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永远是男配的我只想当咸鱼 > 第二百四十二章 烬中倾

第二百四十二章 烬中倾


或许世界真的存在那么一种方式,能让我们毫无遗憾的死去。
  但那不是现在,也不是过去。
  那是久远之后的未来,是我们相遇之时,是我们分离之后。
  我爱你。
  我愿意爱你。
  死亡,死亡,死亡。
  不知多少次死亡之后,宁云终于摸清了这座山庄的全貌。
  他找到了每个房间的钥匙,打开了那些封存了许久的房间,他在厨房里找到了一盒棕灰色的火柴,雷声滚滚,天气阴湿,但那盒火柴勉强还能使用。
  时间是会重置的。
  在死去之后,这座山庄里的一切都会复原,好像宁云从来都没来过。
  也不知道那只鬼是否也会和其他东西一样复原。
  现在是第六十七万九千六百五十一次。
  宁云在第十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一次死亡时丢失了从前的记忆,在第六十七万九千四百次死亡时找回了过往发生的一切。
  那些挫折,那些溃败。
  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无奈。
  他开始自言自语。
  大多是呓语。
  他从这种无限循环的死亡中找到了从未有过的惬意和安然,他开始享受这种空前的寂静。
  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去思考,不再去解谜。
  他只是麻木且安然地摸索着这栋山庄的一切,用不限次的试错去穷举每一种答案的可能性。
  折磨从未停止,似乎连那只厉鬼都厌倦了他的死亡,车裂,吊死,切割,割裂,似乎是嫌弃那些琐碎的死亡太浪费时间,不知何时起,宁云就没有经历过诸如凌迟,窒息,灼烧之类的死法了。
  说到底,你是谁呢...
  “照亮她的眼睛。”
  这座山庄仍有一处是宁云未曾探索过的,二楼花园的最深处有一条通往屋顶的木梯,屋顶上有座阁楼。
  阁楼的屋顶早已被连绵不断的暴风掀开,里面的一切都被酸蚀的雨水侵蚀。
  宁云用了一万五千次的死亡找到了那座阁楼,又用四万三千次的死亡看清了阁楼里的布局。
  在内里的一切家具都腐烂的阁楼里,宁云看到了那个老旧的音乐盒。
  那个古铜色的木制音乐盒在暴风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大雨倾盆,它完好无损。
  宁云相信最终的答案就在那个音乐盒里。
  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大雨只用十秒就能将宁云彻底杀死。
  阁楼在山庄屋顶的最北端,宁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里,需要十六秒。
  而总共,他就只有两分钟的时间。
  困难重重,可以说是无解。
  就好像是可以设计好的棋局被粗暴地扔出了几个关键的棋子,宁云察觉到之前那些用生命堆砌出的线索似乎并不该出现在那些过于偏僻的角落里,有好几次,宁云找到了几个谜题,破解出答案,去那个答案所指的地方一无所获。
  那座阁楼也是,一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暗门,在暗门上的密码锁上输入宁云在画室里找到的一串数字之后,暗门打开,门后是一片狭窄的空间,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好像原本在那里的东西被凭空抹除了一般。
  宁云目测了一下那个密室的大小,发现刚好跟屋顶的阁楼一致。
  “我不在乎了”
  宁云想起那张满是划痕的信纸上最后写的那句。
  他试着用庄园内的家具遮挡暴雨,庄园内的家具在解除到雨滴的一瞬间就化作尘土,连带着宁云也很快在雨中消融。
  又是四十万次的死亡,又是痛苦轮回中数不尽的试错。
  这座庄园里,只有那盒火柴和阁楼里的音乐盒不受大雨的侵蚀。
  宁云试着用火柴将整座庄园点燃,他失败了。
  在这座被暴雨浸润了不知多久的庄园里,只有书本和画布能在两分钟内被点燃。
  宁云试着点燃一楼卧室里的书,再举着燃烧的书本在大雨中前进。
