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剑门关(十三)
此言一出,明忠侯顿时一愣。
其余诸将亦纷纷一惊。
不杀?
本打算咬牙劝诫年轻总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曾旷等人,顿时止住脚步,有些意外。
即便是主张回师先打桂王的贺孤蓬等人,刚才都有些揪心,担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督师,果真斩了姚辅臣。
若真斩了。
桂王大怒兴师,先攻他们都不一定。
如此一来,他们就难以集结保宁、重庆诸部,同攻桂王大军。
总而言之,
不管从哪一方面讲,杀姚辅臣,都极为不智。
贺孤蓬方才抬眼看了一眼背部微微佝偻的明忠侯,目中露出感叹不忍之意。
他倒也知侯爷方才不提,此时却要斩姚辅臣的原因。
毕竟女皇和朝廷派了总督过来,总督还是女皇陛下的大驸马,这摆明了,陛下和朝廷,有些不信任侯爷了。
侯爷便不得不做出表态。
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上首的年轻督师,竟然不杀姚辅臣?
不止不杀,还说什么桂王乃国朝柱石?
桂王都打到成都了,还是国朝柱石?
众将纷纷皱起眉头,眼神疑惑。
这位年轻督师,是不了解川中局势吗?
但众人一瞧这位督师浑身上下一副衣衫褴褛的样子,明显是从贵州那边过来的钦差,怎么会不了解川中局势呢?
宁南笑着一挥手,道:
“姚大人大可放心,想必是明忠侯有所误会,这才说这般的胡话。”
“哼,”
姚辅臣方才心中一跳,但见这年轻人没有杀他的意思,想来是惧了桂王虎威,想留后路了,便又放下心来,道:
“姚某听说宁大人应当是随景王出使了北朝,尔等奉命出使,可出使的结果竟然是引得北朝倾巢而下!
“令天下生灵涂炭,令百姓流离失所,某不知宁大人,到底是如何给女皇的交待?又或者,”
他笑笑道:
“宁大人压根不需要给女皇交待,女皇也照样信任宁大人,甚至让宁大人总督三省!”
此言落地,营帐内,众将纷纷色变。
姚辅臣这话,可就有些诛心了,最后这句的意思就是在说,女皇任人唯亲,即便这宁督师铸下大错,女皇也亲之任之。
众将眼神变了变,瞟了一眼上首的督师,有些沉默不语。
“更何况,”
不等上面的年轻人作出回答,姚辅臣便已接着厉声道,
“南北开战数月,之前某一直听说使团陷在北京城出不来,如今宁大人却好端端出现在川蜀……”
“混账!”
张衍藏一扭头,一双虎目望向姚辅臣,
“既然宁督师出现在川蜀,女皇和朝堂钦命了宁督师督领三省,
“若桂王乃忠心之臣,乃听命于宁督师才对,姚辅臣,你屡次以下犯上,是何居心?”
姚辅臣冷笑道:
“某只想知道,宁大人到底是如何回的南京城?如何回的我大梁?!
“到底是北朝善心大开,还是宁督师在北京城做出了什么有失国格的事,这才让北帝放了宁大人回我大梁?”
此话一出,营帐内众将顿时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姚辅臣倒不愧是言辞锋利的堂堂四品文官。
本该是使臣的大驸马怎么回的南方?
众将心中念头一转。
只觉无非要么是北朝送回来的,要么是女皇花了极大的代价换回来的。
后者倒是好理解。
前者嘛……就是在说大驸马给北朝皇帝下了跪,答应北朝皇帝如若放他归南,便当如何如何来回报北帝了。
这话……
可谓诛心之至了。
“不重要。”这时,清朗平静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听到总督说了话,本欲厉声呵斥姚辅臣的明忠侯顿时止住了。
宁南笑道:
“北朝兵是不是我们使团引来的,宁某又是怎么回的大梁,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朝站得笔直的钱思进一招手:
“钱百户,姚大人想必累了,你同赵百户出去,寻一处营寨给姚大人休息一下。姚大人,”
宁南又看向蹙眉的姚辅臣,笑道:
“本官尚还有些要事,晚些时候,会写一封信给桂王叔。他同明忠侯之间有些误会,这些,本官是知道的。
“本官这封信一写,足以解释这些误会。陛下也好,还是南京群臣也好,都是知道桂王叔的赤胆忠心的,绝不曾疑桂王叔。”
宁南斟酌了一下,朝下首的姚辅臣最后笑着承诺了一句:
“待某破年羹尧之后,就请桂王叔,还有明忠侯,我们三人一起吃顿饭,就冰释前嫌了,都是小事。”
说罢。
他朝钱思进一挥手,钱思进便低头去拉姚辅臣了。
姚辅臣虽有些疑惑,心中也有些不情愿。
但一听这年轻督师打算给桂王写信,让他带回去。
姚辅臣又不由心中一动。
想来,这个所谓的总督,是有意要同桂王交好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竟然还想着交好?”
