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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韩依


天与海颠倒的地方,云朵漂浮在韩依身旁,如同柳絮一般柔软却无法触及。韩依这样平躺在半空中,裙摆漂浮着,仰视着头顶的海洋。

        作为“上”的方向是深不可测的海水,而作为“下”的方向却是没有边际的天空,这让韩依从生理上产生了一种不适感。她身体的平衡感强烈地想要让自己转过身来,可这飘忽不定的重力却又拉扯着她的后背向下,这让她很难受。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依然躺在半空中,没有动弹。

        为什么会感到这样无力呢?她想。

        韩依很少会有这种感觉。在她二十年的生活中,韩依的心一直如同加满汽油的跑车一般,向前疾驰着。即使偶尔停下,也是为了休整,并开启新的旅程。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在韩依的心中,那外面无穷广袤的世界才是最美丽的。在非洲做志愿者的日子里,她见过干裂的土地与飞扬的沙尘,见过鲜艳的织物与破财的草鞋。而在塞班岛那细腻的沙滩上,她也见过碧蓝海水和遥远的天际线,见过棕榈投下的隐形与在海水中渐渐腐朽的木船。

        灼热的阳光、耀眼的阳光、昏黄的阳光、清冷的阳光。在阳光照耀着的土地上,生命拼尽全力地绽放着,生长着,向着天空挺立自己的身体。羽毛和鞘翅卷向天空,鳞与甲壳搅动海洋。人类的脚步踏遍沙石与绿土,目光投降每一步的远方。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神秘与未知的世界,这样丰富多彩、令人着迷的世界,为什么,他却不喜欢呢?

        这是韩依的心,包含万象的心,灼热似火的心。令她疑惑的,是她的朋友,她的伙伴子晨的心。在某一个假期里,韩依在梦中遇到了有些疲惫有些敏感的子晨。在他的邀请下,韩依在和家中打好招呼后,于第二天傍晚第一次踏入了子晨的这个世界。

        从此她才知道,子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和你不一样,韩依。”

        子晨这样说着,他站在雪城教堂的阳台上,在漫天飞雪中凝望着远处:“你看着外面的世界,而我却喜欢看着自己的心。”他转过头来看向韩依,在他的目光中,韩依变成了一个长着兔子长耳、穿着黑色洋装的少女。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韩依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

        “可你能在梦中创造出的这个精彩的世界,还不都是从现实中学来的。”韩依说。

        子晨惊讶地看着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说:“你说的没错,这些建筑、这些衣服、还有这些石砖路和雕刻,都是从现实中学来的。”他转了转眼球,一边思考一边说到:“在学校,我从照片中、从视频中,在纪录片中知道了世界上存在着的那些精美的事物,然后在梦境中把它们还原出来。的确,这不是只看着自己的内心能够做到的。但同时,让我疑惑的是,我为什么会把他们搬到自己的梦里呢?”

        子晨陷入了思考,而韩依则感觉,梦境中的子晨有趣极了。在学校总是心不在焉的这个男孩儿,在自己的梦境中,却如同一个王者一样,镇定而淡然,隐隐压抑着威严与不经意流露出的自负。这是韩依从来没有见过的子晨。这让韩依不禁心底产生了一个疑问,那个曾经自己以为十分熟悉的子晨,是真正的子晨么?

        子晨颈边装饰在白袍上的靛蓝色的毛皮,如同火焰一般向上飘动着。他的白袍在雪中依然微微飘起,让他整体的形象都变得大了一些,更加有压迫感。不过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笑容,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同时又闪烁着光芒。他看向韩依,伸出了右手。韩依会意地握住了他的手,并感受到一股力量顺着两人牵着的手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韩依问。

        “这是一个许可,”子晨说:“这个许可的内容是,允许你自由出入我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长久的逃亡。韩依头上的兔耳可以感受到周围空间的微弱变化,而通常在空间结构发生变化之时,便是小晨在试图寻找他们的位置的时候。前一半的时间,韩依一直是在察觉到空间波动时便抓住子晨,进行转移。但随着转移次数的增加,和小晨对于他们位置预测的愈发精准,在一次传送到荷塘中后,疲惫的韩依向子晨抱怨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不那么容易被他发现啊?”

        子晨也是内心愧疚,韩依陪伴着他不停逃命,就如同二十四小时地看护病人一般:你没办法预料病人会在什么时候醒来并且解决需求,因此只好一直绷着神经,不敢休息。而往往刚刚安置好一切并小憩一会儿时,对方却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把你叫醒。韩依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认真负责到现在的疲惫不堪,子晨都看在眼里。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中,韩依已经忍不住发过数次脾气了,但还是因为强烈的责任感而坚守着。自己身上经历过的同样的事情让子晨十分自责。在仔细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子晨对韩依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可以变成一个玩偶,这样他就没办法追踪我的气息。但同时,我也无法在和你对话了。你觉得这样可以接受么?”

