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晨十坐在深夜的最后一班车上，望着窗外飞速流过的霓虹，忽然感觉昏昏沉沉，以前的种种像胶片在眼前掠过，最后画面定格在他亲手给奶奶封最后一抔土的那刻。记得那天是个晴天，草也很绿，夕阳很红，赶在天黑之前，他将奶奶裹了被子，亲手抱进园子，放进昨天已经挖好的墓坑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连棺材也不敢买，因为这是城市，没人能逃过一把火，甚至房子都是郊区的民房。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奶奶对他说过，等奶奶去世了，一定要埋在土里，别火葬，晨十用稚嫩的童音回了声嗯。然后奶奶笑着说了声：“乖孙子哟。”然后笑眯眯地回屋给晨十做他最喜欢的鸡蛋羹了。

        晨十听起来是个很怪的名字，每个第一次听他名字的会好奇其中的缘由。他是被父母放弃的弃儿，因为他有先天性遗传性心脏病，没有治疗的方法。初秋的凌晨，他在被丢到了村口的大榆树下，微弱的哭声在飘入风里瞬间就被吞没了。也许命不该绝，赶晨卖菜的奶奶路过这里，发现了他，那时他几乎快死了，是两天没吃奶了，还是三天，天大概知道。因为清晨拾到，所以取名晨十。

        奶奶捡到他就像得到了一件至宝，卖菜完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喂他，而奶奶也猜到了这可怜的孩子肯定会是有什么病，后来医院给的结果是这是一种很严重的隐性遗传性心脏病，很少有人能活过二十岁，目前只有保守的药物治疗方法，而且价格昂贵。医生的眼里满是惋惜，但听了医生的话后，奶奶只是平静地将他抱回家，喂好他，就下园子摘菜去了，她准备赶那天的晚市，多卖些菜。

        日子一天天过，奶奶一天天变老，晨十也意外地活到了快二十岁。在他十五岁时奶奶告诉了他真相，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着说“到时候奶奶可要等着我。”还没说完奶奶就拿她的蒲扇照头就是一拍，晨十怪叫一声躲回屋里做饭去了。

        晨十从来不问奶奶每月买回的药要花多少钱，要卖多少菜她才能挣来，他只是拼命读书，拿回一个又一个奖状，直到那面土坯墙都贴不下了。可惜他后来身体越来越弱也就放弃了这些行为。

        再后来，他恋爱了，或者说是暗恋，他爱上了同系的一个女孩，有些好笑，那是他请假之后第一天上课，初冬的早晨，阳光照在坐在窗侧她的脸上，那时他正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当看到她时，似乎整个人都呆了，他感觉自己就像往常犯病一样，心止不住狂跳，连带着脸也红了。当女孩察觉有人正看她时，晨十惊醒似的立刻转过头去。

        当他试探性地转头回看时，没想到女孩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一副逮到你的表情，依稀的酒窝和俏皮的笑容也永远印在了他心里。那天他打电话告诉奶奶他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情不自己地和奶奶说什么要娶她，生几个可爱的小孩一起孝敬奶奶，兴起还夸张地讨论起了小孩起什么名字好，奶奶也像打开话匣子，还推荐叫啥名好，最后聊了两个小时还争了起来，等到电话没电了晨十才歇了嘴，拿着手机傻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淌下来了，从脸庞流到嘴里，最后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二十年前他因为被父母抛弃在树下哭泣，而现在他被命运抛弃，蹲在路边大哭。直到他哭累了，眼泪也流不出了，拍了拍土，转身离开了。

        回家后奶奶缄口不提这件事，晨十也似忘了这事。想不到一次分组的社会活动，晨十被和女孩分为了一组，平淡的对话里强烈的情感涌动，水到渠成似的他们成为了朋友，后来晨十还进阶为男闺蜜。他想这样也不错了呀。不错了吗？也许吧。