他心中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之前一路从成都奔马前来,两腿有些酸疼,此时也确实有些累了。
“那姚某,”他冷声拱手道:“便静候宁督师佳音了!”
“请。”
宁南笑着一摊手。
姚辅臣一走,营帐内便只剩下了剑阁大营诸将。
宁南朝明忠侯颔首道:
“有劳侯爷,等下遣幕僚将川蜀大军的兵力、粮草、军器、各营部署情况,一应送至宁某帐来。”
明忠侯神情错愕。
他原以为这位总督,只是来盯着他,防止他投敌的,怎么听起来……这位督师……好像是真要督师?
“下官遵宁督师命。”
宁南颔首,没有在这上面多说。
又看向诸将,笑道:
“敢问诸位将军,如今可有破敌之策?”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是明忠侯发问,他们自然如之前一般,各抒己见。
但上首这个陌生的督师?
他们便是说了,对方听得懂么?
营帐内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宁南便也没多问,笑着让明忠侯先给他一个一个介绍一下众将。
“曾旷,四川卫所兵的都指挥使。”
“贺孤蓬,成都大营副总兵。”
“马庭阳,剑阁大营参将。”
“……”
到得下午申时,黄公公给宁南送来了总督大印。
印文:‘钦川蜀云贵总督宁’。
黄信命人将此印章与他的督军太监印、明忠侯的四川巡抚印印在一起,传至四川诸地。
自此,
这方总督印,便是四川权力最高的印。
宁南命众将先散去,晚上在聚将商议。
“宁某也该洗洗身子,换身衣服,”
宁南笑着同众人道:
“不然太不像样子。”
众人纷纷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行礼道:
“督师言重了。”
……
……
到得晚上,入夜。
众将前来大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身穿一身素白长袍的宁督师。
只是一进大营,众将便不由抽了抽鼻子。
营帐内,
弥漫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众人朝上首看去。
只见前方桌案上,摆着一个木盒。
除了木盒以外,还摆着一身叠好的绯色官袍,绯色官袍之上,放着一顶乌纱帽。
明忠侯愣了愣,指着绯色官袍:“宁督师,这是?”
他以为这是对方的官服。
“哎……”
宁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抚在桌案的锦盒之上。
不知为何,众人瞧见这个动作,脊背上就莫名生出一股寒气。
“咔。”
宁南将锦盒推开,露出里头装的东西。
都是杀胚,本来闻见草木灰的味道,心里就感觉有些不妙。
这时一打开……
一颗人头……
一颗狰狞的、留着三缕长须的人头……
当众将瞧见里头果然是一颗人头时,还是不住眼瞳收缩,嘴中不禁吸入口气,惊呼出声。
“人头!”
“这是?”
“姚、”曾旷眼瞳凝滞,面色开始泛白,“姚大人?”
“姚大人的人头?”
“姚大人……死了?”
明忠侯瞧着锦盒里的那颗人头,亦是面色微僵。
人头……四品文官……姚辅臣的人头!
一颗已经用草木灰腌制过的,姚辅臣的人头。
营帐内灯光明灭。
众人瞧着上首的年轻人,心中登时一寒。
“诸位,”
宁南将手掌按在锦盒上,用深沉的语气道:
“锦衣卫已经查明,姚辅臣勾结北朝,在昆明阴谋造反,
“还污蔑明忠侯已经投降,劝桂王清君侧,庇佑川蜀。
“由此,
“才造成了桂王与川蜀之间的误会。”
宁南闭上眼睛,用沉痛的语气道:
“方才,我同姚辅臣一番长谈之后,他迷途知返,痛哭流涕说:‘免让奸臣之血,污了大梁官服!’
“然后除下衣服,跪在地上,引颈受戮。
“某便忍痛,命人砍下了他的人头。
“姚大人临死之前,”
宁南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扬了扬,
“写了一封自罪书。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等下,宁某会让人将姚辅臣的人头和这封信,以及某亲笔所写的一封信,一起送给桂王叔,以让桂王叔与明忠侯之间冰释前嫌。”
一番轻飘飘、血淋淋的话落地,即便是明忠侯,此时亦是面色泛白,心底生出一阵彻骨的凉意。
众将更是面目呆滞,心脏砰砰砰直跳。
姚、姚辅臣是叛徒?
桂王没有造反?
桂王是受了姚辅臣的挑唆?
这……这……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发问,只见上首的宁督师抽了抽鼻子,嘭,嘭,嘭,又拍了几下桌案,敛去脸上的悲容。
“诸位大可放心,成都安然无恙,桂王也是我等的援军,而非敌手。
“此事务必让诸军知之,免得寒了桂王的心。”
他一双眼睛扫过堂下诸将,长叹一声道:
“现在,
“就让我们就来讲一讲,
“我们该如何破年羹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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