  这个举动令他在大雨中多坚持了两秒,两秒之后,他和那本跟报纸大小的字典一起融进雨中。
  接着,又是两万次的死亡。
  他用厨房里的那桶油点燃了自己,最终因为时间不足,在爬到木梯的最后一截时被厉鬼杀死。
  又是五千次的死亡,他只点燃了自己的头颅,成功进入雨中。
  在雨中,厉鬼无法触碰自己。
  燃烧中,他能在雨中多坚持四秒。
  宁云似乎快要触碰到那座阁楼了,可进入阁楼是一回事,触碰到那个音乐盒又是另一回事,打开那个音乐盒,取出里面可能拥有的答案,也是零一回事。
  “照亮她的眼睛”
  宁云隐约猜出了如何完成那个答案,毕竟这座庄园里只有火柴和音乐盒是特殊的,就算是猜也该猜到了。
  他试着在最后一秒,将燃烧的书本扔向那个音乐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音乐盒是点不着的。
  能燃烧的只有它里面藏着的什么东西。
  又是无尽的死亡,无限的试错。
  用画布包裹住花园里的黑土,浸入油中,将油灯打碎,让自己浸入火中。

  在一分五十九秒爬到木梯的最后一节,在两分整爬上屋顶,进入雨中。
  一秒,两秒。
  身体开始融化。
  三秒,四秒,五秒,六秒。
  衣物,皮肤,已经彻底消融。
  七秒,八秒。
  身体内外所有不重要的部件都已消逝,雨水即将渗进心脏和大脑,用火柴点燃头顶上画布包裹的黑土。
  九秒,十秒,十一秒。
  画布消融,里面燃烧的黑土落下,泼洒在他仅剩的残躯上。
  十二秒,十三秒,十四秒。
  黑土消融,最后的火焰点燃了他身上的油渍,颅骨和心脏化作最后的燃料,他继续奔跑。
  十五秒,十六秒。
  他触碰到那栋阁楼。
  十七秒。
  阁楼的房顶早已被掀翻,大雨倾盆,他只剩心脏留存的最后一丝火苗。
  十八秒。
  他触碰到那个音乐盒,大脑正在燃烧。
  十九秒。
  他打开了木盒,他的皮肉早已不见,只剩指尖仍捏着一根火柴。
  二十秒。
  他看清了里面藏着的答案。
  那一瞬,万籁俱静。
  暴雨,疾风,都在他打开音乐盒,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失去了声响。
  他似乎从寂静的空气中听到一丝咂舌,但紧接着,他划开火柴,微小的火苗在他没有皮肉的指尖燃起。
  答案,答案。
  在历经二百六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次死亡之后,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铁盒内侧的夹缝里,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照片里,一家四口站在花园里,父亲挽着母亲,姐姐拥着弟弟。
  他们的脸被不知名的存在狠狠地划去,只剩下一片空洞。
  唯有女孩的一双眼睛。
  那双美丽的眼睛。
  那双不知道在诉说着什么,本该怨毒,却早已消逝的眼睛。
  “...”
  照亮她的眼睛。
  点燃这张照片。
  杀死那只厉鬼。
  离开这里,不再死去。
  然后流浪,流浪。
  永远流浪。
  “...”
  不。
  不。
  我,不愿。
  故事早就在无尽的死亡中清晰,明了。
  无非是怨毒的女皇妒嫉她的美貌,毁去了她的所有。
  死神不愿让她死去,就任由她在这里溃败,腐烂,日渐疯狂。
  杀死她。
  让她解脱。
  让我解脱。
  这是系统让宁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来自一个...平凡的世界。”
  “那里有太多苦难,我在那里...一无所有。”
  “在我离开那里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和我的家乡有着同样的苦难,可跟往常不同,在...一个特殊存在的帮助下,我有了其他选择。”
  “我试着去拯救什么,在那些地方,在我离开时,我也确实拯救了什么。”
  “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梦想,没什么坚持。”
  “可,我现在有了机会...”
