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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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峤记得很清楚，这是郭弘毅第一次请他下馆子。百味居的二层楼，可不是随时都去的起的。当然宴请的主角也不是他，而是那个邋遢大汉。不过甄峤也不管那么多，从白天到现在，担心受怕不少，肚子是一点也没招呼，这会儿只顾往肚子里塞东西。

        邋遢汉子瞅着甄峤狼吞虎咽的模样，失笑道：“这小子是从哪捡的，真有你小时候的样子！”

        郭弘毅捏着酒杯哼道：“少打岔，二十年没见，你怎么跟马五混到一起去了？”

        大汉打了个哈哈道：“跟马五做点小生意罢了。今天我可帮了你大忙，准备怎么感谢我？”

        郭弘毅道：“帮忙？我怎么没看出来？”

        大汉道：“少得了便宜卖乖了，没有我，你能赢了饶九爷？”

        郭弘毅道：“那是你自愿的，我可没叫你帮忙。”

        “嘿！”大汉伸出手掌，一翻一覆指间赫然多了一枚骰子，“想当初师兄弟赌钱，哪次不是咱俩配合，你吸引他们注意，我来偷换骰子？只不过以前是把普通的换成灌铅的，这回是把灌铅的换成普通的。”

        饶九爷的不败传说自然是靠千术得来的，然而这样一位出千大行家，在如此近额距离，居然没看出郭弘毅二人是何时动的手脚，大汉手上的功夫当真是匪夷所思。

        郭弘毅终于笑了：“谁能想到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使诈？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女人才会学的如意缠丝手，居然让你练到了九品。”

        大汉得意地大笑道：“没有你设计的那么多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旁门左道，功夫再高又有什么用呢？谁能想到当年最鬼灵精的郭弘毅，如今居然成了公门里循规守矩的捕快，真是世事难料啊！”

        郭弘毅问道：“我记得当年几个师兄弟当中，师父最看好你，说你最聪明。就是太聪明了，把精力都花在了杂学上，否则你大概是本门三十年来功夫最高的那个。后来出师的时候，师父推荐你去同州都督下头做事——那可是个肥差啊——你也没去。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大汉把手一摊道：“嗨，瞎混呗！保过镖、截过道，现在做做小买卖。同州都督裴茂，河东世家，嘿，你也是吃公家饭的，里头怎么回事比我清楚，兄弟我是干不来的。”

        郭弘毅皱了皱眉，朝着空气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然后道：“生意都做到京城来了，也算混得不错了。不过那个马五你要小心点，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坑了不少来京城做买卖的外地客商。那些人吃了亏，告到衙门里，可没过多久又花钱把状子撤走，衙门也拿他没办法。你公开帮我，还不避嫌，跑出来见我，就不怕被他猜疑？”

        大汉轻描淡写道：“他还没那个胆子。放心吧，刚才你已给足了他面子，就算看我的份上，他也会把人交给你。不过要是那人没犯人命官司，还请你看在我的面上，不要跟他为难。”

        郭弘毅斜眼瞥了他一下道：“这算什么，跟我讲条件？”

        大汉拍了拍郭弘毅道：“不，这是在跟你说江湖规矩——有时候闭一只眼比两眼都睁着，能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况且我觉得你从那个人身上也得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郭弘毅问道：“哦？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大汉没说话，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几笔道：“还记得这个么？”

        甄峤百忙之中凑过去一看，这大汉虽然长得粗豪，但画画倒是挺有一手，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甄峤觉得眼熟，还没细看，酒迹就被大汉抹去了。

        郭弘毅抬头望着老朋友，眼神里审视的意味逐渐增加，而大汉则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在旁边吃饭的甄峤像是森林里正在觅食的小兔子，因为空气里分子种类的变化，耳朵突然支棱起来。他疑惑地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过了半晌，郭弘毅才道：“这是什么东西？”

        大汉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甄峤觉得他的眼睛刚才明显一黯。大汉道：“最近京城里多了个生佛会你知道吗，表面上看它是个依托佛教，组织信众弘法的修士团体——实际上它的确是。在京城还不明显，只在少部分地方流传，但在河北、山东一带已经成了气候，不少官员、世家都加入其中。”

        历朝历代利用宗教造反的事情屡见不鲜。不说远的，就是几十年前隋炀帝那会儿，高阳术士宋子贤自称“弥勒出世”，聚众作乱，叫人印象深刻。所以朝廷对这类民间教派的活动极为警惕。郭弘毅摸着下巴道：“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这个生佛会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大汉挠挠头道：“那到没有，这个生佛会并没有脱离现有的佛教另立山头，甚至请去讲经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高僧，它只是把信众组织到一处而已。生佛会不但没有闹事，还经常修桥铺路，赈灾济民，在地方上的信用度很高。威望大概是它唯一的原罪，不过这威望并没有归于某一个人——我说过生佛会是一个修士团体，不存在教主什么的。”

        郭弘毅耸耸肩道：“这听起来好像是京里达官贵人家的女眷组织的手帕会？你在担心什么？”

        大汉端起酒杯和郭弘毅碰了一下道：“没什么，我的生意都在潼关以东，少不得和当地的官员豪族打交道。我发现不少人、或者是他们的家人，都加入了生佛会。你懂的，涉及到商道，我难免会留心。”

        郭弘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见过这个？”

        大汉笑道：“郭神捕，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确实了如指掌。可同样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你的一举一动，别人也一清二楚。在你进来之前就有人知会了马五，如果没有我，你根本没有机会赢。即使你赢了，恐怕也不会知道得更多。”

        听了这番话，郭弘毅的眉头不由拧在了一起。从大汉的话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张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在其中。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站在暗处，自己却是唯一的光源。黑暗中有看不清的手、不知名的陷阱，和一双双鬼蜮的眼睛，像盯着猎物似的贪婪地等待着他。

        这种感觉糟透了。

        郭弘毅突然失笑道：“我差点被你骗过了，我郭弘毅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捕快，人到四十一事无成，值得这么多人大动干戈吗？”

        大汉没笑，对郭弘毅道：“不，你很重要，可能比你所能想象得到的还要重要一点。”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郭弘毅不禁沉思起来，思索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瞧他这副认真模样，大汉随即呵呵狂笑起来，好似恶作剧得逞了一般。郭弘毅松了口气，也笑着道：“你可真能唬人，我的老朋友。”

        大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郭弘毅一愣，还想说点什么，大汉已经翻身而起，穿过窗户，从二楼上纵身飞掠。这一番兔起鹘落快若白驹过隙，也亏得他那么大的身板，等郭弘毅抢到窗边的时候，那大汉已经混迹人群不见踪影了。郭弘毅凭窗而望，口中喃喃自语，他赫然发现这方才的汉子，无疑是熟识多年的老友，然而无论如何搜肠刮肚，他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这种遗忘并非是岁月尘封的那种忘却，而是无法无中生有的记忆。

        接下来就是第二章，终于要点题啦！希望大家能够多多留言交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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