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戏问题
《浮生》开机第一天，官博的开机物料发出去没多久，谢无衣的定妆照便冲上了热搜。
程妍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
《浮生》本身就有原著基础，谢无衣这个角色在书粉里也一直有讨论度，再加上黎漾那张脸，第一波热度起来得快一点并不奇怪。
新人演员第一次公开物料，能上热搜当然是好事，但经纪人如果只看着热搜上的数字高兴，很容易高兴得太早。
她真正开始留意，是下午三点多。
助理把最新的数据放到她桌上，说道：“程姐，谢无衣那个词条还在前面，而且刚才又往上走了一点。”
程妍正在看另一份项目资料，闻言接过手机，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早上的评论已经被新的内容压下去了。
一开始大家讨论的还是照片本身，到了下午，话题已经慢慢变了。有人开始搜黎漾的资料，有人在问这个新人以前有没有拍过戏，也有人已经开始蹲后面的剧照和花絮。
当然，质疑也有。
有人觉得脸是好看，但第一次拍正式作品，演技到底怎么样还得等正片。也有人觉得谢无衣是自己很喜欢的角色，对选角天然比较挑剔。
程妍往下翻了几页，问：“现在负面大概多少？”
助理把后台数据调出来，“不算多，主要还是质疑演技。还有几个账号说话比较难听，不过暂时没形成什么规模。”
“那几个先记下来。”
“要处理吗？”
“如果只是说不好看、担心演技，不用。”程妍把手机递回去，“这种评论删了反而没意思。明显造谣、带人身攻击或者故意编假料的留证，必要的话交法务，其他正常讨论不用碰。”
助理点点头，“那控评这边怎么做？”
“正常引导就行，不要把评论区弄得太干净。”
程妍低头翻着数据，“新人第一天发物料，评论区一片整齐的夸奖，看起来反而不自然。我们只要保证别有人故意带节奏就行，网友自己吵两句没关系。”
“明白。”
“还有粉丝增长，两个小时给我看一次。”
助理应下来，又问：“晚上也报？”
“晚上不用一直报，后台盯着就行。真有异常再叫我。”
等人出去以后，程妍才重新看向电脑。
她没有继续刷微博。
第一天的热度说明不了太多，真正值得看的，是第二天。
如果今晚就慢慢掉下去，那就是正常的颜值热度。如果第二天还有自然讨论，甚至有新的人不断进来，那才说明这张定妆照真正把人留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程妍刚到公司，助理便拿着数据进来。
“程姐，昨晚没掉。”
程妍抬头，“多少？”
“热搜还在前面，讨论量比昨天晚上高，粉丝也一直在涨。自然搜索的数据尤其明显。”
她接过报表，快速看了一遍。
粉丝已经超过一百万人，而且还在往上走。
最重要的是，评论区并没有因为一夜过去就冷下来。
有人开始整理黎漾的公开资料，有人翻出《浮生》的原著重新讨论谢无衣，也有人在问下一组物料什么时候发。
程妍看了一会儿，问：“后面的排期呢？”
“原本第二组物料是三天后，花絮再往后。”
“联系剧组先别照原来的。”
助理看向她。
“怎么调？”
“第二组提前，但不要今天发。”程妍拿起笔，在排期表上划了一下，“第一波热度还在自己走，现在没必要一直往上塞东西。让它再自然发酵一会儿，等讨论开始出现疲态的时候再接。”
“花絮呢？”
“挑一条生活化一点的，不要全是精修镜头。”
她想了想，又说：“最好能让大家看到他在片场是什么状态。”
助理把这些记下来。
程妍继续道：“还有他的公开资料，重新统一一下口径。年龄、毕业院校、专业、第一部正式作品，这些确认过的内容整理好。媒体要问的时候直接给，不要让外面自己猜。”
“好的。”
“舆情还是照昨天的标准。”
“正常讨论不动，恶意内容处理？”
“嗯。”
程妍把文件合上，“还有一种要注意，别让粉丝自己去跟别人吵。尤其是拿他跟其他演员比较的帖子，团队不要下场，也别主动给热度。”
“明白。”
她安排完这些，才拿起手机，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剧组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助理翻了一下记录，“周导那边反馈挺好的。”
“具体呢？”
“说黎漾反应很快，理解导演要求也快。有几场戏周导只讲了一遍，他自己就能调整。摄影那边也觉得他的镜头感不错。”
程妍听完，没马上说话。
这些话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黎漾的专业和天赋摆在那里，周叙又不是会因为脸好看就随便夸人的导演。可真正进组以后，评价还能越来越好，就说明事情比她预想的顺利。
她拿起手机给周叙发了条消息。
【程妍：这几天拍得怎么样？】
周叙过了一会儿才回。
【周叙：挺顺。】
隔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句。
【周叙：黎漾比我想象中有灵气。】
程妍看到这句话，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程妍：那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再问。
周叙也没有继续说。
做经纪人这么多年，她知道导演愿意用“有灵气”评价一个新人，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
真正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
但一个新人如果反应快、能听懂导演的话、能够迅速调整状态，又不会因为调整而把人物演得僵硬，剧组的人自然会慢慢改观。
这比热搜上的几百万浏览量更重要。
……
片场里，黎漾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拍一场宴席戏。
这几天他已经适应了剧组的节奏，早上化妆，走戏，拍摄，中间休息，晚上收工。
有时候一场戏拍得顺，大家心情都不错，现场也会比平时轻松一些。