        韩依同意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便成为了韩依自己的旅途。虽然子晨一直都在自己的怀里,但是却不能说话,不能与自己交流。虽然没有了可以交流的对象,但韩依也同时拥有了思考的事件。她把这段事件的经历当作了一次旅程,就如同自己经常做的,去世界各地的旅途一样。只不过这次,旅途从世界,变成了子晨的心。

        她走遍了心池的每一块白石板路,造访了每一个亭子,数遍了每一朵荷花。虽然子晨无法开口与她说话、对她进行解释,但韩依还是在各个形态不同的亭子、开放得枯荣不同的荷花中,慢慢感受到了一些情绪。那是子晨在创造这一草一木时内心的感受。在走遍了心池后的一天,韩依把子晨化成的玩具熊放在石栏上,后退了几部,凝视着他。

        “我发现我可能并没有特别了解你,子晨。”韩依这样说着,虽然知道不会有答复,但她还是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会对我说:‘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对吧?就如同你一如既往的故作高深。”

        韩依端详了那个安静地坐在那里的玩偶一阵子,突然灵光一现。她冲上前去抱住那个玩偶,紧紧地贴在胸口。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悲伤地说到:“变成这个样子,明明活着,明明可以思考,却不能移动身体,也不能表达感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你一定、一定很痛苦。”她摸了摸眼泪,望着天际线继续说到:“为了减少我的负担,所以你把这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你是不是傻啊?”

        在默默地与玩偶对视了几秒钟后,韩依又自言自语地说:“你一定会说:‘让你来这里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对吧。”

        将玩偶翻了个面,面朝外地抱在怀里之后,韩依看着周围盛开的荷花,对怀中的玩偶说到:“子晨,我想多了解你一些。我想,多去看看你的世界。”

        她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圈,便这样凭空消失在了荷塘中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走遍了除了小晨所在的最里层世界之外的每一个地方。

        她在雪城看着漫天的大雪,无论下得多大,也不会将道路淹没。教堂的钟声总是不准点地敲响,有时甚至很多天也不响一声。她试着去探索街道两旁的房屋,却发现所有的楼宇,不管外表如何不同,里面都是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房间。几百上千的房间中,只有一个里面生着火炉。两个女子一站一座位于火炉前,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扶手椅,面无表情且一动不动。韩依想要问子晨这两个人分别代表着谁、在干什么,却知道子晨无法回答。由于已经在子晨的世界中待了太久,她便试着用子晨的思维去思考,但没有子晨记忆的她还是一无所获。

        教堂中高大的玫瑰窗永远都会有月光照耀进来,将彩色玻璃投影在地板上。神坛上的女性形象韩依并不认识,只是略微眼熟。在长椅上坐了许久后,韩依说:“这会不会是爱丽丝啊?可是相比那个童话故事中的女孩儿,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血腥?”

        大雪永无止境地落下,钟声时而想起、时而断绝。韩依偶尔会躲在教堂的石柱后面,远远地偷看来到此处在神像前驻足的小晨。

        小晨的相貌与子晨一模一样,虽然子晨已经对自己讲过了小晨的身份,自己也早就接受了子晨的选择。但无论何时韩依看到小晨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一开始韩依没办法说的清楚,但偷看得久了,韩依也渐渐明白了。小晨就像是几个不同的人公用同一个身体:在雪城教堂中的他,散发出浓厚而压抑的悲伤,如同低气压一般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寒冷。而在其他地方、或者偶尔在小晨自言自语一段时间之后则会变得不同。

        他总是在雪城的教堂中默默坐着、或者哭泣,而在炎热的龙谷中,小晨则常常十分暴躁、疯狂。他会用伤害龙族的方式发泄,也会在发泄之后后悔不已却又十分暴躁。在曾经由帽子夫人统治的城堡区,他又总是做出一副高贵的气势,捻着精致的茶杯,与那几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对话,并且经常说着说着,就再次暴躁起来,摔坏一些器皿之后咬着牙收拾残局。

        韩依都觉得小晨看起来很累,每天都在自己和自己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能和他对话吧?因为这个时候的韩依还不知道启的存在,更不知道他对启所做的那些事情。在雪城待得够久了之后,韩依又分别前往了龙谷和城堡区。荒凉的龙谷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但城堡区的精致则让她叹为观止。

