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噩梦
只要购买比例超过30%就可正常阅读! 如玉起身就瞪了赵如诲一眼, 骂道:“呸!那金满堂今年都快五十了,我小时候去他家他都是个老人, 更何况如今?”
金满堂, 家有良田千倾家财万贯,兼还养着一只走南贩北的商队, 是渭河县的首富。但那人比如玉的父亲还要大着几岁, 家里有正头夫人又有不知多少个小妾,怎堪为夫?
赵如诲本来是等着妹妹的赞叹, 那知自家妹妹竟生起气来,连连辩道:“男子不比女人易老, 况他是个财主, 老一点又如何?人家可是听闻安实死了, 亲自到柏香镇上与我相谈, 说想要纳了你的。”
“纳?”如玉又挑起了眉头一声低喝,随即却又敛下眉锋, 压低了声儿道:“纳这字儿,只能用在妾身上,哥哥你自打我嫁到陈家村头一回上门, 竟是想要卖我个第二回?”
头一回被哥哥赵如诲卖掉的时候, 如玉也才十二岁,因为家里渐贫而跟着个老嬷嬷学做针线。大嫂焦氏惯是个甜嘴,手浪脚浪,待她也算好,所以那怕如玉自己手里那点首饰田地契都叫他俩借走, 她亦未曾多说过什么。
但谁知有一回赵如诲出去赌了回大的,连那座住了三五辈人的大宅都给输掉了,又借了上千两的印子钱滚着还不上,叫债主押住了剁手剁脚。焦氏跪在如玉面前哭求,要拿她抵那一千两的印子钱债。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无外家依靠,父母长辈俱失。如玉叫那放印子钱一个五十多岁油头肥脑的男人立逼着,虽虚以委蛇的答应,却也在老嬷嬷的帮助下从自家里逃了出来。那是恰逢过年时节,那一年还是个大寒年,整个渭河县四野茫茫,未扫的雪足有一尺后,如玉一双纤足还穿着绣鞋,逃出来之后几天的日子,到如今都不敢再去想它。
后来还是走商队的公公陈贵将她自雪里翻出来送回了柏香镇赵家。她逃的时候还是高宅大户,再回去的时候,宅子被人收走,哥嫂屈居于镇上一处大杂院里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寒屋里。陈贵当时提出要与赵如诲做亲,赵如诲因不知何时又欠了笔债,连想都没想就跟焦氏两个一口答应下来了。
如玉便是这样,叫赵如诲与焦氏两个卖到了陈家村。
有那样一回,如玉自然不信这哥哥。她这些年到镇上赶集,常听闻哥哥的荒唐事儿,今日再听他又准备把自己卖给那金满堂作妾,要想指望他的那点心儿,也就全没了。
赵如诲一点饼子还没吃完,如玉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边收拾着婆婆的碗,一边端了碟子道:“趁着天早,哥哥早些回镇上呗,如今正值春耕,妹妹这里活儿多,就不陪你了。”
“今儿不是安实头七?我与你同去给他烧两张纸!”赵如诲以为妹妹是当着自家婆婆的面展不开,还欲要将她拉出去,在外细细说一番那金满堂的好儿。如玉却已经打着帘子出了门,跳步往厨房走着:“纸我早起已经烧过了,我即刻就得下地去,你若无事,陪我婆婆坐会儿也使得。”
她才冲进厨房,迎门便见一袭白衣。
如认顺了门的小狗一般,张君非但认准了如玉家的门路,连汤都替自己盛好了,此时正坐在那小扎子上默默的吃着。他吃相好,吃的慢,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
如玉挑头看了看外头,见赵如诲还在厅屋檐下的台子上站着,凑近了张君低声道:“里正大人,厨房不该是男子们来的地方,你往后记得往厅屋里吃饭,好不好!”
