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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文明传承


大明承熙七年,西历1955年,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第十年。

世界暂时形成了“一超两强三雄”,六极制衡的格局,迎来和平发展。

春分过后,北京的风还是从西北来。

只是三百年前从居庸关外一路铺到永定河的防护林,早把“无风三尺土”的黄沙滤成了清风。

城市中高架桥蜿蜒过楼群,轨道车贴着桥面无声地滑过去。

再远些,电车的铃铛声一层一层漫上来,混着汽车的低鸣。

行道树是槐和银杏,新叶刚撑开,绿得发亮。

时不时的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银色的机身划过湛蓝的天,拖出一条白线,又慢慢散开。

而所有这些新的东西,到了城市中心的那座古城根下,都自觉地矮了下去。

从宛平中心的高楼望下去,这城像一枚被时光含了五百年的玉。

周围的高楼、铁轨、飞机,都像是后来才贴上去的标签,贴得再热闹,也盖不住那块玉本身的温润。

那圈城墙还在,整整一圈,砖是发暗的青灰。

走近细看,砖上还能依稀分辨出永乐、宣德的字样。

偶尔还有人找到一块有年号、日期、工匠名的砖合影。

那些字迹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模糊了,可凑近了,还是能认出来。

城楼上的琉璃在春阳里闪着,角楼的檐角挑向天空,挑得极高、极稳。

那飞檐的弧度,几百年了,一直是那个姿势,不垮,也不塌。

如今世人提起“世界级文物”二字,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它,游客常年络绎不绝。

城还是五百年前那座城,但城门不再关了,也不再有宵禁。

旧时说“里九外七”,如今十六座城门都敞着,任人进出。

门洞里不再有守军,换成了租借讲解机的摊位和游人。

可门洞还是那个门洞,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五百年间无数双脚印磨出来的。

进了城,人便更多了。

有穿传统服饰交领右衽、盘领右衽、直领、直裰、马面裙、百褶裙的。

也有风衣、皮衣、西装,脚下蹬一双运动鞋。

那些衣服的样式在五百年的时光里轮番登场,彼此交错。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上身藕荷色短衫,下头一条素色马面裙。

手里握着一部小巧的瀛台相机,正对着一株探出墙头的玉兰拍照。

那玉兰开得正好,满树的白。

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裹着藏青呢大衣,举着更专业的摄影机拍摄着古老的街道牌楼。

他的动作很慢,镜头从牌楼的匾额上缓缓移下来,经过飞檐、斗拱、彩画,最后停在一只蹲在瓦当上的石兽上。

那石兽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在镜头里,它却像活了过来。

棋盘街、正阳门外大街、东西四牌楼、灯市口的市楼一栋挨一栋。

楼上是人家,底层开着铺面,有绸缎庄、眼镜行、咖啡铺、古籍书斋。

也有新兴商品,手机店、相机、汽车展厅等,资本极其雄厚的商行才能在这里租铺位。

铺面的老板们把霓虹灯管嵌在木雕花窗里,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像是老树身上开出了新花。

这些楼多半是三百年的老宅,交易可以,改建不行。

哪一处飞檐、哪一扇花窗,都是入了籍的。

所以新开的铺面,整体仍是旧样式,只是玻璃换成了传热的,装了文物楼专用空调、水电。

那些空调外机被巧妙地藏在花窗后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宣武门内,还并排着几座三百年的使馆——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荷兰、德意志。

都是天启、绍启两朝建的,产权至今没易过主。

那些后来建交的只能去古城外了,不是歧视,是真没地方了。

那些使馆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到了秋天又变成一片火红。

再往东一座,是美利坚的,那是唯一的特例,毕竟其国力、世界影响力在那摆着。

再往里,是皇城。

千步廊仍在,两旁的长廊下,六部的匾额一块块挂着:吏、户、礼、兵、刑、工。

漆色是新的,字是旧的。

那些字是当年的大臣们写的,笔锋里带着各自的脾气和风骨。

有的刚硬,有的圆润,有的像刀,有的像水。

文渊阁的檐角后面,露着一角青翠的西山。

内阁大臣至今还在这里办公。

三大殿也还在用,经常举行立法辩论、科学家颁奖、会见外国使节。

晨光顺着飞檐流下来,落在朱漆门柱上,也落在门口那两台安静的机柜上。

一古一今,谁也不碍着谁。

那些机柜里的数据每天在更新,门口的石狮子却已经在那里蹲了五百年,连姿势都没换过。

再往东,便是南内。

南内从前叫南宫,是当年的一座冷宫,明英宗曾被幽禁在这里,正殿旧名崇质宫。

后来荒了百余年,直到天启年,那位中兴之主把它翻修一新,改成“皇家博古院”,作为皇家馆藏之地。

如今这里仍叫博古院。

一道朱红宫墙围出半个院落,墙头探出几株老槐。

院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不高,字是中祖皇帝亲笔,写着“皇家博古院”,边框被游人摸得发亮。

