》。”
烟客翁抬头一看,不觉发出一声惊叹。
“画是青绿山水,蜿蜒的溪流,点缀着小桥茅舍……后面,在主峰的中腰,流动着一片悠然的秋云,用蛤粉染出浓浓淡淡的层次。用点墨描出高高低低的丛山,显出新雨后的翠黛,又着上一点点朱笔,到处表现出林丛的红叶,美得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好一幅绚烂的图画,而布局又极为宏大,笔致十分浑厚……在灿烂的色彩中,自然地洋溢着空灵淡荡的古趣。”
烟客翁完全被迷住了,恋恋不舍地看着看着,真是愈看愈觉神奇。
“怎样,喜欢吗?”
主人笑眯眯地望着翁的侧脸。
“神品,神品,元宰先生的称赏果非虚言,耳闻不如目见,以前我所见过的许多佳作,对此都要甘拜下风了。”
烟客翁一边说,一边眼睛仍没离开画幅。
“是么,真是这样的杰作吗?”
翁听了这话,不觉把吃惊的眼光转向主人。
“什么,您觉得我看得不对吗?”
“不,没有什么不对,实际是……”
主人像少女似的羞红了脸,然后淡淡一笑,怯生生地看着墙上的画,接下去说:“实际是,我每次看这画时,总觉得好像在睁眼做梦。不错,《秋山图》是美的,但这个美,是否只有我觉得美呢?让别人看时,也许认为只是一张平常的画。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怀疑。这也许是我的迷惑,也许在世上所有的画中,这幅画是太美了,其中必有一个原因。反正我就一直那么感觉,今天听了您的称赏,我才安心了。”
这时烟客翁对主人的辩解,也没特别放在心上,这不仅是因为他看画看入迷了,同时也认为这主人不懂得鉴赏,硬充内行,所以胡乱说出这种话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翁告别了这个荒院一般的张氏家。
可是总忘不了那幅留在眼里的《秋山图》。对于师事大痴法灯的烟客翁,什么都可以放弃不要,只一心想得到这幅《秋山图》。翁是一位收藏家,在家藏书画中,甚至用二十镒黄金易得的李营丘《山阴泛雪图》,比之这幅《秋山图》的神趣,也不免相形见绌。因之,以收藏家出名的翁,无论如何想得到这幅稀世的黄一峰的画。
于是,在逗留润州时,他几次派人到张氏家去交涉,希望把《秋山图》让给他,可是张氏家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翁的请求。据派去的人说,那位脸色苍白的主人说:“王先生既然喜欢这幅画,可以借给他,但是不能出让。”这使高傲的翁有点生气了。他想,现在不借,总有一天可以搞到手的,终于没有去借,就离开了润州。
以后过了一年,烟客翁又到润州,再次访问张氏家。那墙上的藤蔓和院中的荒草,仍如过去,可是出来应客的小厮,却说主人不在家。翁告诉他不见主人也行,只要再看看那幅《秋山图》就可以了。可是提了几次,小厮总推托主人不在,不让他进去,最后甚至把大门关上,不理睬了。于是,翁无可奈何,只好想象着藏在这荒院中的名画,怅然而归。
可是后来又见到元宰先生,先生对翁说,张氏家不仅有大痴的《秋山图》,还收藏着沈南田的《雨夜止宿图》,《自寿图》那样的名画。
“上次忘记告诉了,这两幅跟《秋山图》一样,可称为画苑的奇观,我再给您封介绍信,务必去看看。”
烟客马上又派急使到张氏家,使者除了元宰先生的介绍信,还带去收购名画的现金。可张氏家仍同上次一样,别的画都可以,不过黄一峰那一幅是决不出让的。于是,翁也只好从此断念了。
王石谷讲到此处,停了一下,又说:“这是我从烟客先生那里听说的。”
“那么,只有烟客先生见过《秋山图》的了。”
恽南田捋捋长髯,点点头,眼望着王石谷。
“先生说是见到了,可到底是不是真见到,那就谁也说不上了。”
“不是您刚才还说……”
“嗨,您听我讲,等我讲完,您也会同我一样想了。”
这回,王石谷没喝茶,又娓娓地讲下去了。
烟客翁同我讲这事,是在第一次见过《秋山图》以后,经过快五十年星霜的时候,那时元宰先生早已物故,张氏家也不知不觉到了第三代。所以这《秋山图》已落谁家,是不是已经消灭了,也已无人知道。烟客翁好像如在手中似的给我讲了《秋山图》的妙处以后,又遗憾地说:“这黄一峰的《秋山图》,正如公孙大娘的剑器,有笔墨而不见笔墨,只是一股难言的□□,直逼观者的心头……正是神龙驾雾,既不见剑,也不见人。”