张君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咽完了那口汤,主动把碗递到了案台上,才起身道:“是前任里正安排我到你家来吃饭的,至于在那屋吃饭,他倒没有刻意交待过,我觉得这屋就很好,不想去那厅屋。好了,我吃完了,该走了。”
如玉见他起身就要出门,一把拦住了道:“那你再等等,等我送走了我哥再出门,否则他那个冒性儿吵嚷起来,又要给我闹难堪。”
她出门了厨房几步跳到厅屋台阶上,一手往赵如诲肩上放着搭琏,一边虚以尾蛇的劝道:“哥哥,如今安实的头七都还没过,咱们就私下议这种话,闹到陈氏族里,只怕人家要说我如玉轻狂,连安实的百天都熬不过去。我不想倡这个坏名声,你也再忍一忍,回镇上静静儿等着消息,等我往镇上赶集的时候,咱们再说,好不好?”
赵如诲听这话儿的意思,如玉像是答应了。早晨的阳光投过来,自家妹妹如今才出落成个俏生生的大姑娘,粉□□白的脸儿,含着秋水的杏眼儿,鼻儿悬悬一点绯红的唇,再兼身段儿挺挺修长,他叹了一声,有些悔当年馋银子,将她发卖的太早,要是能忍着再养几年,养到长开眉眼儿,如今的样子,黄花大姑娘,整个秦州城也没有的好姿色,肯定能卖一大笔。
他背着手感慨道:“金满堂那些妻妾我都见过,可没有一个能有你的相貌你的身段儿,你又是个心灵嘴巧的,一去必能讨了他的欢心,只要他能宠你,咱们赵家,可就能重新在柏香镇上立起来了。”
“那也得除徐徐而图。哥哥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忍不住事儿,这一点儿就叫你总是坏了大事。”如玉一把说着一边把赵如诲两把推出了大门,再回来,张君也已经走了。
*
三月正值春种,她昨天才洒上了菜籽,算是了了一桩心病,今日早起却是要一直到村头上去。大伯陈传在出村子往柏香镇大路畔的大块田里种糜子,她要搭他家的驴,仍还是背着籽种挎着厨,出门一路出村子,就是往那里去。
一路上村头各家的墙头绽出枝枝桃芽子来,圈里还有猪在哼哼,鸡在咕咕,炊烟才熄,正值上地下田的功夫儿,人人见了如玉,都要笑嘻嘻的问上两句。她虽是个新寡,但安实痨病的太久,便是死了,大家也只当顺其自然而已,并无太多的悲痛。
今日田间地头比昨日还要热闹,这分了家的三家,因为二房陈金是个瘸子,所以三家子的地要春耕起来,全要仰赖大伯陈传一人。二房的魏氏带着二妮与三妮儿,大房的冯氏带着圆姐儿,也已经早早就在地里忙碌起来了。
“二嫂本该是个最勤快的,这两日却都来的晚,可是家里有什么人将你绊住了?”三妮儿单手接过如玉的籽种,觑着眼儿问道。
如玉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指着远远行在大路上的赵如诲背影道:“早起给安实烧了几张纸,又兼我哥哥来了,招待他吃了碗饭,就晚了。”
魏氏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你娘家哥哥,是为了你要再嫁而来的吧?这是好事儿,你哥哥若是出面要将你接回娘家去,族长大老爷都无话说的。如玉你还年轻,可要替自己想好再嫁的路子。”
如玉应道:“二伯娘说笑了,我既进了安实家的门,一辈子就是安实的媳妇,从未想过再嫁的事情,这些话儿,往后你们也不准再提。”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脸色粉□□白似春海棠一般,却又不是十分的亲热。魏氏看看几家二妮和三妮,二妮个头矮的跟只地老鼠一般,细眼撮撮脸,但既有了人家她就不操心。三妮膀大腰圆随她,却没她的好肤色,眼看到了说亲年级,也是她一重操心。