黎漾本身不难相处。
有人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听。工作人员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别人伺候。
刚开始大家多少还有点顾忌他的身份，后来发现这位黎家大少爷其实没什么架子，渐渐也就自然起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场务从旁边经过，看见黎漾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顺手问了一句：“黎老师，上午那场感觉怎么样？”
“还行。”黎漾夹了一口菜，“最后一条比较顺。”
“我看着也觉得挺顺。”
那人笑了笑，“你那个笑太像谢无衣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欠。”
黎漾抬头，“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
“那就行。”
两个人都笑了。
这样的相处多了以后，剧组里的人对他的印象也慢慢发生变化。
刚开始大家说起黎漾，更多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新人”。
后来变成了“谢无衣那个演员”。
再后来，连工作人员都会很自然地说：“黎老师这场应该能一次过。”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周叙亲自选了他，而是因为他确实演得出来。
尤其是镜头前。
有时候导演只说一句“别这么明显”，下一条他就知道该怎么收。有时候摄影机换了位置，他也能很快找到新的状态。
周叙后来甚至越来越少跟他解释具体该怎么做。
“这一场你自己来。”
“好。”
“别太重。”
“明白。”
然后下一条拍出来，往往就是周叙想要的。
有一次拍完，新来的动作指导看着回放，忍不住说：“他是不是有点太会找镜头了？”
周叙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以前拍过很多？”
“没有。”
“那还挺少见。”
周叙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遍回放。
他自己也越来越确定，黎漾是真的有表演天赋。
可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无衣后半段的戏拍得越多，黎漾就越难从角色里出来。
尤其是家破人亡以后。
那一段剧情拍起来很重。
谢无衣从一个被家人宠着长大的少年，突然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妹妹。这个人物没有办法像普通悲情角色一样哭完一场就结束，他真正的变化是在之后。
他还是会笑。
还是会跟人说话。
只是以前的笑是真的开心，后来却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周叙最开始很满意黎漾的状态。
甚至有几场戏，他拍完以后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慢慢的，他发现黎漾的这种状态并没有随着“卡”结束。
有一场戏拍完，周叙喊了停。
“过了。”
黎漾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听见声音一样，转过头。
“嗯？”
周叙看了他一眼。
“去休息下。”
“好。”
黎漾走到旁边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他没有说话，只低头拧开瓶盖。
旁边有人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抬起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
周叙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不是黎漾平时的笑，是谢无衣的。
他没有马上过去。
直到过了一会儿，黎漾自己缓过来，才恢复平时的状态。
可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
有时候拍完戏，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工作人员问他下午几点拍，他会下意识说“申时”，说完自己都愣一下。
“……三点。”
工作人员笑着提醒。
黎漾也笑，“对，三点。”
还有一次，他坐在休息区吃饭。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一边夹菜，一边慢吞吞地回答，语气懒懒的，眼尾微微挑着。
那一瞬间，周叙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有离开谢无衣。
不是台词，也不是表情，而是一些非常细小的习惯。说话的节奏，拿筷子的姿势，看人的方式。
这些东西本来都只是表演的一部分，可现在竟然开始出现在黎漾的日常里。
周叙终于在一天收工以后把他叫住。
“黎漾。”
“嗯？”
黎漾回过头。
周叙看了他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难出戏？”
黎漾没有马上否认。
他想了一下，才说：“好像是。”
“尤其是后面的戏？”
“嗯。”
“为什么？”
黎漾低头想了片刻，“可能是因为谢无衣后面经历的东西太多了。”
周叙没有接话。
黎漾又说：“前面的戏我拍完就能出来，后面有时候会慢一点。”
“慢多久？”
“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两个小时。”
周叙皱眉。
“现在连吃饭说话都有？”
黎漾愣了一下。
“你发现了？”
“我又不是没眼睛。”
黎漾低头笑了笑，“偶尔。”
