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祈梦

一座小小的二层阁楼里，一个少年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抬头对着白石灰墙上贴着的一张红纸，口中念念有词。

        “诸位神仙，请保佑我身体健康，别再犯病了，开学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样每天犯病不行的。老天爷保佑啊。”语声哀凄，充满着无奈，边说着，边磕了三个头，木质地面上响起“砰砰砰”的声音。

        以头触地约半分钟后，少年抬起头，看着那张贴在墙上已有些退色的红色纸张，眼神虔诚。红纸神位上面布满灰尘，且写有四个拙劣的毛笔字“众神之位”，下方的墙边，搭了一块三合板充当香案，案上铺一层红布，摆放着一个盛满了草木灰缺了一角的小瓷碗当作香炉，此时里面插着三柱燃着的香，升腾起袅袅青烟，“香炉”前边还放着一个苹果，作为供品。

        这神台是少年父亲的杰作，也是家里唯一的一处神仙牌位，当时将红纸贴上去的时候，少年的父亲嘴里还念叨着，“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当母亲埋怨他的做法对神灵不敬时，他则说，“家里虽然不至于揭不开锅，但该省的还是要省”。其实少年知道，这神仙牌位建造得如此不讲究，多半还是因为父亲懒得去做这些在他看来很没有意义的事情。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对于鬼神，他一向敬而远之。

        而且由于搞不懂到底该供上哪些神仙，父亲便又想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完美的办法，便是写上“众神之位”，如此一来，则相当于把所有神仙都供奉上了，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况，少年当时觉得父亲这做法很聪明。

        不过此时的少年并没有那么多想法，也不觉得这神仙灵位有什么不妥。现在的他笃信父亲曾随口说过的那句话，心诚则灵。所以他很认真地跪在地上仰望着那张红纸，不时恭谨的祈祷几句，好像真得面对着一位神仙。

        “哎，众位神仙，老天爷，你们就保佑保佑我吧，我一不求美女，二不求金钱，我就只想让自己不再生病罢了，这要求也不算过分。拜托啊，求求你们了。”边说边又砰砰砰的磕头，同时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似乎是知道这所谓的求仙求神并不会有什么用，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些绝望的神色，眼圈儿也有些发红，眼神中满是哀伤，额上沾染的一片尘土分外明显。呆滞了一会，他低声哽咽道：“哎，其实我也知道求神仙什么的是不太可能实现的，可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我药在吃，液也在输，可这病就是一直不断，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别说学习了，连活着都要成问题了。唉，这可让我怎么办，怎么办啊。”这次他没有磕头，就那么跪坐在阁楼的地板上，两只眼睛迷茫地盯着空处，神情有些萎靡。

        又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口气，抬头对着神位轻声说道：“唉，神仙啊，你们到底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啊？我不求你们保佑那么多了好不好，现在我只求你们让我做一个可以无拘无束，快乐生活的梦，像黄粱梦那样，享受一世通达人生，我想试试看，如果生活没有这么多不幸的事，我过得会不会好一点。哪怕醒来一切成空，也比在这人世间受苦受难，没有一丝希望的苟活着要强。这个愿望更简单点，应该比较容易实现，就让我在梦里满足一下自己吧，神仙保佑啊！”说完，他弯下腰，将头磕在地板上。心中想着，若是能一辈子活在梦里有多好，那样便再也不用面对世上这些让人感到绝望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跪的太久，血流不畅，再加上少年久病体虚，年前染上了低血压的毛病，这次叩首在他的头刚要碰到地板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砰”的一声过后，少年的身子软软地歪倒在了地板上，竟是晕了过去。

        少年名叫江羽，刚到十九岁，是一名高三学生，模样看起来很普通，个子只有一米七，身材略显瘦弱，背有些驼，罗圈腿，外八脚，小腹微向前凸出，略有些中年男人式的邋遢。小眼睛高额头，容貌算不上好看却也不丑，留个小平头，戴个黑方框眼镜，显得有些呆板。

        而他刚才所上演的这一幕，原因是他高一时所生且绵延至今的一场病，而实际上这件事却根源于他孤僻的性格。他的性格是经过了一系列变化才如此的，但本质上的孤僻却一直未变。这就要说一下他此前的人生经历。

        九零年初夏的某日中午，在江北省沙市一个不大的村子里，江羽出生了，他在这里波澜不惊的生活到了十三岁，也就是到小学毕业，总的来说，这一段时光还是很快乐的。

        他所上的小学离家不远，就在村子外不到百米的一外地方，不大却也算得上五脏俱全。老师十几个，学生差不多一百个，一个年级一个班，每班十几到二十几个人不等。一般来说是两个老师带一个班，数学老师兼上科学课，语文老师兼上思想品德课，另有一个英语老师，包圆全校的英语课。至于音乐，美术，体育课之类，呵呵，不存在的。江羽便是在这样一所小学校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他是个性格非常孤僻的人，而且情商很低，这种人很不讨喜，按理说不会有什么朋友，但这个“理”里面并不包含孩子们的世界。在他们这个年龄段里，所关注的还并不是谁“有人”和谁有钱，他们关注的重点是学习好不好以及老师喜不喜欢，而江羽恰是个学习成绩相当好且非常受老师喜爱的一个学生。这也许是一个定律，性格孤僻，情商低的人通常会拥有比较高的智商。

        这直接导致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对他十分友好，其中一部分同村的小伙伴更是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体。因此他虽然不善于交朋友，却总有一些人围绕在他身边，他并没有体会到他的性格应该带给他的孤独。

