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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愤怒的萧浞卜


大帐内,新换的暗红色雕花长案上,放着一个已经半瘪的绫锦缘刺绣皮囊。而皮囊的一侧,则是一把紧收入鞘的牛耳弯刀,布满繁复梵花的鞘面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此刻,弯刀的刀柄顶端,那颗殷红的血色宝石,正在儿臂粗的牛油烛,那橘红色光焰的照射下,散发出幽暗诡异的血红色光芒,妖艳欲滴。

        几案后的萧浞卜,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气力,深深地陷进了铺着厚厚毛皮的圈椅内。看似闭目小歇,但那双因极度紧张,而紧紧交叉相握的双手,却是在无形之中将他心中的烦闷,泄露了个彻底。只见烛光下的两个大拇指,正快速地相互缠绕打着圈儿。且,并不见有片刻停歇的迹象。

        与其说,圈椅内的萧浞卜是陷坐进了座椅内,还不如说,他是跌坐进去的更为恰当——

        此刻的萧浞卜正强迫着自己紧闭起双目,与其说,他这是在集聚精神养精蓄锐,还不如说,他是在尽力地聚拢心神,想要一力地排解,烦躁不堪地凌乱心境。静下心来,以便能侧耳静听大帐外的动静,更为确切。

        萧浞卜这是在等待,焦急地等待着,即将要到来的狂风骤雨——

        自几天前收到那飞鸽传书以来,却,一直迟迟未能再收到,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他呼吸急促,心情越来越糟,就仿佛有一股无形地力量,正在向着他倾轧而来,直至将他压得喘不过气。这让他本就纷杂的心,一路下沉,直至跌至谷底。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束手待毙的人,情急之下,再也按耐不住的萧浞卜,终于还是贸贸然地走了一次皇帐。

        可不曾想,那耶律宗真的近侍内官,却借着:耶律宗真圣体微恙!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硬生生地,阻了他求见的请求。

        与此同时,又仿似是为了释解他心中的疑虑,或者说是存着心做戏与自己观看,亦或者是为了证实近侍内官所言非虚,耶律宗真真是缠绵病榻。于是乎,内侍不但阻了自己,包括所有的朝臣觐见,无一例外地都被那近侍,给一一挡了回来。更有甚者,就连平日里,需呈给耶律宗真的奏章,也改为交由中书省代为奏审、商榷。

        难不成,这耶律宗真自一到雪林,真是因着水土不服之由,引发了身体的旧疾?让他来说,这就是他娘的瞎扯淡!

        依萧浞卜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耶律宗真,做贼心虚的表现。为的——无疑就是想要掩盖,当日从中京城中派出去的,那一队匆匆去往上京道的人马。而耶律宗真的目标,显然无疑就是上京城中——他萧氏一族。

        “耶律宗真啊,耶律宗真,想我萧氏对你可谓忠心不二,可曾付你半分?要你真若是——”

        顿了顿,那萧浞卜咬了咬牙,又愤恨的道:”你若真按了我猜想的那般行事,那到时,就莫怪我萧浞卜不忠不义,这一切,归根结底,可都是你耶律宗真逼我的——”

        只要一想到,自从来到雪林,便一直毫无顾忌地,徘徊在自家营地外的皮甲兵卒,萧浞卜就怒火中烧,清明的眼神,再也不复存在,有的只是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恨意。彼时的萧浞卜犹如一只受伤的猛虎,虎目圆睁眼,胸膛因着极度地喘息,而急剧的起伏着,双手更是被捏得咯咯作响。他这是彻底地被怒意所驱使了!他不知道,如果上京城中一旦真出了事,他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举动来?!

        当日回到营帐的萧浞卜,彻夜未眠,思虑了整夜,却也只是越往深处想,心越乱。一直到拂晓时分,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处于疲惫中的萧浞卜才意外地收到了,通过那个隐秘的手段传来的消息。

        这个消息的传递方式,是他临出京时交代下去的。一旦这方式启用,也就意味着,外面的情况,已经往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夕阳西沉,营帐外呼呼的风声中,突然之间多了一阵凌乱、急促地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匆匆地往着,自己这一处的营帐疾步行来才是。临近大帐,只听得皮甲相互摩擦产生出的闷响声,沉重的呼吸声,由远及近慢慢充斥双耳。已经整整一天都未有进食的萧浞卜,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腾地睁开了,布满了血丝的双目。

