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让你重新认识“风流”的武侠小说

一部让你重新认识“风流”的武侠小说
——《段王爷的江湖》第一卷《蝶狂蜂狂》读后
文/杜哲
作为一个在17K等网络江湖混了十七八年的老书虫，我读过很多武侠。金古梁温自不必说，网文时代涌现的大批武侠神作也多有涉猎。但说实话，这些年能让我一口气追完、追完之后还想说点什么的武侠小说，越来越少了。
所以当我偶然点开一玄先生的《段王爷的江湖》，并一页页翻完第一卷《蝶狂蜂狂》的时候，内心是有那么一点久违了的欣喜的。这欣喜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恰恰相反，它有它的不完美之处——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太容易遇到的阅读体验：它不着急。它愿意花时间在一首诗上，在一段对话上，在一个女人漫长等待的眼神上。
【与一玄交流的时候她曾经主动坦白，这部书，她写了二十多年，至今还没有完成。有时候，章首小诗就会让她琢磨小半天，为了精准到一个字的意思，他会反复推敲——她自己说这是因为缺少文学才华的原因。】
在这个大家都急着“爽”的时代，有一本愿意“慢”下来的武侠小说，本身就很珍贵。
以下是我读完《蝶狂蜂狂》全卷后的一些感受和思考。不敢说专业，只能说真诚。与诸位书友分享，也与一玄先生商榷。
一、初读印象：这本书有点奇怪，但怪得有意思
我必须坦白，初读楔子和第一章的时候，我是有点蒙的。大理国镇南王，移花宫宫主，六脉神剑，刀白凤……这些名字像老朋友一样扑面而来，我几乎已经做好了重温金庸风格的心理准备。结果翻到下一页，段郎在干嘛？他在上网聊天。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有电脑有网络有QQ号的那种上网。
一个小姑娘在网上怼他：“送你两个字——骗子！再优惠两个字：再见！哦，是再也不见！！”
段郎心里暗骂：“你忽悠我？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忽悠了谁！”
我看到这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笑了。
这作者有点意思。别人写武侠，恨不得把年代往古代推得越远越好，他倒好，反手把段王爷推进了互联网时代，让他成了个被女网友骗得团团转的“大冤种”。这种混搭要是拿捏不好分寸，整本书都会崩；但如果拿捏得恰到好处，它就是一种独特的叙事情趣。我的感受是，一玄先生拿捏住了。
《蝶狂蜂狂》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怪，但怪得怪有意思”。
二、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如果说前几章的网络聊天是“怪”——怪得让人一边挠头一边忍不住往下翻——那真正让我对这部小说改观并产生好感的，是那些慢下来的、有温度的、透着人生况味的温柔笔触。这些散落在各章中的片段，让我确认了一个判断：在这看似轻松的古今玩笑背后，有一个对书法、诗词、人情、政治都有独立见解的创作者。
先说诗词。
这部小说的每个章节前面都有一首短诗，标明“段郎《相思曲》”。有些作品也喜欢在章节前放题诗，但那些诗常常只是遥不可及的“引子”。而段郎的《相思曲》不一样——诗是他自己在不同情境下写的，情是真从诗句里流出来的，也是真把江湖上那些女子唱得“蝶狂蜂狂”的。这些诗的质量在网文里算不错的，如“明如月，静如月，此生常作他乡客”词的味道纯正，“美人有醋千杯少，英雄无酒万事休”则是另一种带着江湖气的洒脱。第十六章那首“但愿夜夜凉风起，天赐清梦到枕头”甚至带点老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式的希冀，但在段郎这里变成了对清梦的渴求，读来令人莞尔。
还有段郎那些随时可以“信手拈来”的对联赏析、书法评点、茶道讲解。当他在黄鹤楼上即兴写下一首律诗，当他在古琴台应约挥毫题壁，当他在绝情谷对着黑玫瑰吟咏古人的诗句——你看得出来，作者是真的懂这些东西，不是在装。这种文化底蕴，在今天的网文创作环境中已经不多见了。很多小说里写到“才子”，只是反复说“他很有才”，一个字都不给你看。一玄先生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段郎的诗词作品端到了读者面前，让你自己评判——虽然段郎不一定有作者本人那般的诗才，但作为一部小说里的角色，他的文采足以让人信服他是那个能让“蝶狂蜂狂”的多情王爷。