        子晨似乎将所有的想象力和对西方世界的了解都用在了这里。虽然并没有十分的华丽,但这里是子晨梦境世界第一层中最繁华的地方。且不说那些形态各异的玩偶侍从,这里每一个房间都被安排了特定的用途、并且搭配着各不相同的装潢。即使是十几间卧室,也各自搭配着不同的颜色和家具,唯一统一的是随处可见的玫瑰。也是在这里,韩依第一次看到了画室中每个人的画像。她当然看到了自己,但同时,几个经常出现的面孔也吸引了她的注意里。以至于在后来,在龙谷中发现严山的时候,韩依一眼便认出了他,并且心领神会地为他提供了许多指引。

        梦境世界精致、繁华,却又孤独得无以复加。在不知道昀桐的存在、严山也没有到来前,韩依只能和城堡区那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蝴蝶夫人说话。当严山到来之后,韩依意识到子晨现实中的朋友们——那个自己所未接触过的势力中的人已经开始开始行动。由于子晨依然无法对她解释,韩依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保守地指引着严山一点一点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且逐步提升力量,并且时刻提防着小晨的察觉。万幸的是怕热的小晨除了一开始来龙谷发过几次脾气后再也没有接近过这边,这为严山提供了足够多的事件。令人意外的是,严山竟然最后击败了龙谷的几位龙王,成为了龙谷的霸主。

        在于昕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韩依感受到了空间的变化。与小晨不同,这阵波动来自于世界之外。她找到了于昕,立刻就意识到这就是子晨一只苦苦等待着的人。在为于昕提供了指引之后,韩依在城堡区的一个凉亭中,紧紧地抓着子晨化作的玩偶,激动地对他说到:

        “就是她,对么?她就是你的公主。”

        太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让韩依的自言自语成为了一种习惯:“我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场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我一样?”韩依皱眉,接着说:“但是又不一样?有些不同……”

        她思考了一阵子,没有得出什么具体的结论。但她依然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热切地注视着子晨,对他说:

        “你就快能恢复自己的身体了,对么?你能够再次移动、再次表达自己,再一次,对我说话了对么?”

        韩依已经在这个世界中待了三四个月,她看遍了子晨梦境世界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对子晨世界深度和广度的惊讶,到后来的无聊枯燥,再到自娱自乐、提供指引。韩依几乎快要精神错乱了。外面的世界无限广阔,梦境中虽然丰富多彩却总会有看完的一天。韩依的脑海中回忆起子晨在雪城的阳台上,对她说的那句疑问:

        “但同时,让我疑惑的是,我为什么会把他们搬到自己的梦里呢?”

        她口中默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在创造者的造物中,可以体会得到创造者的感受。在看遍子晨的许愿之地后,韩依的思维方式也渐渐贴近了子晨。她回想着自己见过的一切,回想起那铺着美丽桌布的餐桌上永远漂浮着热气的热茶、那教堂中一排排长椅、那龙谷华丽的祭坛。她略有所思,却又不敢妄下结论。最终,她犹豫着、慢慢地说出:

        “你创造这一切,都是希望有人能看见吧?”

        那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雪白的长袍无风自鼓,丁香的花瓣顺着衣摆缓缓飘散。苍白的脸上,一双微笑着的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靛蓝色的毛皮如同火焰一般向上飘逸着。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韩依从平躺的姿态站起身来。她似乎并没有回忆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那人握着自己手的触感仿佛就是此刻一般,韩依感到那股失去的力量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身上,或者说,其实并没有失去过,而是被自己遗忘了。

        她站在天空之上,望着远方天与海的交汇之处。一只眼睛的图案凭空出现,缓缓睁开。

        不熟悉的面孔从眼睛的图案中浮现出来,那人身着格子衬衫与牛仔裤,四处打量了一番,接着哼了一声,说到:“他怎么又干这种违背常理的事儿。”

        “看看是谁为我们打开了大门?”那人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韩依身上,他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笑了起来。此刻另外两个人也从眼睛图案之中走了出来。韩依注视着几个人的脸,认出这三人中的二人是之前曾经来到过许愿之地,却在被赶出去之后没有回来的那两个人。而中间这个,趾高气昂又信心满满的人,自己却不曾见过。

        看出韩依的疑问与戒备,那人主动伸出了手,对她说到:“你好,钥匙小姐。我是子晨的同学,也是青山家的造梦师,我叫花诚。”他见韩依无动于衷,便走上前去强行与她握了握手。接着,他对韩依解释到:“这两个人你应该都知道,我们事件很宝贵,就不在客套上浪费时间了。我亲自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花城不顾韩依的一脸不可置信,自顾自地说到:“我需要再次借助你的能力,直接到子晨的最里层世界。然后把那个世界,与现实世界合并。这个过程也可以叫做‘强制降临’。”

        那人身后的女孩儿叹了一口气,而男孩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韩依虽然疑惑,但在仔细打量了眼前的陌生男子后,还是决定相信他。也许是他那强烈的自信说服了她,韩依对他说:“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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