“别觉得这是好事。”
周叙的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入戏深是优势，出不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现在年轻，身体和情绪都恢复得快，可如果一直这样，拍到后面你自己也会累。”
黎漾点头。
“我知道。”
“你自己有办法吗？”
“暂时没有。”
周叙想了一会儿，说：“那你试试每次收工以后做一个固定动作。卸妆、换衣服、离开片场，这一套流程走完以后，就别再继续琢磨角色。”
黎漾听着，觉得有点像哄小孩。
“这么简单？”
“简单不代表没用。”
周叙看了他一眼，“而且你现在不是演不出来的问题，是演得太容易进去。”
黎漾没说话。
周叙拍了拍他的肩。
“这件事你自己留意。”
“好。”
周叙转身走了。
黎漾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拿着剧本的手。
他确实越来越难出戏了。
尤其是拍完谢无衣家破人亡后的戏以后。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收工以后坐在车里，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故事里。
可他也没有太抗拒。
谢无衣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他曾经以第一视角完整走过一遍。
所以真正拍起来的时候，有些情绪根本不需要想。
只是这种熟悉，有时候也让他很难彻底把人放回剧本里。
晚上难得回到家，黎漾洗完澡，坐在客厅里吃东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程妍的消息正好发过来。
【程妍：今天拍得怎么样？】
黎漾回了一句。
【黎漾：还行，后面几场比较累。】
那边很快回复。
【程妍：周叙跟我说了。】
黎漾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
【黎漾：他还跟你告状？】
程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他没告状。”
“那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哦。”
“而且我也不是问你演得怎么样。”
程妍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今天的舆情数据，“我是问你出戏怎么样。”
黎漾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我每天只盯着微博？”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剧组那边我也要跟。热搜可以自己长，演员状态不会自己照顾。”
黎漾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程姐，你现在越来越像正经经纪人了。”
“谢谢，你终于发现了。”
“我以前怎么觉得你挺像保姆？”
“那是因为你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你至少知道自己几点进组，知道饭在哪儿吃，也知道不要把剧本落在化妆间。”
黎漾沉默了两秒。
“……最后一个是意外。”
程妍笑出了声。
两个人说了几句，才重新回到正题。
“周叙跟我说，你后面几场戏入得比较深。”
“嗯。”
“你自己感觉呢？”
黎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有时候确实挺难出来。”
“那就别逞强。”
程妍语气很自然，“这不是你演得好不好看的问题。你现在十八岁，恢复得快是一回事，但如果连续这么多天都带着角色回家，时间久了肯定会累。”
这段话跟周叙的有异曲同工之处，黎漾没有反驳。
“我知道。”
“周叙让你怎么做？”
“让我收工以后固定做一套事情，卸妆、换衣服、离开片场以后就别再看剧本。”
“可以试试。”
程妍停了一下，又说：“如果过几天还是越来越严重，你告诉我。我不要求你拍戏的时候少进去一点，但收工以后得能回来。”
“行。”
“还有热搜。”
黎漾笑了。
“你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你刚才还问我是不是每天只盯微博。”
“那不是吗？”
“当然不是。”
程妍翻了翻今天的报表，“不过这次确实挺好。”
“还在涨？”
“还在。”
“涨多少了？”
“自己去看。”
黎漾笑起来，“那我还是不看了。”
“随你，反正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程妍没有再劝他。
她知道黎漾不是那种需要人天天盯着提醒的性格。这个人有时候看着懒，其实心里有数。
她真正需要做的，是把外面的事情替他处理好，让他有时间把戏拍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黎漾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刚才程妍说到谢无衣的时候，他脑子里又闪过了那场戏。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才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已经很晚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叙发来的第二天通告。
黎漾点开看了一眼。
明天上午七点进组。
他顺手把闹钟往前调了半小时，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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