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戴氏祠堂

过了正月初七，古湖头镇春节走亲戚拜年基本告一段落，也许跟镇上市日开年从初七开始有关，有些亲戚最后趁赶集都会去走完，到了初八还没走动的亲戚或许因此中断了日常的往来，也许是平时少往来断了联系，或许是因为小事礼节不到而互相责备伤了和气，由这过年不走亲戚就断绝了来往。

        毛琴早晨吃了早饭，上了楼，坐在窗前，对着妆镜梳了梳头发，看红色镜框里的面孔有些亮光，但是眼神愈现落寞。自家的亲戚除了妹妹妹夫家，还有娘家几户老亲戚，也没啥亲戚，初五就走完了。在这个潜家大院，除了贺牛家，其他的邻居并不来往。昨天下午贺牛从街上回来顺便来家里在厨房间坐了一会，告诉她说，他老婆沈宅人沈草从堂妹沈东的母亲处听说潜兵的小儿子今天要出院回家了。沈东的母亲原来是厦金伯母，厦金伯父死后改嫁到戴厚家，从沈宅村带了沈东做女儿，沈东长大以后做了一名赤脚医生，解放后在镇卫生院中药房工作，潜舟去县医院的救护车就是沈东帮忙联系的。毛琴听说潜舟要回家，发呆了一下，想起年三十除夕那天在龙母殿楼上对贺牛得意自己的厉害手段看来是早了一点。毛琴说，算那倒路鬼的小杂种命大，这次不死以后就不死？老娘走着瞧。贺牛说，那孩子又没惹你，你何必呢？毛琴白了贺牛一眼，说，你们男人拔卵不认人，懂什么，谁在乎我们女人脸面？贺牛说，潜兵从小你们带大，对我们的事确实多管闲事，可他也没在外面说什么。毛琴说，这潜家就他显本事。以后你少废话，我看他家这小儿子能活多久？贺牛自讨没趣，就走了。毛琴对着妆镜看了一会，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拿出来纳起来。纳着鞋底，看看窗外，右边潜兵家前面的梅花已经绿了很多新叶，开始冒出来几个花骨朵，今年的春天来得早。自家前面还是四季不变的柏树。其实嫁到潜家那一年秋天，这个天井有两颗梅树，这年冬天都堆了稻杆，第二年春天自己门前的梅树却枯死了，后来潜干就改种了柏树，说这树不容易枯，可以保佑我们长命百岁。毛琴觉得也挺好。但是，今天看这柏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有梅树好看。

        到了昼饭跟时，楼下热闹起来，大约潜兵夫妇带孩子回家了。毛琴从窗前的骨牌凳挪起身子，返身走到清朝雕花大床的左边，从靠近床柱的床围罩上方摘下铜钱剑，扔在地上，说道，呸呸呸，还传家宝贝呢，没个吊用！又从猪肝红大衣柜旁边的两个朱漆木箱的上面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娃娃，从窗前柜桌的抽屉里找了根黑色布条，小心地在布娃娃颈部绕了好几圈，因为布娃娃身上插了很多钢针，然后双手使劲一拉，仿佛可以一下子把布娃娃系死翘翘。毛琴重新把布娃娃放回箱子，坐到床沿上，脸部的颧骨才略放松一下。毛琴看着窗外，想着如果潜兵两个儿子都长大了以后，自己多占的厅堂楼下的半间房子还能不能保住，真难说的。潜干分家那夜当着叔伯和生产队干部说过，如果以后潜庆回来，重新分家，如果当真像老公所说潜庆从台湾回家，这半间厅堂是谁就不知道了。不过，照目前看来根本不可能，蒋介石回不了大陆，潜庆现在是否还活着都难说。潜庆，你就死在外面吧，把老娘的好心当驴肝肺。毛琴忍不住又生气起来。