如玉专心在自家地里刨着土坎拉并去年的草串子,刨集结成了一堆儿搭在梗上,至晚还要抱回家去当柴烧。圆姐儿忽而环抱住如玉,遥遥指着远处在她耳畔道:“你瞧瞧,那是新来的里正大人呗,他竟未走,今日还下地来了。”
如玉抬头,果见张君在前走着,身后跟着几个本村的男子们,就连前任里正,调到柏香镇去巡街的陈宝儿亦在里头。张君站在这群灰头土脸的农人群中,身长玉立,轻簇眉头,此时冷着脸,不知在听陈宝儿说些什么,微微的点头沉吟着。
农村妇女若要能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这骂人的功夫就必得要好。而骂人,也不能尽是脏话,要能戳人的痛,掐人的疮,还要句句都能掐到实处,掐到点儿。虎哥娘有一回与发财媳妇吵架,从清清早儿起来足足骂到天色尽黑,水不喝饭不吃,直把个发财媳妇骂到差点跳河。
魏氏却是另一种骂法,她慢丝条理,甜言细语,仿佛是在跟你唠家长,却有本事将你前三辈的老底儿全兜出来。骂着骂着,自然骚/货来贱货去,日破天的话也就出来了。
如玉听她们也骂的差不多了,吩咐圆姐儿道:“这也骂的太难听,把虎哥放进来,我得挑了他这个脓疮。”
圆姐儿听几家子长辈的破烂事儿还未听够,皱了眉头娇声道:“嫂了,虎哥进来若是欺侮你怎么办?让我娘他们骂出去就完了,你再不必搀和的。”
如玉笑着摇头,推着圆姐儿:“我自有我的主张,你快去给我传话儿。”
她央动二房和三房一齐来此,可不单单是叫魏氏和冯氏吵个痛快,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果然圆姐儿出门不久,虎哥便跟着圆姐儿进了门。
若是离了他娘,虎哥也还算个懂事的孩子。进门来先躬身叫了声三娘,接着便低声叫道:“如玉!”
这愣头青的汉子,白长了一幅有力气的好身板儿,脑子又直又听他娘的话。但这会儿娘不在跟前儿,他夜夜炕头上咬牙想着的漂亮小媳妇儿此时那娇俏俏的脸上一层寒霜,鹅蛋脸上绯红的唇因怒火而嘟着,站在厅屋檐下,低头冷冷俯视着他,见他进门,随即问道:“虎哥,你娘这样骂我,你觉得对么?”
虎哥没反应过来,摸了把脸直愣愣望着如玉,半天才道:“那是我娘。”
“你是不是想娶我?”
虎哥当然想,做梦都想,疯了一样的想,可如玉脸色变的太快,那含着挑衅的小眼神儿,与这乡里姑娘们完全不同的水白嫩皮子,此时竟看的他脑子都昏了,他仍还盯着如玉,口水都快下来了。
如玉手本来在身后,此时拎着把菜刀拍给虎哥,随即道:“你娘骂我婆婆,这是我不能忍的。你此时出去,一刀抹了你娘,我就嫁给你。”
这话一出,非但虎哥,便是圆姐儿都吓得一跳。虎哥摸了摸头:“那怎么行?”
如玉仍还仰着脖子,随即又变了脸色冷笑:“虎哥你记着,你娘这一回是惹到我了,我如玉最记仇恨栽赃我的人,往后果真嫁到你家去,也要先宰了你娘。若你还想娶我,趁早儿自己结果了那老货,只怕还有点盼头。”
农村汉子的直性,虎哥又还是个半憨,此时已叫如玉翻书一样的脸色给绕懵了,再他是个纯的不能纯的孝子,一听想娶如玉还得先结果了老娘,虽还垂涎,但这事儿肯定就不肯再往下干了。
“我不能杀我娘,宁可不娶你,我也要我娘。”虎哥果断道。
如玉等的就是这句,她随即高声对他们说道:“大伯二伯也听着了,虎哥说他没有要娶我的意思,这话你们得给我作证儿,防着下回虎哥娘赖了帐,再来闹。”
“有我作主,谁也娶不走你。”陈传拉着张脸,阴声说道。
如玉暗松一口气,心想着解决了虎哥这个难题,便听院外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陈传,你这是仗着自己在村里家大势重,故意欺侮我家虎哥与他娘这一对孤儿寡母是不是?”
