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雪
大离辰靖二年，严冬腊月。
来自北陆的泠冽寒风已经呼啸着向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袭来，带着巨大的声响擦过城里的一切房屋建筑，声如闷鼓。
城里的家家户户都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地窖里也已经贮藏着许多足以支撑到来年开春的食物。街道上商铺也总是开到临近傍晚时，日照有一点点黯下迹象的时候就早早的歇业打烊。甚至连牧场里的牛羊也缩在它们的棚栏里，守着吃食不肯动弹。
唯一不受寒意影响的，是一群贪玩的孩子。他们正在城外靠近祈云山脚下，一座破败废弃的土地庙旁玩耍，约莫有十五六人的样子。孩子们玩的游戏十分简单，只是扮演当代的名将或者枭雄，模仿他们的语气举止进行决斗。孩子们分成了两派，隔着一条横倒的树干，左右对立。左边领头的孩子长得尤为健壮，也许是因为年龄，他比所有的孩子都高一头，腰间挎着把自制的木刀，双手抱胸目空一切，俨然一副少年名将模样。但有违名将做派的却是，他时不时偷瞄一旁十一二岁的少女，而少女却一直盯着头顶湛蓝天空。拖寒流的福，此时的天空显得愈发清爽蔚蓝，只是偶尔会经过几片被寒风携带而来的白云。
少女嘴角悄悄翘起，也许是好天气使得她有了一天的好心情。而她这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一旁的少年捕捉到了。似乎是为了在少女面前找到一些存在感，他清了清嗓子，抽出了腰间那柄悬挂已久的木刀，指向了对面那群孩子。
“我乃是先朝大宁四大名将之首的柯瑞，尔等可敢自报家门与我一战？”
话音刚落，对面的那群孩子都低低的哄笑起来，似乎是笑他如此刻意模仿野史小说里两军对垒前的开场白。
“我说宋弼安，这种俗套的自我介绍你用了不下二十回了吧？下回能不能有些新意点，好让我们闻名丧胆呐？”对面领头的孩子嗤笑道。
“姚杰，哼，你可真是喜欢咬...”刚想要回敬一句的宋弼安突然愣住了，扭头问了问旁边的少女，“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咬文嚼字。”少女注视着天空回答道。
醍醐灌顶的宋弼安语调陡然增加一股中气“姚杰！你可真是喜欢咬文嚼字，也不知道上回是谁被我手中这把冷铁刀吓得落荒而逃？自我介绍而已，不影响接下来我取你首级。”
“那我可真是怕死了。”姚杰嬉笑着回答，声音中似乎还带着点努力伪装出来的颤音，孩子们哄然大笑。
名叫宋弼安的少年佯怒，举起右手往前猛的一按，喊道：“柯氏俊杰，随我冲锋！斩了这群无名鼠辈！”随着主将的一声令下，两拨孩子们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其实也就是木刀木枪之间的碰撞，并不会伤到谁，相反，他们都十分爱惜自己的兵器，不愿因为与对方过招而带来丝毫损坏。
土地庙旁，大战愈演愈烈。大概是棋逢敌手，双方都胶着在一起，顶着呼啸寒风厮杀的酣畅淋漓。
少年少女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土地庙旁一边的高坡上，坐着一个低着头且衣着单薄的少年，他的手里捏着柄发锈的短弧刀，认真的雕刻着手里的木头想要做出一支笛来。如果那个始终仰视着天空的少女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并且与他对视，也许会惊讶他的眼睛清澈的就像此时的天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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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云山脚下的这座小城叫淮安城，是几乎被祈云山包围的一座山城。这里的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似乎还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曾有路过淮安的吟游诗人写道“祈云有宁城，城名唤淮安。我于此间过，山城自一家。”但那名默默无闻的吟游诗人写下的诗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在外人看来只是简单的概括了淮安的地理环境，无法使人心之向往，所以淮安也只是淮安。
但谁又能想到，这座平淡无奇风景也称不上十分秀丽或者壮阔的山城，是将来在中原群雄逐鹿的诸多名将军王的故乡，也是将来兵家的必争之地，甚至最后成为名气与影响力直逼当朝帝都的天下第二城。
“燕尘！过来！这边这边。”
倚靠在门框边细心擦拭着一座黄铜灯盏的燕尘放下手中的物件，巡声望去，果不其然，是淮安鼎鼎大名人人闻之丧胆的将星宋弼安。当然，这称号是他宋弼安自己厚着脸安上去的。
“有事么？”燕尘低头重新拾起了灯盏。
“有事？当然有事，不然我浪费这大好练刀的时光来找你做什么。”宋弼安见他不为所动，主动跑了过来，“我可是要成为大离第一名将的人，寸秒寸金，你懂不懂？”
正在用力擦拭灯盏一处污垢死角的燕尘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我娘说了，今天是冬至，按我们这儿的习俗是要包饺子的。但是我一个人包饺子觉得没什么意思，所以就找你来陪我一起。”
“包饺子也算大事？”燕尘头也不抬。
“当然要算，饺子对我来说，就好似桃花酿对那柯将军一样重要。”宋弼安理直气壮道。
“其实还有要事，不骗你，真的是十分重要的事，不过得等你与我一起包饺子的时候我才告诉你。”宋弼安向灯盏探过头来。