这本小说的温度，来自于它的女性群像，也来自段郎对自己“多情”的逐步反思。
必须要说，段郎这个人，放在今天的道德坐标系里，妥妥的是一个“渣男”。他甚至在梦里都在被不同的女子“追债”。第一卷里与他有过情感纠葛的女性，粗略一数就有十来位：刀白凤、曹雪琴、何碧莲、雪碧、石娇、楚红、常香玉、清秋蝶、蓝花宫主、红叶宫主、马兰花……我可能还漏了谁。他欠的情债是真实的，他辜负的青春也是真实的。这部小说没有为他洗白。
但它做了另一件事：它让段郎开始面对这些债。
全卷有一个“梗”，每次出现都让人忍俊不禁：段郎被罚写检查。刀王妃罚他写，他就找雪琴出主意蒙混过关；后来移花宫三位宫主联手罚他写，他乖乖认账，不仅写了，还抄了三份，分别装裱之后送到三位美女手中。这个梗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真实——多少中年男人的人生，不就是一部“写检查史”吗？这个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段郎终于从“坚决不改”走向了“不再以风流自诩”。尤其是当他面对泣奴精心设计的“女儿茶”诱惑时，他居然守住了防线。这种守不是因为他忽然不需要女人了，而是他开始学着把“喜欢”和“该不该”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对一个风流半生的王爷来说，这份克制在全书中的分量比任何一场大捷都重。
小说的后半部分，段郎开始逐一面对那些被他辜负过的女人。常香玉、清秋蝶、移花宫三位宫主……这些重逢场景，不是简单的“旧情复燃”，而是带着沉甸甸的时间重量。常香玉在雨中与段郎重逢，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有雨夜里一句“段郎……”和一句“香玉……”，然后是二十年后的第一次凝望和第一次牵手。而她最终没有用“别离指”杀他，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舍不得把二十年的念想亲手毁掉。清秋蝶在绝情谷的兰园里住着，为段郎种了一园子的兰花，她见到段郎时的第一句话是：“段郎，我的段郎……哦，现在，你还是我的段郎吗？”这种带着迟疑的期待，比直接的告白更有余味。
在所有这些女性角色中，曹雪琴无疑是最特别的一位。她是段郎的机要秘书、参谋、同事、知己、情人、以及随时准备赴险的“解药”。她为段郎处理朝政、安排行程、化解危机、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解别离之毒。但她从不争王妃的名分，也不嫉妒其他女子。当段郎被她从险境中一次次救回，两人在路边歇脚时，段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我的王府不能没有你。”这话他对很多女人都说过，但跟雪琴说的时候，你知道是真的——命是雪琴救的，公务是雪琴打理的，连“上中下三策”都是雪琴出的。而商别离认义父、段小玉认生父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和解，几乎都是在段郎真心愿意面对旧情、愿意低头“还债”的心态转变中达成的。
我还要提一下这部小说的幽默感。
网络武侠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要么轻浮得让人记不住。而一玄先生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独特的平衡点——该深沉的地方不插科打诨，该轻松的地方不故作深沉。段郎被刀王妃罚写检查时，信誓旦旦要“戒色”，转过背和雪琴嘟囔“坚决承认错误没问题，坚决改正错误就不可能嘛”——这种反差构成了全卷最有生命力的幽默纹理。而在段郎遍寻借口逃离移花宫，最终拿皇帝鸡毛信当挡箭牌回家时，那种“堂堂摄政王爷也要编理由从女人身边逃跑”的反差，把帝王贵胄的尊严消解成了居家男人的日常狼狈。
三、这书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但谁说书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喜欢？
优点说完了，我也必须坦诚地说说阅读过程中感觉到的几个“疙瘩”。这些感受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但至少对我这个具体的读者来说，是真实存在的——而一部值得认真对待的小说，也许更需要的不是一味追捧，而是诚实的反馈。