随着这一声喝,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陈贡脸大脖子粗,双层下巴,脸色酱赤,下拉着的人中线下薄薄的嘴唇往下撇着,负着两手大摇大摆,撩着袍子进了门,左右四顾,眼皮下搭的眼晴寻到如玉,也是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眼神。
要说一房的人,却还得数魏氏有本事。她缓缓走到族长陈贡面前,飞着媚眼儿道:“族长大老爷,奴家们那里敢欺负虎哥娘俩?你瞧虎哥小孩子家家的,还是那点可爱可疼的憨样,虎哥娘又是个再善不过的性子,只是因着些误会,我们两妯娌替她宽怀着,您恰就来了。”
既然魏氏交游广阔,陈贡自然必不可少。有当年的情分,再魏氏一双眼笑眯眯的瞧着,陈贡便是家有美妾,回到了老家,竟也馋一口这家乡的老味道,他本自性风流,也从不避讳于人,清了清嗓音笑问魏氏:“既难得见,怎不见你到我家浪来?”
这一村的人们齐刷刷目光盯着,可魏氏要跟人调起情来,简直无所畏惧。她道:“奴家倒有心晚上替族长大老爷端碗菜去,可就怕您不肯赏脸吃。”
“你都未曾端来,怎知我不会赏脸吃?”陈贡脸色阴晴莫辩,就在陈传与如玉等人皆松了一口气,以为陈贡会就此罢休时,谁知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而停在如玉身边,直接盯着如玉问道:“你说,虎哥若是手刃了他娘,你就嫁给虎哥?”
如玉这才知道陈贡只怕来的早了,也许一直在外听着。她那话儿本来是绕虎哥的,到陈贡面前,这话儿就成了她不讲理。当着众人的面,如玉落落大方敛了一礼,肃着张脸声调极其平静的答道:“那不过是我们这些妇人们气极了吵架说的解气话儿,族长大老爷若真较起真儿来,方才外头几位婶娘们说的才叫新鲜,就像虎哥家大娘说我二伯娘能把天那个了,难道她果真能把天那个了去?”
如玉本想说句脏话,但毕竟自幼读书识仪,那个日字始终是说不出口。
她这话说的又老实本分,又荒唐可笑,许多人都轻声笑了起来。尤其魏氏,这个给如玉捅起事端又卖力替如玉骂人的,笑的声音最大。
陈贡气的面如酱猪肝,甩袖指着如玉骂道:“你是我陈家村的妇人,我叫你嫁谁你便得嫁谁。我再问你,嫁不嫁?”
一村的人哑雀般噤声,齐盯着如玉。就听外头一人说道:“陈氏族长!”
如玉听这声音字正腔圆温醇绵厚,除了张君再没别人,回头果真见张君自门外疾步走了进来,迎上陈贡便抱拳,将陈贡堵在门上。
陈贡满脸已经堆起了笑,方才还挺的老高的肚子此时也缩了回去,下垂的眼皮笑起褶子能夹色苍蝇。连连笑道:“竟是里正大人来了,稀客稀客!”
如玉觉得张君当有两张脸。面对着她的时候,讨草纸讨浴缶的时候,端地像只没人要的小狗儿一样。可是面对着本村的这些男子们时,他却自有一种能震慑全场的气势,锋眉下一双厉目,此时冷冷扫过族长陈贡,收了手擦过陈贡的肩直接进了院子,几步上了台阶,双目缓缓自这一院子看热闹的,吵架的男男女女身上打量过,才道:“本朝对于寡妇再嫁,有明律:其一、丈夫外出三年无音讯者,其妇即可到县衙报备,而后自行改嫁。其二、丈夫新死者,自夫亡之日起,百日之后才可重谈嫁娶之事。其三就是,为族中宗妇者,永不能再嫁。”
陈氏族长,本官说的可对?”
