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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桌纸笔墨符(下)


举手指意完成之人,其双手捧符纸,样态波澜不惊,如同静影沉璧,一身华锦豆绿祥云服,此人正是司马宰森。

        也许是自幼长于王府之优,便是从小就是用这些名贵纸张写画作符。司马宰森揶揄着自己这种外人常谓之“得天独厚”,桌上这四副纸张,于他而言,竟如同普通练习画纸般熟悉,甚至还缺少些惊喜。

        董田野倒也非十分吃惊,确实自己所出之题难度不高,这里人才辈出,且但凡悉背咒文和熟符纸基理之人,考试难度不限下,一蹴而就之事是绝对有可能发生。他抬头瞧望,见是一位文雅书生公子,更是肯定,只不过设题虽易,他心头那杆秤却是另有评判之则。

        单苍人也道:“真不愧是司马宰森,这开考才不到三刻钟,就已经完成甲符。”这便又想起昔日小山坡救他时之状,虽然时过境迁,现在看着他和孩提时候那份从容,倒也无异。

        司马宰森手托着画好的大涤子砂弥檀榆宣兴纸,恭敬地走到最前方,向董田野微微鞠躬后,便将符纸放于绿檀桌上。原本该静心画作之氛围,却让司马宰森如此横空一出给打破了,在场各位符者,皆注视着这位公子哥,究竟他是如期待般名副其实地领先众人,抑或只是虚有其表最后落个尴尬?大家不禁都有所期待。

        董田野看着司马宰森,这位公子哥似乎对自己作品非常自信,他虽未细读,但凭扫眼一视的经验,便看出了这张甲符症结所在。

        “前锋笔触很深,弯折处用墨也很精准。已经有多少年没再见过这幅“穹旻旃麋”,山曜其巅,风动崖谷。旃麋乃上古灵兽,即便是修习数十年的兵庸,都不肯定可以召唤其现身,你凭什么——?”

        司马宰森回道:“无甚把握,只作比拟。”

        董田野又用手指划过纸上边线,“此张符纸,若论咒语精确度和绘写度,对于一张唤符来说,已经是极致上品,即便作为符者新手匿名放到市场上,价钱能卖个千币都不算为过。”此话语一出,在场考生无不纷言四起,既有赞赏,亦有调侃,一时私语不已。

        “不过很抱歉,在我这里,你这张甲符——不被通过!”董田野斩钉截铁地道,眼神中无任何一丝犹豫。

        司马宰森有些微楞,不过很快便疑道:“先生既然认为我所画甲符不被通过,那么请您给予证明。若您说得有理,我便心服。可若你所说概不服众,那么我将对你作符试监官之位则会有所质疑。”此言一出,倒是让与之同行的肖望之和单苍人甚为惊讶。

        面对司马宰森的追问,董田野似乎也无意多作解释,只是简短道了两句:“既然选取了夫沃山作品进行临摹,设高度在此,却达不到其韵味水准,难道就应被通过?考试虽不设难度,但我这里还是有相应的评判准则,评判结果一出,概不颠覆。”

        “你还有剩余三张符纸,按照规例,还可以继续考试,若你再想继续纠结于此,我作为监官亦不会就此罢休!”此时,这位眼看着宽脸和蔼之人,严肃得像一伫立碑石。

        司马宰森没有再发言,默默地走会原先座位上,脸朝下着,外人看不到他眼睛,这一书生是自信狂妄,还是天生我材?这一轮开场似乎大家都没看明白…单苍人和肖望之看着他走会木桌时之景,说不上一阵落寞,其实对于这位王府少爷,他们所知之事实则少之又少。

        浣星之层考场顿时人言鸦雀无声,皆是奋笔疾书之声。

        接下来纷纷有考生完成作符,亦有考生四纸皆毁,而那些直接拿手头符纸妄想逃过法眼,滥竽充数的就不值一提了,但司马宰森回到座位后,却一直没有再提起过笔,摊开过符纸…

        虽是担心司马宰森,但肖望之和单苍人意识到,第三关所留下时间不多了,随着木桌上旁,离座考生越来越多,坐垫越少,浣星之层也逐渐变得透明,脚下的芸石之雾越来越稀薄,距离董田野先前所说浣星之层二次褪色,越来越近…