        而后奶奶终究是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忽然一天她告诉晨十，如果自己去世就打电话给一个叫李先生的人，以后他会照顾晨十，随后就再也不说一句话了。晨十再次请假了，不过不是为自己，因为他感觉那天快到了，奶奶走的日子要到了。他每天把奶奶抱到门前的躺椅上陪着她晒太阳，听她讲自己的往事。晨十还是没忍住问奶奶李先生是谁，她他叹口气，两眼失神的看着晨十，喃喃说我们奶俩都是可怜人。李先生是奶奶的丈夫，几十年前因为兵灾去了台湾，当天她们刚成亲。李先生告诉奶奶要等他回来，奶奶当时流着眼泪应嗯了一声，然后就等了五十年，整整五十年。突然某一天那人回来了，衣锦还乡了，还儿孙满堂了。他和奶奶见了面，在村口那棵树下，他们分开的地方，他满脸愧疚地请求原谅，而奶奶只问他留下来吗，他吱唔半天，也没说个整字。奶奶带着一副果然的神情走了，然后就病重了。她什么也没告诉晨十，直到弥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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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冬晨，奶奶将她的订婚玉镯交给晨十，让他作为信物去找李先生。然后就将脸面朝阳光，哼起晨十以前常听的摇篮曲，熟悉的调子引人发困，晨十枕着奶奶的肩膀睡着了，奶奶也想睡着了，缓缓的呼吸渐轻，她就睡着了，没再醒。

        夕阳无限好。晨十醒了，奶奶冰冷的手告诉他，自己又是一个人了。他想哭，可是就像被堵住嗓子一样，只能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吸嗬声。他将奶奶埋了，离开可这座城市。回到奶奶捡到他的地方。在这里的小镇上当一个服务员，每天下班都会来树下坐一会，然后回去祖屋。日子平淡地过去，女孩给他打了无数电话，他一次也没回，后来女孩说了句我去找你，那一刻他感觉命运只神向他微笑了，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因为他知道自己也要走了，他不再吃药，因为新药已经昂贵到他无法负担的地步。至此开始，他犯病频率一天比一天高。

        他终究没去找那个李先生，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哪怕能活的久些。也许并不是奶奶和李先生的错，但那是五十年，奶奶等了五十年，却连临终陪伴都没得到。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没药的情况下他竟撑到了年关。不过他最近几次发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应该也没多少天了。

        阴历十二月二十九，那是个雪天，人人都等着过年，雪停后他请人将家里的小饭桌搬到了树下，因为雪刚停，也没什么风，就把买来的饭菜摆上，对着奶奶的镯子，吃起了年夜饭。饭菜很普通，他却吃得很高兴。饭后他就坐在桌旁哼起了那支摇篮曲，突然心口又疼起来，他用全身力气想抑住那种剧痛，可没多大用。还好一会儿就不疼了，可这次比以往发病都严重而且时间很短，大概到时间了，他想。

        自己还有什么愿望没达成，他不知道，一阵寒风吹过来，清醒了许多，想到了那个女孩。他紧张地掏出手机，一眼就看到那个唯一的号码，鼓足了勇气，他以为自己会说不出话，但当听到女孩熟悉的声音后，突然就平静下来。

        “喂，在吗？”“你跑哪去了？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久没消息，课也不上了。”“我回家照顾我奶奶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回了大概，还有我爱你。”，“…;…;…;…;”。

        晨十没等她说第下句就把电话挂了，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也不敢听到任何拒绝的字眼。他将电话放到小桌上，继续哼起了摇篮曲，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再一次剧痛袭来时，他没做任何抵抗，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真的娶了女孩，生了几个可爱孩子，并且和奶奶一起生活。梦真实到原来寒冷的身体遇到梦中的太阳，暖了起来。午夜，远处镇上的烟花飞散，没人注意到再起的风雪遮蔽下，一颗流星缓缓划落。

        当第二天的阳光洒向他的脸时，他是笑着的。

        村民刘大叔发现了他，也看到了他压在碗底的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备葬金。后来刘大叔打了他手机里仅有的叫希望的名字，不久女孩来了，刘大叔将手机和镯子交给了她。

        等他下葬后，女孩坐在碑前呢喃，等你的话很久了，我也爱你呀。她没掉一滴眼泪，就转身走了，在回望的那刻，将镯子轻轻环在了手腕上。

        我爱你，你爱我吗？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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