陈贡两手圈着个肥肥的肚子,连忙点头:“里正大人说的极对,极对!”
张君几步下了台阶,一步步走到陈贡对面,他本瘦而修挺的个子,一件松绿的锦袍,与面前那穿黑绸衣矮矮胖胖的老族长,犹如枯木对着新枝,此时一字一句,语气极其严厉:“身为一族之长,您的族规难道能大于国法?于一个寡妇丈夫新死二七之日,就要强行逼她再嫁?”
如玉听了这话,虽知张君是替自己说话,可也替他担心不已。要知道,他在此间做个里正,天高皇帝远,也不知道要做多少日子,那怕是朝廷的官儿,强龙也不能压陈贡这条地头蛇的。他敢如此当着一村人的面给陈贡没脸,只怕以陈贡那小心眼儿,将来也要找他的麻烦。
如玉实言道:“我瞧着伯伯您比他们有头脑,行脚商人们或能挣得辛苦钱,真正的金山银山,却是要靠脑子才能挣来的。”
金满堂边听边点头,听到那声伯伯时慢慢沉下脸色,扔了粟子鼓掌道:“这话儿说的漂亮。你爹一死,我竟就把你俩兄妹给忘了,任由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惭愧惭愧。”
又是一个沦落。如玉挑起眉头盯着金满堂道:“金伯伯。您侄女儿我如今一样的有粮有院子,种到田里的收回来,淘澄净了就是自己的,自己种自己吃,怎么就成了沦落?难道您瞧着这地方,比您在渭河县所开那琼楼还不正经?”
金满堂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自己拿个良家小媳妇儿跟那伎子们相比,那白嫩嫩的挖钱小手儿连连的拍起自己嘴巴子来:“是哥哥我嘴坏,我说错了,妹妹你得宽恕了哥哥才行。”
如玉心道怪不得他能纳了二十多个妾还门户清净了。这男人有钱,还有作小伏低的身段儿,五十岁的人了,此时装的可怜巴巴,或者妇人们好他这一口。可叫如玉看了说不出来的恶心。她又不好赶他,冷眉望着院子外头赵如诲作贼一样踮着脚要从外头关那二院的门,厉声喝道:“赵如诲,你要做什么?”
金满堂也叫如玉这一声喝吓的几乎要提起来抖。赵如诲也停了手,乍着双手道:“我就看看院子门,小心勿要让鸡进来。”
如玉一听这话,立即撇下手中扫粮食的小刷子,走到院门上把赵如诲往里头掀着:“你先陪金伯伯坐会儿,我去瞧瞧我的鸡去,再不喂食,它们又该闹了。”
她撇下金满堂出了院子,仰头下意识去看自家后院后的缓坡,扫过一眼见张君不在,虽也知他一个小里正只怕不是万能的,心里却也有微微的失望。今日这个局面,她可实在是难以应付。
“我的儿!”安康老娘边叫着如玉,边塞了张纸条在如玉手中道:“我倒差点儿忘了,方才里正大人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要我递给你。”
如玉接过那张草纸展开,上头几个字:我帮你应付金满堂,你新缝那袍子,得送给我。还有,我要用浴缶。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各人有各人的图谋,不过那所图的大或者小,她给得起还是给不起而已。如玉才撕着那张草纸,忽而听前院陈贡一声高喊:“竟是里正大人来了!”
自打今早起来打听到安康说如玉新缝的袍子准备要送给二伯陈金之后,张君整个人更加不好了。跟沈归穿同样一件衣服,他也认了。跟那老瘸子陈金穿一件的衣服,张君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他要进如玉家的门,赵如诲已经狗一样的伸脚挡着:“什么人就乱进乱出的?”