石碑旁是一块彩色导览屏,显示着今日的开放路线,下面几行小字:

“大明皇家博古院,禁止一切涂写,院北文献区暂不对外开放。”

宫门半开,门洞里光线很暗,往里几步,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青砖庭院,四面廊庑,庭中一株三百余年的西府海棠。

正处在花期,粉白花一树,风一过,落得满地都是;旁边一株更老的高槐,绿荫初成。

那些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像是谁铺了一张浅粉的毯子。

游客按场次进入。

一名头戴珠翠乌纱帽,身着青绿圆领袍的女管理员正站在廊下。

三十余岁的年纪,一身古代女史打扮显得韵味十足。

如果不是脸上挂着耳麦,手里举着一面红色小旗,游客都以为是穿越了。

天启年间博古院归属司礼监管理,后来太监慢慢消失,绍启皇帝裁撤了司礼监。

重新成立少府、大长秋,配合现有的尚宝司、女官六局一司、太常寺来管理宫中事务。

博古院便是交给了女官系统掌管经籍的尚仪局,由尚仪安排女史当值。

过去大小算是一个官职,出去也是代表内廷的,而现在只是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可以住在古城,皇家薪水也比外面高些,多是历史系女生应聘。

“各位请随我来。”清脆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开。

“本院是中祖皇帝设立,起初是为了表彰中兴二十四臣,后来成为皇家纪念器物的存放地。”

众人跟着女史走到中兴阁。

“大家看,中兴名臣第一位不是帝师孙文正,也不是战功赫赫的孙传庭、洪承畴、曹文诏。

而是徐文定公,也是著名的农圣,批量硫酸、磷肥、光启红高粱种便是他的杰作,救了无数人。”

女史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一条溪水从历史深处流出来:

“从这个行为就能看出来中祖皇帝为什么能做出那么大的功业。

天启朝对民本农业的重视是千古未有的。”

“《中祖实录》记载,从天启八年开始,农政院、医学院的学术研究、官员任免就已经不被干涉了。

直到现在依然如此,他们的科研成就大家都知道,氮肥、农机、滴灌、麻醉、青霉素、呼吸机等等。

每一项都是世界各国求之不得的技术。”

游客们一边听,一边举起相机、手机开始对着真空玻璃中的名臣照片、简介拍照。

那些照片是黑白的,银盐颗粒在时光里沉淀,边缘微微泛黄。

照片里的人穿着官袍,面容肃穆,看着镜头,像在看着五百年后的每一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人拿着相机摇头:

“可惜了,去年俄国间谍潜入天工院偷激光技术,拱卫司把西苑给封了。

不然这趟还能去西苑跟医学院的老先生请教一下,说不准还能见见皇上呢。

我的手术机器人已经进入种子期了,就是钱花完了,不能展开验证,要是皇家能投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创业受阻的不甘。

身边同行的好友轻笑:“闻璟,还惦记你那腹腔镜呢啊,微型化摄像头和冷光源是死结啊。”

叫闻璟的年轻人不屑道:

“你懂什么,我这叫微创革命。三百年前还认为飞天不可能呢,现在呢?人都上月球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在三百年前的奏本里、图纸上也曾出现过。

好友笑了笑没说话,女史继续带着游客参观。

“这就是中祖皇帝的白描手稿,画的是孝贞皇后张嫣,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很仔细。

音容笑貌还是栩栩如生,比坤宁宫内收藏的银版照片更有神韵。”

一众游客凑近细看,纷纷发出惊叹:

“张皇后太美了。”“这才叫母仪天下啊,雍容华贵,顾盼生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一个女生盯着真空玻璃内的素描,眼神冒光:

“这精准的线条,体积感和空间感,造型、结构、明暗关系真是绝了。

这幅作品就是现在也够拿奖的水准,传闻中祖皇帝诗画双绝,看来并不是大臣捧出来的。”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目光从线条移到阴影,又从阴影移到留白处。

那画上身着翟衣的张嫣,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三百年的时光隔在中间,所有的秘密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么一幅画,和那些说不完的故事。

“快去看,历史大剧‘天启王朝’今日开机,听说得到皇帝、内阁许可,借用真正的皇城拍摄。

五个编剧组分开查阅《中祖实录》、《酌中志》,还有大量名臣著作。

高阳孙家、吉水李家还拿出了大量《中祖御笔》。”

“在哪?”

“在乾清宫,导演带着演员面见皇帝呢。”

“皇上在家?”

那个叫闻璟的青年赶紧把相机放背包里,一溜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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