        美好的时光到走出这个小校园，进入另一个大校园时就变了。他到了县城去上初中，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都不如小校园里那么简单了。由于他的成绩好，进的是实验班，所以没有小伙伴和他同班，新环境是完全陌生的。以他的孤僻性格，是绝不会主动去与人交朋友的。而这里，那些已经到了叛逆期的陌生孩子们，他们大部分喜欢的是那些痞气十足，会抽烟打架的同学，而不再是江羽这种“好学生”。实验班也是如此，不可否认，当时的江羽，也一样喜欢那种“坏坏”的感觉，他觉得很酷。也就是说，很少有人会主动来与他交朋友。

        但好在，少不是没有。因为成绩好，带着好学生的标签，所以仍然有那么几个依旧崇尚“学习至上”的同学，围绕在了他的身周，但江羽感觉得到，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嚣张任性，这里的朋友是会生气的，故而江羽表面上仍然和以前一样，但其实他已经感受到了压抑和孤独。这导致他变得有些沉默，离群，对学习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感兴趣，于是他的成绩下降了一些，不多，仍然是在班上前几名。

        在校园里偶尔遇见过曾经的那些朋友，他们表现得出奇的冷淡，而江羽是不会主动去跟他们联络感情的，或许本就没存在什么感情吧，于是曾经的朋友成了点头之交。这个现象的出现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性格有问题，这让他害怕，伤心，自卑。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染上了自渎的习惯，而他又是个自制力奇差的人，故而沉浸其中，有些不知节制，以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各种小毛病层出不穷，渐渐地精力也难以集中。

        这两件事，严重影响了他的心态和生活，让他无心也无力学习，导致了他的学习成绩下降得更厉害。就在这时，围绕着他的几个同学也渐渐疏远了他，他开始感受到了真正的孤独。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身问题造成的，于是他开始不断的自责。而此时初中生活也将结束了，他带着这样的心境进入了高中校园。

        由于成绩还过得去，他获得了进入迟市一中读高中的机会，迟市是江北省会。这里与初中又不一样了，他所在的教学区是供高一到高三所有尖子班使用的。在这幢楼上的学生，成绩都差不多，身上都有一股子傲气。所以这里不存在谁围绕着谁的圈子，有的只是相互鼓励共同前行的伙伴。

        这次是真的没有人来围着他转了，于是他体会到了更为苦闷难熬的孤独感。做任何事情他都是一个人，连回到寝室也很少说话。这里的生活，是真正意义上的苦读，大家都很忙，没谁会去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性格注定他要成为一个独行者，他就这样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痛苦地彷徨着，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变得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来兴趣，也不想学习，觉得实在是没意思，但心里却又十分自责，认为自己不该如此，他就这么矛盾地过了半年多，成绩不上不下，维持着中等水平。

        接下来的一件事，改变了这一现象，同时也是江羽迷信鬼神的的原由——他生病了。

        那是高一的下学期，正赶上春季流感，他和同桌两人都感冒了。他本来先治好了，但是同桌的一个喷嚏让他再次感染。而这一次却没有好的那么快，直到流感期已经过去，同桌也早已康复了，他的症状依然没有减轻。校医院的医生说就是流感，吃点感冒药就行，他吃了好久，却总是不见好。

        到了初夏的某一天晚上，某一刻，他突然觉得非常冷，然后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之后就开始发高烧。他硬撑到了天亮，去找老师请了假，老师陪他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能好，于是给他开了一堆消炎药。他吃了几天，效果很明显，症状基本都已消失，就只是呼吸时，胸口还有些胀疼，看起来马上就要好了。

        他便没有继续吃药，哪知，当晚他就又发烧了，第二天，他又请假去了医院，这次是一个人。检查之后，医生说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行，要多休息，于是他又买了一堆消炎药回去。结果也是一样，药一停就要发烧。他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于是他请了几个星期的假，回家去治疗了，输液配合喝中药，治得差不多了，就回了学校。

        这次挺了半个多月，又再次复发，便又上医院去输液。如此时好时坏的一直到了现在，他的成绩已经下降到了班上倒数的水平。心境变得更糟，人也更孤僻了，时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除了上课就是一个人发呆。

        生病这么久，他对药物治疗早就失去了希望，孤僻的性格又让他无处排解心中的苦涩，于是他开始迷信鬼神之说，以此让心里存点希望。拜神仙是他半年前才养成的习惯，他甚至还买了一串佛珠，每天套在胳膊上，没人的时候，拿在手上拨动几圈，同时心中暗暗为自己祈祷。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有用的，常能让他茫然的心安静下来，并对日子重新拥有一点希望。但这其实只是他消极的自我安慰而已，并不能真正给他带来什么改变，只能让他更加喜欢幻想。

        时间刚刚进入零九年，现在是寒假，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开学之后不久便是高考，而江羽这几天又在犯病。他对学习不大感兴趣，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自己的成绩。相反的，他比以前更在乎自己考的好不好，所不同的是，以前他会努力学习，提高自己，而现在则只是空想，祈仙求神，却并不去真正的努力。他的心中无时不在盼望着奇迹的降临，总是幻想某一刻他会突然崛起，成绩一下子就能变得像以前一样好。这时的他，思想已经陷入了误区，心态也已扭曲。

        当开学日益临近，对未来的迷茫让他深感忧虑不安，且这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感到自己似乎要透不过气来，这让他想要发疯。今天下午，他快要承受不住那种如实质般的压迫感，便一个人上来二楼，在这里跪拜祈祷，求神仙保佑，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情绪。

        此时他晕在地上已经有五分多钟了，还没有醒过来。家里只有母亲在，而母亲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呆着，所以轻易是不会打扰他的。他静静的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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