张君止步,望着赵如诲,回头问跟上来的陈贡:“这位是?”
不等陈贡回答,金满堂已经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张大人!前几天请您到县城里,本是因为金某有几幅墨宝,想要您代为鉴定,怎么我还未到,您就先走了?”
张君一笑:“金先生所藏,自然皆是精品,不必鉴定,张某都敢担保皆是真的。”
金满堂对着陈贡一笑道:“瞧瞧,翰林院出来的,就是与咱们这些粗人不同。张兄,一路从京城到咱们这秦州,你看风物如何,可有什么感想,能否留幅墨宝,也叫金某留于子孙后世?”
为商的人,套起关系来,那简直就像嘴上抹了蜜一样。
张君笑着摇头,轻声道:“并不值得什么,若是金先生愿意,改日张某亲自登门,您想要书什么,金玉满堂还是花开富贵,张某只管替先生书就是了。”
圆姐和与二妮儿两个绕着圈子自她们家果园子连接如玉家菜园子的地方攀了上来,此时也与三妮儿一起凑趴到了如玉身后。眼见得就连族长大老爷都要等一早上到村口亲迎的贵人,此时正与张君攀谈着,那贵人笑的如沐春风,屈意迎合。反而张君脸上淡淡的,锋眉下一双眼睛定定盯着那人,听他夸了一车的好话,也不过略笑笑而已。
在两个农村小姑娘的眼里,天王老子,也没有张君的能耐。
这一头如玉忽而回头,见身后三个小丫头,再回头看看自已菜园子里那深深浅浅的脚印,气的回对虚打了圆姐儿与二妮儿几把道:“你们果真是要死,踩坏了我才出芽儿的菜苗儿,造孽杀生!”
圆姐儿撇着嘴道:“果真这金满堂要是娶了你,往后你就专门在躺在金山上等着吃就行了,还需要在这里种菜?”
如玉够手拍着圆姐和,连声骂道:“我叫你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接着内院门上一阵笑声,却是金满堂按止了众人,在一众乡民并轿夫们,张君以及陈贡等人的注视之下,他一手捏拳管清着嗓音,缓缓走到那开了半树桃花的桃树下,身后还围着三个小丫头的如玉身边,弯腰施了个大礼,才道:“好妹妹,既这村子里还有三五知已,我今夜索性就不走了。咱们的事情,明天咱们于细谈,可好?”
那棵迎风微绽的桃树树与这小寡妇相得益璋,她脸上略显羞涩的笑意,恰似那才初初而绽的花瓣儿一般动人,当然,若是能把猴在她身后趴在她肩上那两个小土丫头都扳开,就更好了。金满堂头一回感慨岁月蹉跎,恨不能晚生个二十年,好与这年轻娇俏的小媳妇儿配成一对佳人。不过他有金玉满堂,虽金银不能逆天给寿,但总能壮粗了他的腰杆与气性。
如玉越过金满堂的肩,见张君亦远远望着自己,随即便低了头不再言语。
金满堂自然以为这小寡妇含羞,笑了笑便转身,与陈贡等人带着张君一起走了。
如玉等众人皆走光了,才扶着安康老娘进了院子。魏氏占得个好位置,跟渭河县的首富却是一句话儿也没说上,更别提叫二妮三妮儿露脸的话儿。她此时闷闷不乐,拉着脸在院子里坐着。冯氏也赶了来凑热闹,门上还围着几个村里的妇人们,也是探头探脑要看个热闹。
天才将午,如玉皱着眉头拨搅着新晒的麦子,就听冯氏道:“如玉,这是你的造化,再好没有的,从此洗净两腿泥,你仍还是能像小时候一样落在福窝里头,我看你就答应了吧。”
这比嫁给结实或者虎哥,都要好得多。
如玉闷声道:“我不给人作妾。”
魏氏也来替如玉拨搅着粟子,声音里却带着十分的酸气:“什么作妾,人家是要娶你,回去做正房太太。那一家子二十几个妾,无论老的小的,都得叫你作主母。”
就连她那远房妹妹,都得给如玉跪着行礼问安。
这话一出,不但如玉停了手,就连门外探头探脑的那几个也都涌了进来。百岁娘子惊道:“大喜呀如玉,我就知道你不该一辈子埋没在这村子里的。你瞧瞧发财娘子,要想走,找来的都是些没头没面的,族长吊起来打个半死。