        肖望之提着写好的甲符,离开座位时,趁不注意,顺势踢了旁边位置上还在懒睡的晏渊。“这家伙…居然睡到现在!”他不由得脸有怒色,但肖望之还是给压下去。看看四周,过关考生都已经去到浣星之层后方一块空地上集中,单大哥也早早在等着了。

        百人书桌前,眼看就只剩下寥寥几名考生。

        晏渊一个懒腰伸直,才想起了正在所考之符试,周围瞥见,“哟!小少爷还在,看来符试还没那么快结束嘛,这关好像是要画什么符来着…”晏渊心里一阵风,虽然衣袋子里装的都是些“好货”,可是他这些年压根儿没再画过符。“总不能这样干坐着!”他想起,董田野提及过可用现有符纸作为参考,然而那四张区别有致的甲符纸,在他眼里就是如同白纸一般。

        肉眼虽不能别,但手感触摸纸质是骗不了人的。

        秉着这点,揣捏摸划,晏渊依着手上最简单的甲符,依样画葫芦,一笔带过完成一条弯曲斜线,此符为“兹步”,为愈符中最低度常用,其效只可为受符者补充常人不到三分之一血气,画在甲符道集院提供的诺大一张珍贵符纸上,或许威力会更为强劲些…

        相比于晏渊投机取巧轻松过关,单苍人心知司马宰森作为一名贵公子,遵修教养下,那份心底自尊是居高不下的…那么他究竟是会一鼓作气忘掉王府公子身份,稳步继续努力发挥?抑或是守着那份传统之气,无视符试来显示尊严高贵?肖望之和晏渊是答不上的,单苍人自己也无法绝对肯定。

        “老师,如果是您?此刻会作何符?”

        回头时,司马宰森自是明白,若是随便画张等级较低甲符,凭借精准度和符语,他依旧是这场符试第一人。但是,作为名师夫沃山下关门弟子之人,顶着晋都司马王府二公子头衔,种种帽子,扣着不会让他轻易迈过心里这道坎,他所要画之符,必得是有水准之作,哪怕是平日里闲作,更何况国符道集院之试?

        但问题究竟出在于哪?不论董田野是否对画夫沃山符作有偏见,但既然被判定不被通过,眼看着浣星之层消失,唯今剩下可以作的符纸,相对熟悉的就只有幻符…

        结识先师夫沃山,要说一定条件,自己家世显赫确实有利。但夫沃山对所有被选上的入室弟子,不但极其严格,而且只有为期四年时间学习,离开后就可以说是永不见。

        太宗目曜卷,便是夫沃山唯一给予这位天赋极高,却又做不到自由独身的弟子。学符十分枯燥,而且过程里实则并没有和先师夫沃山多作沟通,司马宰森印象里老师与他说得最多一番话便是:“这里得重画…”,凭着对阵符和唤符的兴趣,四年,还是坚持下来。

        这或许在外人看来,一个富贵公子哥是难以接受如刚才董田野的批评,但王府里微妙亦趋的关系,自小便会受到多方责问要求。老师夫沃山的指点,王府父亲司马戎的指责,甚至晋都民人的评述…

        “宰森难道会就此退出符试?”肖望之轻问道。

        单苍人应道:“该面对的总该面对,要相信他,有自己选择。”

        司马宰森一直静坐在垫上,他察觉到浣星之层开始进入褪色之态,身旁考生一个个离席,现在他意识里打转的不是甲符秘术之要领或笔法,而是一幕幕山河风景,恣意遨游。

        “你们今日学成于师,出门后就不必再回来!天袤地阔,人需以本心而活而行,非仿印它迹,符亦同理,切记!要作最似画符之人却又最不像画符之人!非画符而画,非炼符而炼,更非效仿而拟摹。”——夫沃山

        书卷瞬时被摊开,司马宰森眼忽而睁开,如夜月明星,从而信笔疾书,人生似乎总需要这么些灵感和奇迹!

        浣星之层彻底褪色消解,董田野离席。他手里带着最后一名考生于刚才写好的甲符纸,拿来平铺到桌上,用纸镇压着。

        “其风独采,自成一派,浑然天成,存有其名号而录于国符集本”是他对今年第三画符试唯一一幅入选历届作品之评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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