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春天要来

源坐在桃树底下吃那颗蜜饯，甜得他眯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咽下去。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一些，但十一月中还是落了第一场雪。

念念照例去给老桃树抖雪，源站在屋檐下拄着拐杖看他。念念今年抖雪比以前更快了，长竹竿一挥就是一大片雪末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抖完雪之后念念走到源面前，伸出手：“源爷爷，雪地里滑，我扶你进屋。”

源没有推辞，把空着的那只手搭在了念念的胳膊上。念念的手稳稳地托着他，一步一步地踩过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积雪，把他送进了屋。

炉火已经生起来了。念念扶着源在那把榆木椅子上坐下，又蹲下来把他那双踩湿了的棉鞋脱下来，放在炉火旁边烘着。

源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念念蹲在炉火前给他烘鞋的样子。念念的手掌宽大厚实，把那两只棉鞋翻来覆去地烤着，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少年人渐渐褪去棱角的线条照得柔和温润。

“念念，”源开口，“明年你就二十了吧。”

念念头也没抬：“虚岁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源靠进椅背里，“你二十一岁的时候，苹果树结果了，果核苗长成林了，偏房盖好了。”

“还有呢？”

源想了想：“还有小七春天要来看你。还有你爹娘身体都好。还有玄前辈秋天说要来。”

念念把烘好的棉鞋放回源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你呢。”

源没有接话。他看着念念仰头时那张年轻的面庞，看着那双倒映着炉火的眼睛，心里有一句话翻涌了很久，最后只变成一声轻轻的“嗯”。

那天下午念念没有去偏房干活。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源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木料和那把小刻刀，学着源的样子慢慢地雕着。

他雕得很慢，不像做木工时那样利落。一刀下去要停一停，像是在感受刻刀推过木面的每一点阻力。

源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雕什么？”

“雕一棵树。”念念说，“雕一棵小桃树，放在那个木架子上面。”

源没有打扰他，重新拿起自己那块木料继续雕。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桃树的枝条上、落在河对岸那些果核苗的树冠上。屋里的炉火噼啪地烧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雕各自的木头，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

窗台上的风铃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年冬天，念念雕完了那棵小桃树。

他雕得极细致，从树根到树冠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枝头上还雕了三朵小小的桃花。

他把小桃树放在木架的最上层，正中间的位置，和源雕的那座小房子挨着。一座小房子旁边长着一棵小桃树，像是窗台上那个小小村落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里。

源看完了那棵小桃树之后，对念念说了一句话。

“念念，你会一直雕下去吧？”

念念蹲在木架下面仰头看着那排小物件：“会。雕到雕不动为止。”

源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自己那块还没雕完的木料，继续低头雕了起来。

窗台上的小村落安静地蹲在木架上，公鸡站在左边打鸣，小房子和桃树站在中间，兔子乌龟麻雀椅子小猪小鸡挤挤挨挨地排着。

它们在雪夜的炉火暖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正在过冬。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屋里的火暖暖地烧。

念念和源面对面坐着，刻刀在木头上走着细细的声音，和炉火的噼啪声、雪落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那年冬天最绵长的一支曲子。

源雕到中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棵念念雕的小桃树。

枝头上的三朵桃花虽然小，但每一朵都舒展开来，花瓣边缘带着自然的卷曲。

他一辈子看过无数的花，但没有哪一朵比这一朵更让他觉得——春天不会走远。

雪还在下。

冬天还很长。

但源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厚，茅屋顶上的茅草被压得低低的，念念每隔几天就要爬上去把积雪推下来。

源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念念站在屋顶上动作很轻，用一块木板往下推雪，怕踩坏了茅草。

推完了从梯子上下来，跺跺脚上的雪，然后走到窗户跟前哈着白气冲源笑一下。

“屋顶还结实，”念念说，“开春之后我再铺一层新茅草，雨季之前弄好。”

源点了点头，把手里那碗热姜茶从窗缝递出去。念念接过来站在院子里喝了，然后又扛着梯子去给苹果树抖雪。

苹果树今年长得比往年壮实多了，枝条已经伸到了茅屋的屋檐那么高。念念站在梯子上把枝丫上的雪一竿一竿地抖落，源在下面看着雪末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觉得那画面像是一棵树在抖落一整年的积蓄。

整个腊月源几乎没有出门。

念念把偏房收拾出来一部分，放了一张矮榻和一条厚棉被。下大雪那几天他就直接睡在偏房里，半夜起来给炉子添两次炭，天亮之前把屋里烧暖了再回茅屋叫源起床。

源说过几次不用这样，念念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睡在偏房。

腊月二十那天，念念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卷红纸和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

“源爷爷，今年春联我来写。”

源坐在椅子上看他铺纸磨墨：“你会写？”

“练了大半年了。老秀才指点过我。”念念把墨磨匀了，挑了一支中号的毛笔蘸饱了墨，悬腕落在纸上。

他写的第一张是“福”字，笔画端正、结构沉稳，收笔的地方带着一丝不那么圆滑但很诚实的棱角。

源凑过去看了看：“像模像样了。”

念念又写了一张，这次写的是“春回大地”。四个字排得匀称，笔锋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力道。

他写完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地’字写大了。”

“大了才稳。”源说，“贴在门口风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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