燕尘有些无奈的收起了握在手中已经有些温热的灯盏，起身拍了拍手。他知道宋弼安的德性，所谓的要事也无非是又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某位将军的奇闻逸事要说与他听。不过喊燕尘去包饺子过节这种小事儿也许是宋弼安他娘的意思，他不能也不想弗了宋姨的好意，就连宋弼安每每不厌其烦的叨扰他也不会拒绝。
因为宋弼安一家，是他的救命恩人。
而燕尘是个孤儿。
“走吧。”燕尘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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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天羿四年间，淮安的严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三旬也不见停止的迹象。大雪几乎封了淮安的城门，也掩盖了城门前的大路。
今日值勤守城的士卒营长杜弘百无聊赖的依靠在城墙上搓手，连往日爱不释手的长枪也驻在了一旁。这种恶劣的天气是基本不会有百姓出入城门的，一来大雪封路不便行走，二来几乎没有什么商人愿意北上来到如此偏僻的小城。即便在秋高气爽的季节，来往的商客也是屈指可数。
“这雪下的也太大了些，先前轮到我执勤的时候就下的这么大，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任何要停的样子。”杜弘把已经搓的有些热乎的双手放在嘴前吹了口气，又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袍子，自言自语道。
正当杜弘因为推算大雪落下的时日而陷入沉思的时候，失神的目光注意到城口的积雪堆忽然毫无征兆的被震落了几块。杜弘在瞬间抓住了驻在一边已久的长枪，八年的守城经验让这位老卒明白，城外有起码不下五十骑的骑兵在往城门全速赶来，健壮的马群奔驰带来的力道足以震掉些许积雪。杜弘猛地抬头，果然，约莫有六十骑布衣蒙面马贼打扮的骑兵正在白茫茫的平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城门奔驰而来。马蹄疾奔，雪屑四溅。这六十骑正在追赶着一辆马车，驾马跑在最前面的贼寇时不时挽弓搭箭射向马车。但因为大雪阻碍了视线，杜弘看不清楚马车上的人物。
马贼来袭？时间不容他多想，杜弘以枪尾为锤，狠狠地敲击在一旁的惊锣上。清脆的锣声在静谧的雪城中传播开来，显得分外刺耳。紧接着，淮安城像是从沉睡里苏醒过来，钢铁碰撞的声音与远处的惊锣也响了起来。当杜弘再度扭头眺望那支山贼骑兵时，他的身边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同僚。
守城的士兵们虽然惊讶这六十骑的来历，甚至连山贼身份也只是根据着装推敲得出，但他们仍旧井然有序的列好箭阵，弯弓如满月，直指那六十骑，静静等待他们进入羽箭射程。淮安的漆弓射程可达五十丈远，又因为淮安天气一年四季较为寒冷，初春时分多数牧民喜好打猎冬眠苏醒的蛇鼠，久而久之弓术也变得更加精湛。这意味着敌人一旦进入淮安城城守的射程范围内，下场就会与那些冬眠苏醒无知的蛇鼠一样。
那六十骑奔驰在最前方的马贼首领似乎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变动，一挥缰绳，胯下的马匹陡然加速。马匹与马车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减，但同时马车也即将进入羽箭的射程范围。杜弘捏了把汗，他已经换上了备用的弓箭，虽然目标是那六十骑，但他却始终注视着马车的马夫。
随着马车即将进入射程，而马车上马夫的身影也显得愈发清晰。杜弘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马夫的肩膀上插着一根入骨的箭，小腿也被一根羽箭贯穿。
“准备！”
杜弘高呼，城墙上响起了一片弓被拉至极限的声音。
“放！”
一阵规模不小的箭雨夹杂着破风声穿过雪花急促地射向马群与马车间的空隙。马车前脚刚迈入射程范围，后脚箭雨便随之而来，恰到好处的封住了马车身后的道路。
马贼首领猛地勒马，吹了一声古怪却又清脆的口哨，身后的马贼们迅速斜向调转马头，往右拉开了一条整齐的圆弧，冲向了首领背后的大雪深处，留下了一地的箭簇。马贼瘦领并没有着急撤退，他驱马缓步来到先前守城射下的箭雨前，凝视着即将驶入城门的马车，直到城门关闭后，才策马离去。
杜弘身边的一名士卒想要再度举弓，却被他挡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那六十骑的身份是什么，你难道不奇怪如此恶劣的天气居然会有马贼往城墙这边公然追杀一架马车么？”杜弘解释道，“不要轻举妄动，先前的齐射只是警告，那家伙应该能明白。”但说完他的眉头却紧扭在一起。
“不对，马贼能如此训练有素的进攻与撤退？有蹊跷。你速去把这件事与狄将军汇报一下，记住，不可错漏任何细节！”
士卒领命而去，与此同时，杜弘也已经来到城门口等候那驾被一路追杀的马车。
杜弘摆手示意仍在戒备的守卫撤掉弓箭，快跑上前接住了从还未停稳便从马车上失力跌落的马夫。
浑身如同沐浴过鲜血的马夫疲惫的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杜弘，缓缓蠕动嘴唇说道：“救，救救车里的孩子。”便力竭昏死过去。
没人注意到，车辕上的鲜血已经凝结成了冰柱。
淮安的这场大雪仍未停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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