此后过了约一月,正是春气萌动时节,我独自去南方游历。翁对我说:“这是一个良机,务请探问《秋山图》下落,倘能再度出世,真画苑大庆了。”
我当也如此愿望,马上请翁写了介绍信,预定的旅程要到不少地方,一时不容易去访问润州张氏,我藏着介绍信一直到布谷啼叫时,还没有去找《秋山图》。
其间偶然听到传言,说那《秋山图》已落入贵戚王氏之手。在我旅程上烟客给的介绍信中,也有认识王氏的人。王氏既为贵戚,大概事先必定知道《秋山图》在张氏家。据书画界说,张家子孙接到王氏的使者,立地将传家的彝鼎、法书、连同大痴的《秋山图》,全都献给了王氏。王氏大喜,即请张家子孙坐上首席,献出家中歌姬,奏乐设筵,举行盛大宴会,以千金为礼。我听到这消息十分高兴,想不到饱经五十年沧桑之后,这《秋山图》竟然平安无恙,而且到了相识的王氏家。烟客翁多年来费了多少苦心,只想重见此画,鬼使神差,总以失败告终。现在王氏家不费我们的烦劳,自然地将此画如海市蜃楼般展现在我们眼前,正是天缘巧合。我便行李也不带,急忙到金阊王氏府,去拜观《秋山图》了。
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这正是王氏庭院的牡丹花在玉栏边盛放的初夏的午后。在匆匆谒见中,不觉就笑了起来:“闻说《秋山图》今已归府上所有,烟客先生为此画曾大费苦心,现在他可以安心了,这样一想,真是十分快慰。”
王氏满脸得意地说:“今天烟客先生、廉州先生都约好了要来,先到的请先看吧!”
王氏马上叫人在厅堂侧墙上挂起了《秋山图》。临水的红叶村舍,笼罩山谷的白云,远远近近侧立屏风似的青翠的群峰——立刻,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大痴老人手创的比天地更灵巧的一座小天地。我带着心头的激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墙上的画。
云烟丘壑的气势,显然无疑是黄一峰的真品,用这样多的皱点,而墨色又这样灵活……着这样重叠的色彩,而看不出一点笔痕,除了痴翁,别人究竟是不可能的。可是——可是这《秋山图》,和烟客翁曾在张氏家所见那幅,确不是同一黄一峰的手笔。比之那幅,这恐怕是比较下品的黄一峰了。
王氏和合座的食客,都在我身边窥探我的脸色,我必须竭力不使失望之色露出脸上。尽管我十分注意,可是不服气的表情,还是不知不觉透露出来。过了一会儿,王氏带着担心的神气向我问了:“您看如何?”
我连忙回答:“神品,神品,难怪烟客先生大为惊奇。”
王氏的脸色,这才缓和起来,可是眉头眼底,好像对我的赞赏还有点不大满足。
这时候,恰巧对我大讲《秋山图》妙趣的烟客先生也到来了。翁同王氏寒暄着,显出高兴的笑容。
“五十年前在张家荒园看的《秋山图》,现在,又在华贵的尊府再度相逢,真是意外的因缘。”
烟客翁如此说着,举头观看墙上的大痴。这《秋山图》究竟是否翁见过的那幅,翁当然是最明白的。因此我也同王氏一样,深深注意翁看图的表情。果然,翁的脸上渐渐笼上了一道阴云。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王氏更加不安了,他怯生生地问翁:“您看如何,刚才石谷先生也大大赞赏了……”
我担心正直的翁,会老实回答王氏,心里感到一阵阵寒意。可是,大概翁也不忍使王氏失望吧,他看完了画,便郑重对王氏说:“您得到这画,真是莫大幸运,它给府上的珍藏,又添加了一重光彩。”
可王氏听了,脸上的愁雾却更深了。
那时候,倘使那位迟到的廉州先生不突然到来,我们就会更加尴尬了,正当烟客翁迟迟疑疑不知如何赞赏时,幸而他来了,给座中增添了生气。
“这就是所谓《秋山图》吗?”
先生随意打座中招呼了一下,就去看黄一峰的画,看着看着,只是默默地咬嚼口边的胡子。
“烟客先生,听说您五十年前见过这画呀?”
王氏愈加尴尬起来,又添上了这句话。廉州先生还没听翁说过《秋山图》的妙处。
“依您的鉴定,如何呢?”