  宁云看着指尖的火苗,思念起过往。
  “我不愿。”
  他笑着熄灭了指尖的火苗,抬头,望向那片险恶的天空。
  “我不愿,也不会,去剥夺任何存在的生命。”
  这是自出生以来,宁云唯一的坚持。
  在不知多久以前,从那个慈祥的老人把那个哭嚎的婴孩从襁褓中抱起时。
  生命,就在宁云的心里有了切实的重量。
  他不愿去剥夺什么,以换取拯救什么。
  所以,即使是你,我也不愿让你去死。
  雷声在火苗熄灭的那一瞬间响彻了天空,停滞在天空的雨滴笔直落下,融掉他的残躯。
  大雨倾盆,乌云密布。
  放弃了答案之后,他又一次站在庄园的门前。
  他不再试图去寻找答案。
  也没想去拯救那只厉鬼。
  他只是静悄悄地,存在着。
  死亡仍在继续,这一次,他不再去计数。
  他开始享受庄园内的生活。
  他不再抗拒,不再逃避,不再去撕扯下自己的肢体,去欺骗那只厉鬼。
  开门,进门。
  死,死,死。
  不知死了多少次,不知过了多久,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一样,就在某一次,宁云推开那扇铁门之后,预想的撕扯和穿刺没有到来。
  似乎是那只鬼也厌倦了。
  那是宁云第一次在这座山庄完整地待过一天。
  在那天结束时,那只鬼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架凭空出现的钢琴很随意的砸死了宁云。
  那之后,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宁云不再那么频繁地死去。
  他开始在这座破旧的庄园内找寻为数不多的乐趣。
  二楼的卧室衣柜里有一只被撕开了胸膛的玩具熊,庄园内没有针线,宁云用自己的骨头做了一根勉强能用的缝衣针,再从沙发里找了些棉花,撕开自己身上的外套缝好了它。
  那是一只很丑的熊。
  花园里还有一些种子,宁云收集了那些种子,在厨房里,拆下家具点着灶台,试着将那些种子炒熟。

  庄园里没有调味品,炒熟的种子没什么味道。
  那些种子似乎也有毒,宁云每次吃完都会腹痛,昏迷,然后死亡。
  一楼的卧室里有很多书,在研究了很久之后,宁云才找出那些模糊不清的文字该如何去解读,在明白那些符号的意思之后,他开始学习那些文字代表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学会了那些文字,看完了那些书籍。
  那些书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大都是些历史书和关于那位恶毒女皇的时政新闻。
  “阿祖尔憎恶太阳,便毁灭东方的国度。”
  “阿祖尔杀死了她的姐姐。”
  “阿祖尔是残暴的,尽管她的帝国不再有人饿死,但她必将是残暴的”
  也不知道这些书籍的主人对那位女皇的态度到底是憎恨还是崇拜。
  应该是憎恨的。
  看完了那些书之后,宁云开始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凝视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
  他开始去猜今天的死法。
  在最开始的那几天,宁云还能偶尔猜对。
  可过了几天,那只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绞死,刺死,砍死,摔死。
  各种死法,层出不穷。
  从那以后,宁云就很少猜对。
  鬼好像生气了。
  宁云死亡的频率又高了一阵子。
  说是一阵子,其实是很久,宁云觉得那阵子可能要比他刚来到庄园,到找到那张照片的时间还要长。
  谁知道呢,他又没在数了。
  在那只鬼不再生气之后,他又有了时间。
  他开始画画。
  二楼的画室里还留着几张空白的画布,宁云试着用自己的血和厨房里剩下的油脂调制出为数不多的几种燃料。
  他开始回忆,去回想,之前经历的那几个位面的艺术。
  油画,素描,简笔画,漫画。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他的画技越来越好,到后来,他甚至可以在画布上描绘中照片般的景象。
  闲暇中,他开始与虚无中游荡的那只鬼攀谈。
  他在画布上描绘出他的过去,向死去多年的厉鬼讲述他的往常与执念。
  他画出高楼与大厦,层层叠叠,波澜壮阔。
  他画出蓝天与青松,苍翠欲滴,山清水秀。
  他画出人山与人海,滚滚红尘,漫漫烟火。
  他说他看到孩子们挨饿就会心疼。
  他说他不愿承认牺牲是有穷尽的。
  他说他最喜欢的天气就是乌云和暴雨。
  他说了很多很多,在无穷尽的时间里,他向那只鬼倾诉了他的所有。
  他陪伴着那只鬼,他反复强调,又恍恍惚惚。
  他不知道那只鬼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只鬼的样貌。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他不愿去照亮的眼睛。
  他不愿再去承认时间的存在,他不想再去找寻拯救它的可能。
  久而久之,他隐约开始觉得,其实他救不了它。
  久而久之,他好像也明白了,被拯救的人应该是他。
  时间,时间。
  恍惚,恍惚。
  在,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永恒之后。
  那天,宁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划痕,沉沉睡去。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穷尽的。
  可,在这里,存在是有穷尽的。
  宁云是特殊的,他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理论上,他可以在这里永远的存在下去。
  可,尽管如此。
  在刚才,在他睡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存在第一次被漫长的时间抹去了一丝。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虚空中,那只鬼看着睡去的宁云,沉默了。
  她是疯子,是厉鬼。
  是永恒折磨的唯一拥护者,是全,也是一。
  她是不会死的。
  她当真是不会死的。
  可。
  恐慌。
  恐慌。
  在宁云的那一丝存在消失的那一刻,那股连她也无法阻挡的恐慌便在她的心中蔓延。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终于从长久以来的疯狂中缓缓苏醒。
  世界是这样的,情况是那样的。
  而她,也只能这样了。
  “...”
  她坐在熟睡的宁云身旁,抚摸着他的眉眼。
  过去多久了呢...