        到了黄昏，潜龙被母亲厦金叫上出门，从大院中间菜园南面与贺牛房子夹着的小道过去，右拐经过潜全门前的大天井，出了西边院子大门，往右边大路直走到一个祠堂，这是戴氏宗祠。在路上，潜龙跟厦金说，我不是初三已经去祠堂外婆家拜年过了吗？厦金说，这次你弟弟看病在镇卫生院和县人民医院都靠你阿姨沈东帮忙，我们得送点东西过去表示心意。潜龙觉得很对。潜龙到了戴氏宗祠总有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这座院子坐落在通往外公家的路边，是在外公家的南面，但是要气派得多，大门就很高，门上要一块牌匾，写着“戴氏宗祠”四个正楷黑色大字，黄色的底色已经暗淡，门厅立着左右两根木柱，比自己人还要粗，上面雕龙画凤，很是好看。门槛很高，进去以后右边三间厢房就是祠堂外婆家，是在祠堂的南面，对面北面也是三间厢房没有人住，听母亲说是四大队集体屋，东面的正厅现在已经没有祖宗牌位，被隔成了大队的粮食仓库，紧锁着大门。祠堂外婆看到潜龙和厦金，微笑着说：“龙头，吃饭了没有？”潜龙说，外婆，我吃过了。外婆迎上去拉着潜龙手，对厦金说，厦金侄女你怎么这么啰嗦，送什么东西来呢，都是自家人嘛。厦金把一篮鸡蛋和一包白糖放在桌子上，说，也没啥东西，这段时间都多亏祠堂姆和沈东妹妹帮忙，我家潜舟才能平安回来。外婆说，看你说的，本来就要帮的。沈东牵着女儿房敏闻声从东面卧室过来到西面厨房。潜龙喊了声“阿姨”，看着表妹房敏不敢招呼，沈东弯下腰对女儿说，叫潜龙哥，房敏于是叫潜龙哥，潜龙看清表妹房敏的眼睛真是大，脸蛋像苹果，很招人喜欢。房敏过来拉起潜龙的手，去了屋外的菜园，看碧绿的青菜园。外婆说，敏，外面冷，一会儿就进来哦。潜龙说，外婆，知道了。潜龙拉着房敏的小手站在屋檐下，不让房敏进到菜园里，天色已经昏暗，黝黑的乌菜隐约像一个个婷婷玉立的小姑娘从地里钻出半个身子，高低错落形成的波浪好像黄昏起风的湖面，非常美妙。

        祠堂外婆家的三间厢房，到了这年秋天全部拆掉了，开始在原址新建三间砖木结构的两层新式楼房。这个楼房是镇上第一户新式民宅，上梁那一天吸引了镇上很多人来围观。潜龙和妹妹潜玲穿了最好看的衣服跟着妈妈来参加上梁庆典，潜龙是绿色中山装，绿色长裤，潜玲是猪肝红毛衣和黑色长裤，在一群蓝色劳动布外套的小孩子中有点与众不同。新房南面的围墙还没有砌，与前面大队室公房北面近二十米深的院子连在一起，显得特别空旷。新房的青砖墙体和大队室的黄土墙相映成趣，愈见新时代的气象。在潜龙眼里，这幢新房是公家人身份的象征，也是文化人身份的象征。除了民间的上梁风俗，房敏爸爸房莫还请了朋友帮大家拍照，潜龙和妹妹肩并肩的合影成为潜龙第一张照片。

        房敏家的新房盖好以后，依然是戴氏宗祠的一部分，它的后门直接连着祠堂的天井，只是新房在西面紧挨着祠堂门厅右边新开了新房大门，还有一个门头，独立进出。过了两年，潜龙九岁的时候，房敏七岁，潜龙跟着房敏在一楼走廊练习毛笔字。走廊前面是四米深的天井，天井里左右种了两颗无花果树，靠西南角则种了许多菊花。天井与南面大队室的院子隔着一道一人多高的围墙，都是用的不规则岩石磊成，怡然成趣。潜龙搞不清为什么会和房敏作伴练字，只觉得外婆和姨丈、阿姨对他都很器重，能在这里学习是一种荣耀。

        七岁的房敏在潜龙眼里要天真的多，也可爱得多，虽然苹果脸大眼睛的表妹没有妹妹潜玲水灵，但是生长在镇上最有文化的家庭似乎应该娇贵一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好。潜龙偶尔听父母说起，幼儿时外婆说过自己和房敏两个订亲很合适，对于房敏和外婆一家人更是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潜龙有时候也去戴氏宗祠北面的一个小院玩耍，那里是外公家。潜龙外公家原先是一座尼姑庵，坐东朝西，天井呈心形朝路大路，大路三米宽，过去就是一口水塘，水塘呈南北走向延伸到北面一幢两间土砌平房前，有外公家院子三个那么长，东西有二十来米宽，是一口大水塘。水塘上夏天有很多水葫芦，间杂有一些荷花和菱角，水从东南角流出到下面的水田，这片水田间隔在外公家和戴氏宗祠之间，也有种稻子什么的。潜龙外公厦宽偶尔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大舅舅厦升是木匠，也有一个比潜龙小四岁的儿子厦回。小舅舅厦里，跟着厦升做木匠。二舅舅厦斗，以前打铁，后来打铁没生意了，就做些农活，没有学别的手艺，潜龙不叫二舅舅，叫大小舅舅，那是很小的时候，邻居说，这是大的舅舅叫什么，潜龙说大舅舅，这是小的舅舅叫什么，潜龙说小舅舅，这是中间的舅舅叫什么，潜龙想了想，说叫大小舅，就这么叫下来了。潜龙对于外公家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村里也就这里是最亲的地方，可以随便进出，但是从小没有外婆，到这里来也没人宠着，倒是去祠堂外婆家经常会被叫住一起吃饭什么，另外外婆总是“龙头龙头”的喊着，真的非常亲热。

        从家里到祠堂外婆家到外公家，这是潜龙除了学校走得最多的一条路。而学校，当然是潜龙少年最精彩的舞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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