        “莫不是,佐儿他们回来了——”

        还未等他从圈椅中站起,突然间,大帐的布帘被人腾地撩起。

        帐外,原本被厚厚的皮帐所阻隔的寒意,也在此刻,肆无忌惮地澎湃涌入。同时,夹杂着瑟瑟的寒意,被凌冽寒风带进的,还有那迷人双眼的烈烈尘沙。

        大帐内的萧浞卜只觉心中猛得一惊,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未看清来人,只听得几案前的毛毡上,“咚”地一声闷响起。

        “相爷,是老奴该死,护卫不力,没能保住皇太后娘娘。还,还有驸马,及相、相府满门都,都被屠戮殆尽了——”营帐内,是跪倒在地,满身血污,哽咽痛苦,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拼死赶来报信的相府家奴。

        “什,什么——你说什么?”脑中犹似咋开了响雷,如鲠在喉。萧浞卜壮硕的身子腾地跃起,耳中嗡嗡直响,大睁着牛眼,不敢置信般,死死地盯着眼前地上满是血污的家将。

        “皇,皇,皇太后娘娘、相府、驸马府余人皆被残杀殆尽了!”家将声泪俱下,再次一字一句的悲切地重复道。

        “不,不,不会地——”

        “呜呜呜——”的呜咽声,充满营帐。谁会料到,曾几何时,原本辉煌如日中天的他们,就连此刻的伤心哭泣,都变得如此的压抑。只能躲避于暗地,抑住满心的哀嚎,独自舔舐着伤口。就怕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可就算再小心,又如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留在上京城家中的家人早已无一幸免,身首异处。

        要不是自己,带着家中的几个子侄辈,随着耶律宗真来雪林狩猎,怕,现在就连着他们这一群人,也早已身首异处了——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清楚——”

        伴随着萧浞卜的一声怒吼,他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匍匐在地的老奴面前,青筋暴露的双手猛地揪住家将的衣领,将家将还在打颤的身体,猛地高高提起。

        完了,完了——

        原本还抱着侥幸,可一直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此刻的萧浞卜,只能用狂怒来掩盖心中的绝望。

        “是,是,中京城中的宣旨使——”

        “嗯呢?!”

        “哦,不,不,是,是,皇上——”家将刚刚扬起的脸,在触及到萧浞卜暴怒的眼神后,又即刻低垂了下来,神情慌张,魂不守舍地改口道。

        “皇上?”

        “是的,是皇上——”

        ”你要知道,你口中说的皇上可是耶律宗真?!”

        “是,是,就是耶律宗真——”

        ”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字一句的,给我说清楚——”

        “是,是耶律宗真的旨意,不但赐死了太后!还,还下旨意,抄斩了相府满门,杀尽了驸马都尉全府。不仅如此,就,就连早先就连身为囚禁皇太后的一百多号卫士,都无例外的身首异处——”

        “罪,罪名是谋反——”

        “要不是太后娘娘,此时,老奴只怕也早已身首异处了——”

        “呜呜呜——”说到此,家将顿时犹如虚脱了般,大口喘息着瘫倒在地。

        “耶律宗真,哈哈哈哈哈,耶律宗真,果真是你——”萧浞卜赤目欲裂,颚下长须无风自动,怒吼出声道。

        “耶律宗真,我萧氏一族待你不薄啊!家姐更是待你视如己出,何曾有亏待过你?你何必屠杀我整族,逼我族于斯——”

        “爹,我们反了吧——”

        “是啊,叔父,他耶律宗真既不以臣礼待我族人,他就不配我们以君王待之——”

        “我们要为自己的父母妻儿报仇,我们反了——”

        “反了,反了——”

        “反了,反了——”

        就在大帐内,萧氏子侄群情激愤之时,只见那一直跪伏在地,低垂着头脸,满脸泪痕的人脸上,突然浮现一抹复杂诡异异常的神色,撑着身子的双手,十指突得收紧,越捏越紧,直至青筋暴突,指关节泛白,就连那掌心也沁出了丝丝血意。不过,下一秒又猛然尽逝,脸上也重又覆上了木然欲泣的神情。仿佛,那一刻只是摇曳的烛火下,一时的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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