  认识多久了呢...
  你该是谁呢...
  我又是谁呢...
  你该知道的,我是无药可救的,不管最初的我是何其无辜,在我打破了那些规则之后,我就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你要明白啊...你要明白...
  可,我...
  我爱你啊...
  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是那样的,死了以后又变成了这样的...
  可...
  你陪了我好久好久...
  久到我连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忘记了...
  可...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你还没见过我的样貌吧?
  可...
  没关系,没关系的。
  你要记得我啊。
  我知道你爱我,我呢...

  幸运的是,等一下,你就知道我呢...
  可...
  不,不。
  她看着他安然的面庞,恋恋不舍。
  可...
  可你该走啦,去活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
  可...
  可...
  可我爱你,亲爱的。
  可我如此深沉的爱着你,可我是这样一个怨毒的恶鬼,可连同这样的我也深爱的你...
  可...
  不,不。
  所以,不。
  去活着,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你要活着,爱我,然后,然后...
  恶鬼凄然一笑,随后,从怀中拿出那张老旧的照片。
  你要记得我啊。
  你一定要记得我。
  我爱着你。
  就和那些画一样,我爱着你。
  你要记得我。
  微弱的火苗从那张照片的角落里燃起,一如她裙角升腾的烈火。
  我会永远爱你。
  在最后,恶鬼望向他的眼眸中蕴藏着万千的温柔。
  在最后,恶鬼洋溢着的笑脸比太阳还耀眼。
  在最后,她看到他醒了。
  再见了,再见了。
  我永远爱你。
  在这片被乌云和暴雨浸染了数万个永恒的大地上,恶鬼悄然离去。
  恍惚间醒来的宁云则在片刻的迷茫之后,怔然地看着那张燃起的照片。
  都...发生了什么?
  那张照片已经枯黄,但即使那个姑娘的脸被她涂掉大半,他也依然能从她仅剩的双眼中找到那些勃然的希望与生机。
  不。
  他焦急,迫切,他不顾一切,将那张照片抱在怀里,血肉被灼烧的疼痛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她设计好的新死法,但从他怀中不断飞出的灰烬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玩笑。
  不。
  在最后,他只能看着那张照片里,被家人簇拥的姑娘在火中慢慢消逝。
  不。
  “所以,都是一场空?”
  他无法接受这个可笑的现实。
  他轻笑着。
  他望着面前越来越大的火势,好像这个荒唐的故事只是一场早晚会醒来的梦。
  梦会醒的。
  梦总会醒的。
  等他醒来,他会再次穿过那扇门,去迎接他期盼已久的日常。
  他会缝好那只总在改变的玩偶,修好那面总在生锈的钟,洗干净衣柜里那些总是带着血迹与污渍的衣裙,在忙碌了一天之后,他会在那把嘎吱作响的摇椅,或者那张柔软却潮湿的床铺上沉沉睡去,等待着她准时将他吊死,闷死,或砍死。
  梦总会醒的。
  梦总是,会醒的。
  “哈...哈哈...所以,所以啊,系统。”
  “你说,我这数不尽的死亡...”
  “这几经永恒的努力...”
  “这等了好久...好久的...期待...”
  “都是...徒劳?”
  他甚至都没经历过仅用哭泣就能宣泄的痛苦,但他确实已经哭不出来了。
  “所以,我甘愿被最严酷的刑罚折磨亿万年,宁可面对一次又一次惨死,也不想失去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所,所以...我这辈子,第一次,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爱上的姑娘。”他咬牙切齿,却又眉开眼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样,随着这场大火,没了?死了?永远消失?再也不归?”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而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样子?”
  “而我甚至从未和她说过哪怕一句话?”
  “而我。”他说这话时几近疯狂,有太多怨怼在他心中倾碾,无法宣泄,“却又很清楚她是,像我爱她一样,爱我的?”
  “因为啊,她是为了救我,才烧掉那张照片的...对吧?”
  “她可以被杀死,没人能杀死她。”
  “这是她藏起来的规则,对吗?只有她自己才能杀死她,对吗?”
  “她是我见过最恶毒的阴灵,她卑劣,残忍,狠辣,不择手段,人伦道德在她面前都皆是虚妄,她本该是恶鬼,是污秽,是寄生在这世上永远自私的流脓,你说,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她到底,凭什么呢?”