首先是古今语汇的混用问题。如前所述，这是本书的特色，但有时候也会过于跳脱。段郎一会儿用毛笔写情诗，一会儿和红孩儿聊QQ，这种跳跃带来的“怪”，有时很迷人，有时却容易消耗读者好不容易积攒的情绪。这种古今混搭的笔法在第一卷的前几章确实拉开了一个很有辨识度的叙述空间，但总体来说，网络时语的密度在卷首似乎更集中一些，到了后半部分则相对收敛。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作者的本意，但作为读者我偶尔会悄悄希望，它的“调皮”有一个稳定的大致范围。
其次是人物的密集登场。前八章一口气推出了何碧莲、雪碧、石娇、楚红、雪琴、常香玉、商别离等近十位与段郎有情感纠葛的女性角色，有时“雪碧”和“雪琴”我会在脑海里打架，需要读着读着停下来整理一下人物关系。这或许是网络连载环境下“边写边发”的自然结果——好的角色会随着连载进程逐渐“长”大，而另一些角色则可能在叙事中慢慢变得不那么突出。作为读者，我期待在后续卷目中看到这些女子各自的命运展开，而不是让她们只是“段郎风流账”上的一个名字。
还有就是主角光环。段郎这人的命实在太好了。每次都有人说要杀他，每次都有人及时赶到相救；他一派散漫不上心，六脉神剑似乎也并没时时在发挥作用，但不管情场暗算还是外交明枪，他总能逢凶化吉。一个面对生死危机还有闲心撩妹的王爷，是该让人羡慕他的潇洒，还是替他捏一把汗？作为一个审美取向偏自然主义的读者，我有时会隐隐期待段郎能搞砸一回——不是演戏给人看的那种搞砸，是真的搞砸，比如弄错一个关键决定让身边人替他付出代价，比如在某个最信任的女人那里狠狠栽一回跟头，然后让自己疼久一点。毕竟段郎的魅力不在他没有弱点，而在他能直视“犯错”的自己；真正的戒色之路，也该是摔出来的，不是绕开的。
最后必须专门说一句：这部小说真的需要一个人物关系图。如果修订出版的话，强烈建议在卷首或者附录放一张——段郎和他的女人们，段郎和他的孩子们，大理段氏的皇室谱系，移花宫的组织结构——一目了然，对读者来说将是巨大的福利【我相信有人会比我更用心地去搞这些】。
四、留给未来读者的话
以上种种，都是我和这部小说相处时的真实感受的“速写”，未必精准，但发自肺腑。有些小说给你的感受像配乐——点到为止，烘托气氛；这部小说给我的感受更像山谷里的回声——你喊一声，它要过一阵子才悠悠地荡回来，让你在合上书之后还忍不住琢磨刚才那个转弯、那声叹息、那个欠了一辈子风流债的王爷，到底值不值得原谅。
所以我想对正在看这篇书评的读者说几句心里话。
第一，如果你决定入坑《蝶狂蜂狂》，建议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这书不是“三章定生死”的类型。它的韵味需要半壶茶、一段安静的时间才能慢慢透出来。最好是在周末的午后或工作日的深夜，泡上一杯茶，翻上两三章，让段郎带着你慢慢悠悠地在江湖与朝堂之间晃荡。别赶时间，赶时间读不出这本书的好来。
第二，准备一张“人物关系草图”是一件很划算的事。不是书太难，是因为值得。当你把段郎和他的红颜知己们、和他散落江湖的儿女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厘清，你会发现那些看似散乱的故事线开始自行编织成网——而这张网的经纬线，正是段郎从“多情”走向“承受”的全部旅程。
第三，给这部小说多一点耐心，也多一点信心。第一卷《蝶狂蜂狂》像一幅长卷的开端处，色彩浓烈，枝叶繁茂，也许有些地方稍显纷乱，但整体的构图和走向是清楚的。当段郎带着三位移花宫子女踏进大理的城门时，那一路上的景色与心事，已经不再是“蝶狂蜂狂”的热闹，而隐隐有了“潮起潮落”的苍茫。是的，它还有一些可以修整可以打磨的地方，但作为一部正在成长中的作品，它的底子是扎实的，它的方向是值得期待的。
最后，碎碎念几句这部小说给此刻的我带来的真实感受。
这些年读的网络小说里，有些像碳酸饮料——喝的时候很爽，喝完就忘了，连瓶子一起扔进记忆的回收站。有些像烈酒——来势汹汹，上头很快，第二天醒来却什么也想不起。
《蝶狂蜂狂》更像是半壶清茶。初入口时只觉得平平淡淡，甚至有那么几分淡得让人不习惯的素净。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一点回甘——那个在雨夜里等了二十年的常香玉，那个在兰园种下满园兰花的清秋蝶，那个从未离开段郎却从未要求任何回报的曹雪琴，那个终于在自己的书房里低头写下三份检讨书的段郎本人——他们不吵不闹，只是在你的脑海里偶尔浮现，提醒你：有一个世界，曾经为你打开过，那里住着一群不完美但真实的人，他们爱过，恨过，等过，然后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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