那金满堂可是族长亲自迎进村来的,你跟着他走,族长再没话说的。金满堂虽老了一点,男人五十不算老,你去了拼把命,再追个儿子出来,渭河县首富夫人的位置,你可就坐稳了。”
这还不到陈安实的三七祭,她的去留问题,就这样摆到了台面上。一村子无论媳妇还是姑娘慢慢皆聚涌到了如玉家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皆是若如玉连清河县首富都不肯嫁,果真就是坏了脑子。
金满堂低着头去抓那粒粒饱满的粟子,又道:“那时候,我不过面子充的大,其实没什么钱。借你的吉言,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如玉,你实话告诉我,当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分辩的?”
六岁的孩子已经完全能记得事儿了。如玉到如今还记得那屋子里坐着整个渭河县的行脚走贩商人们,突然停下笑谈,齐齐儿盯着她的眼神。由南往北的商路,渭河县是四通八达的中转站,也正是因此,在当今皇帝这二十年的征战中,商人们迎来了最好的时机,迅速的,凭着一条丝绸之路而富了起来。
如玉实言道:“我瞧着伯伯您比他们有头脑,行脚商人们或能挣得辛苦钱,真正的金山银山,却是要靠脑子才能挣来的。”
金满堂边听边点头,听到那声伯伯时慢慢沉下脸色,扔了粟子鼓掌道:“这话儿说的漂亮。你爹一死,我竟就把你俩兄妹给忘了,任由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惭愧惭愧。”
又是一个沦落。如玉挑起眉头盯着金满堂道:“金伯伯。您侄女儿我如今一样的有粮有院子,种到田里的收回来,淘澄净了就是自己的,自己种自己吃,怎么就成了沦落?难道您瞧着这地方,比您在渭河县所开那琼楼还不正经?”
金满堂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自己拿个良家小媳妇儿跟那伎子们相比,那白嫩嫩的挖钱小手儿连连的拍起自己嘴巴子来:“是哥哥我嘴坏,我说错了,妹妹你得宽恕了哥哥才行。”
如玉心道怪不得他能纳了二十多个妾还门户清净了。这男人有钱,还有作小伏低的身段儿,五十岁的人了,此时装的可怜巴巴,或者妇人们好他这一口。可叫如玉看了说不出来的恶心。她又不好赶他,冷眉望着院子外头赵如诲作贼一样踮着脚要从外头关那二院的门,厉声喝道:“赵如诲,你要做什么?”
金满堂也叫如玉这一声喝吓的几乎要提起来抖。赵如诲也停了手,乍着双手道:“我就看看院子门,小心勿要让鸡进来。”
如玉一听这话,立即撇下手中扫粮食的小刷子,走到院门上把赵如诲往里头掀着:“你先陪金伯伯坐会儿,我去瞧瞧我的鸡去,再不喂食,它们又该闹了。”
她撇下金满堂出了院子,仰头下意识去看自家后院后的缓坡,扫过一眼见张君不在,虽也知他一个小里正只怕不是万能的,心里却也有微微的失望。今日这个局面,她可实在是难以应付。
“我的儿!”安康老娘边叫着如玉,边塞了张纸条在如玉手中道:“我倒差点儿忘了,方才里正大人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要我递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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