  他笑得越来越疯狂,灼人的烈火逐渐蔓延到他的脚底,血肉被灼烧的味道侵染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却丝毫不觉。
  “是我杀了她。”
  他在刺眼的红光中,无视了攀附在身的烈火,用说笑话的语调对着虚空倾诉。
  “我用最残忍,最恶毒的办法杀了她。
  “我本可在第一次找到那张照片时就离开此地,从此与她再无瓜葛,继续我那所谓的旅途,继续我的生活。”
  “但我没有。”
  “我选择留下,我选择了那把名为爱,名为陪伴的刀子,花了数不尽的轮回,慢慢杀死了她,而我却在这里站着,像个受害者,虚伪又可笑。”
  “原来,到头来,我才是那只吃人的恶鬼。”
  “原来,我才是那个,永远自私的流毒。”
  已不知前路为何物的男人在烈火中猖狂大笑,终于恍然大悟自己终将一无所有的他,再也没了期盼得到什么的妄念。

  他再也不会奢望什么了,他也确实没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
  所以,就这样,让一切都随风飘逝吧。
  就像他的名字那样,像一朵白云,无忧无虑,再也不归,再也不来。
  “宁云,走吧,撤离点就在门口,忘了这里的一切,走吧。”
  系统无法干涉这片名为“黑域”的亘古之土,在她死去,萦绕在这座庄园的阴影消散之后,宁云这次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对于你遭遇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该走的路还是走啊。”
  只能当个旁观者的系统深知宁云最初的夙愿。
  “下个任务在某个战争频发的大陆,那里的百姓流离失所,正逢大旱。”
  “还有个星球病毒爆发,活尸席卷全球,污染严重,那里的人至今没找到能唤醒植被的办法。”
  “还有片阴阳分割的位面,天道冲突,两界的屏障再过几千年就会崩坏,届时天崩地裂,无人能救。”
  “我无法理解你现在经历的痛苦,但,宁云,你答应过的。”
  文明的更迭中,战争总会继续。
  人类对老弱妇孺并不总是宽容,一切悲剧本就在命运的情理之中。
  所以他说的那些,其实都无所谓。
  在浓烟般的死寂之后,虚无中仅剩灰烬。
  这里只剩下一个已死之人了,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事,在不久之后,烈火涤净残躯之时,他就能同那些凡尘众生一样,安心离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朵云,它悠然,洁白,代表一切美好,并且,她也好像在那,在云端之上,在等着他,在说,“所有坏事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好喜欢那朵云,他好爱她...
  可,至少...最起码...
  至少...别再有...
  至少别再有...不,我不能...但至少...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
  至少别再...不能...
  至少,别再有。
  他不愿承认,但他心底里那道声音确实哽咽着,对他这么说了。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至少。
  别再有。
  饿死的。
  孩子。
  他实在不肯面对现实,但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字一顿。
  至少...至少...
  他,和他心里的那道声音,都清楚,这不公平。
  但...但...
  那是孩子啊。
  正在受苦的...正在忍饥挨饿的...哭泣的孩子啊...
  他终于流泪,他无可奈何,他发自内心的憎恨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自己那张恶心的嘴脸撕成碎片,但,对于他真心期盼的,他真的无能为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爱的,也是这样的他。
  他在最后,看着那洁白的云端,他伸出手,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不知名的人大喊着。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不知名的兽咆哮着。
  只要是你走过的地方,绝对!不能!
  不知名的妖怒吼着。
  绝对不能!
  他内心的那道声音凄厉地尖叫着,他比谁都绝望,也比谁都愤怒,他代表着他的理智,但它现在所承载的一切都濒临崩溃。
  他比谁都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他比谁都期望得到解脱,但他没办法,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决定了,它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即使失去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美好,却依然要在这种情况下虚伪地叫嚣着,做作地喧哗着的一个,可悲的懦夫。
  烈火已经蔓延到他的双眼,男人渴望解脱,却在即将陷入沉眠的最后一秒,颓然睁眼。
  他能做什么呢?
  连他眼角的眼泪都只能由污浊的火焰烤干,说真的,他又有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轻叹一声,然后强行支撑起只剩骨架和些微血肉的这副皮囊,像只碳化的蛆虫一样,向着系统为他准备的终点,一步,一步,爬。
  她离开后,这片荒原终于出现了蓝天。
  蓝天之下,是真切的云,是真实的,悠然的,残留着雨过天晴之后的余裕,开开心心的,一朵白云。
  他现在是一团...可悲的...毫无意义的...余烬。
  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望着天空,这么想着。
  但没关系。
  他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注定一无所有的命运也好,手上沾满鲜血也好,真的,都没关系的。
  只要,我走过的地方,别再有挨饿的孩子,就行啦。
  想到这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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