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未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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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

        茶博士正托着一盏热茶走上楼梯，他半张着嘴，不晓得在吆喝什么。茶碗里的热气形成一道袅袅水雾升上天去，那形状似龙像凤，凝固在半空中；

        大堂里观战的人群围了里外三层，有的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状，有的作伸长了脖子、垫脚张望状，有的作聚精会神、念念有词状；

        甚至连整场的焦点——正在对弈的李继昌和卢岂二人——后者刚刚落下一枚白子，布下了和昨夜老人一模一样的“螳螂捕蝉”势，而前者双目中如有精光闪动，手指正伸进棋盒里用力攥住一枚黑子。

        每个人各有各的动作、各有各的表情，然而他们一言不、一动不动，活像是惟妙惟肖的蜡像。这般奇景宛如时间静止了一般，只有老人不受影响。他猛然回头，一眼就找到了站在人群外的一个年轻人。他们都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就像是黑夜里点起的一盏风灯那样明显。

        “北京时空管理局。”年轻人亮出一块警徽，拨开泥塑木偶似的人群，向老人走过去，“编号ax21o487号游客，本名李若愚，你被捕了。我现在指控你违反了《时空管理条例》第36条和第54条规定，私自偏离旅游路线，并向历史人物泄露非法信息，妄图篡改历史。你有权保持沉默，并且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不、不、你不能逮捕我！”老人原本慈和的外表变得狰狞起来，他双手焦躁地在白上捋了几把，失态地大喊道，“我就要成功了，不，我已经成功了！看，我就要改变了历史了！公元1537年，明嘉靖十六年，我的祖先本来应该在一场赌棋当中输得一干二净，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被我找到了。我告诉他破解的方法，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了，李家的命运将会在这一刻生转折！哈哈哈，祖宗啊，我们李家在二十二世纪的命运也会被改变，再也不是一副穷命了！”

        “愚蠢，”年轻人面露不屑，嗤之以鼻道，“你的这点小聪明根本不可能干扰到历史进程，如果你看过《时空扰动原理》这本书的话。哦，你当然没看过，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奇葩的念头。所以说开卷有益，没文化真可怕。”

        老人被年轻人戳到痛处，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暴跳如雷道：“你、你胡说！哈，我知道了，你在害怕、你在骗我！如果历史不可改变的话，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你一定是在嫉妒我，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像你这种公子哥怎么会明白我们这些贫民的痛苦。让开，不要妨碍我！”

        “随便你怎么说吧，事实如此。”年轻人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教你个乖，历史的洪流就像是一道脉冲强大的电波，理论上能够干扰到它的因素，必须是程度对等的电波才可以。而你，不过是长江里的一滴水，产生的微扰甚至不能让正波产生杂峰。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对它来说我们就是一串代码，或者更惨。它的车轮从我们身上隆隆碾过，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就像你刚才做的一样，除了害了你自己，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年轻人说着走进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而后者根本无法挣脱。或许认清了失败的现实，老人转而抽泣起来：“不、不，古人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现代人反而会认为富贵天定呢？我不信、我不信！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求求你，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我已经时日无多了，不要让我带着遗憾死去，哪怕这就是宿命，我也要亲眼见到才甘心！”

        或许是这老人如风中残烛的命运打动了年轻人的恻隐之心，他看了看老人纤细的胳膊腿，叹了口气道：“好吧，虽然这不大合规定，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尊老爱幼，传统美德，我就做一次好人，让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着年轻人在胸口上按了一按，四周的一切似乎又活了过来，茶博士高唱着：“二楼白云间，香片一壶来嘞！”向梯子上走去，一楼大厅里观棋的人群又恢复了一片嗡嗡的耳语声。而卢岂在落子之后又拿起他那柄折扇，“故作悠闲地扇了两下，两眼却紧张地盯着李继昌。李继昌深吸了一口气，将黑子缓缓挟起，二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老人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这一场景他至少来过九次，每次的对局都一模一样，他把这棋局的一来一回都快刻在脑袋上，在现代请教了无数围棋高手才得到了最优的解法。他相信此刻就算是国手亲临，也挽救不了卢岂的败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啪——”黑子落在棋盘上。

        老人的笑意瞬间凝固了，而年轻人却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呵呵，看来你这位祖先压根就不相信你这个晚辈呢！我猜他要么怀疑你是和卢岂串通好的，要么就是自作聪明——不管是哪种，他都输定了。”

        棋盘上的黑子赫然落在了右上三三的位置，而不是老人苦心孤诣传授的左下断打。

        棋看起来还有的下，但老人知道大势已去。

        年轻人道：“看到了吧？不管你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历史。喂——”

        老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冷不丁爆出来挣脱了年轻人的钳制，他状似癫狂地冲向对局，口中大叫道：“不！我不认输，我不会输，我不能输！”

        只听“哗啦”一声，老人拂乱了棋盘，将黑白二子扫得满地都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堂上众人都没缓过神来，愕然望着这个疯魔似的老人，而他则一把抓起棋盘边上放着的翡翠玉佛，奋力挤向人群。

        “快、抓住他！”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卢岂，他早已视玉佛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岂容他人节外生枝？大堂里人数众多，想要抓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绝非难事。谁知就在旁人堪堪碰到老人身上的时候，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缩回手疼得满地打滚，大厅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鬼呀！”不知谁大声叫起来，靠老人近的人纷纷退避，没人敢再去碰他，而老人也趁乱向外逃去。

        混账！年轻人额头上青筋暴突，他终日打雀却被雁啄了眼，一时心软就要眼看着嫌犯消失在眼前。他咬牙切齿地想要追上去，面前却路障重重。他一手放在胸前，有心再使用一次时间停滞的功能，却又想起局里的行为条例，头上没由来冒出一阵冷汗，只得又将手放了下来。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口中爆出一声怒喝，嘿！整个身子便如羚羊跃涧一般飞出丈余，直奔门外去了。

        年轻人抢出门外，就看到那老人佝偻的身躯正在向前挣扎着奋进，天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而迎面好巧不巧地走过来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若要让他混入人群，只怕要引起更大的骚动，年轻人双目圆瞪，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枪，对着面前那踉踉跄跄的背影扣动了扳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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