先生吐了一口气,还照样在看画。
“请不客气地说吧……”
王氏勉强一笑,又向先生催问了。
“这个吗?这个……”
廉州先生又把嘴闭住了。
“这个?”
“这是痴翁第一名作……请看,这云烟的浓淡,多么泼辣的气概;这林木的色彩,正可说天造地设。那儿不是一座远峰么,从整个布局中,多么生动的气韵呀。”
一直没开口的廉州先生,对王氏—一指出画的佳处,开始大大赞赏了一番。王氏听了,脸色渐渐开朗,那是不消说了。
这期间,我向烟客做了一个眼色,小声地说:“这就是那幅《秋山图》吗?”
烟客翁摇摇头,回我一个奇妙的眼色:“真是一切如在梦中,也许那张氏家的主人是一位狐仙吧?”
“《秋山图》的故事就是如此。”
王石谷讲完了话,慢慢地喝了一杯茶。
“果然,真是一个怪谈。”
恽南田两眼盯视着铜檠的火焰。
“以后王氏又热心地提了不少问题。归根到底,所谓痴翁的《秋山图》,除此以外,连张氏家的子孙也不知道了。过去烟客先生见过的那幅,要不是已隐灭不见,那就是先生记错了,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至全部是一场幻梦吧……”
“可是烟客先生心中,不是明明留下了那幅奇怪的《秋山图》,而且你心中也……”
“青绿的山岩,深朱的红叶,即使现在,还好像历历在目呢。”
“那么,没有《秋山图》,也大可不必遗憾了吧?”
恽王两大家谈到这儿,不禁抚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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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博士的枕头》by星新一
f博士在小小的研究室里大声地说道:“啊,我终于完成了这项重大的发明。”
隔壁邻居的主人听到这话后便走过来问道:
“你发明了什么呀?看上去就象枕头似的。”
附近的桌子上仿佛很珍贵地放着一件东西,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都很象枕头。
“确实,这是一只睡觉时用来垫头的枕头。但并不是普通的枕头。”
f博士把枕头打开,用手指着里面。在枕头里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各种电池和电气零件。
“这是了不起的东西吧?只要一使用这个枕头,大概就能做出美妙的梦来吧?”隔壁的主人惊奇地瞪圆着眼睛问道。
“不,还有更妙的用处。这是一种能够在睡梦中进行学习的装置。就是说,在睡着的时候,枕头里储存着的许多知识就会变成电波,并且被输送到脑袋里去。”
“这好像是很便利的事情啊。那么,能学点儿什么东西呢?”
“这还只是试制品,所以只能学习英语。在睡着的时候,就能够说英语了。可是,倘若再进一步加以改良的话,就无论什么学问都可以同样方便地学到。”
“这不是十分惊人的发明吗?不管多么懒惰的人,只要夜里用这个枕头枕着睡上一觉的话,随便什么知识全都可以掌握了。”邻居对f博士钦佩地说。
f博士得意洋洋地点着头回答说:“是那样的。近来不愿意努力学习的人很多。那些人也都很想买这种枕头吧。所以,借此机会,我也能发大财啦。”
“假如真的有效果的话,那一定是谁都想要的。”
“当然罗,效果肯定会是这样的。”
隔壁的主人向f博士询问道:“这么说来,你还没有试验过呀。”
“是的。我专心致志地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并且终于完成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经是懂英语的人了,所以,自己就不能进行试验了。”说着,f博士的脸色显得略有些为难了。
隔壁的主人仿佛有些难为情似的探出身体来说到:“那么,请让我来试用一下吧。我虽然非常讨厌学习,可是也想掌握一手高明的英语。请务必答应我的要求。”
“当然可以。哟,我没料到志愿者这样快就出现了。”
“大约需要多少时间呢?”
“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相当熟练了。”
“非常感谢。”
隔壁的主人拿着新发明的枕头,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可是,过了两个月左右,他又无精打采地跑来把枕头还给f博士。
“从那次拿枕头起到现在,我一直在试着使用这个枕头,可是到现在英语我一句也不会讲。所以我不用它了。”
f博士检查着枕头里的零件,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呀,并没有发生什么故障。究竟是哪里弄错了呢?”
可是,假如不灵验的话,这东西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好容易才发明的东西竟然会没有用了。
不久以后,有一次,f博士在路上遇到了邻居家的小女孩,便招呼道:“喂,这些日子你父亲身体好吗?”
“好哇。只是有点儿奇怪。这些天来,他在睡着的时候,竟然用英语说梦话。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怪事。这是怎么搞的呀?”
要在睡着的时候才会对学习有用处。唉,毕竟还只是在睡着的时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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