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遇而期
司马灵子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脸上永远挂着乐观、真诚的笑容,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热忱。他不禁睁开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轮明月。
杨州城。这个小城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河水琴弦似的穿城而过,所以有“杨州”之名。
正是大好春日,梧桐掩着青瓦,游船穿越柳荫,满城人间烟火。风尘仆仆的南疆少年面无表情地穿越人群,时而目光微闪,扫过人群,旋即垂下眼帘。英挺的面目和额心点的一滴殷红朱砂令豆蔻少女心里暖流翻涌,偏偏眉眼之间那股冷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所到之处,人群悄无声息地让开道路。这样一个人,锋利得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刀,碰上便会伤手。
他是司马灵子。
他在找失落的“驱魔明月刀”。
算算脚程,那个女孩应该就在这座小镇里游荡,但是他找了大半个镇子,一点踪迹也无。
快日落了,今晚正是朔月,体内那股霸道的戾气似火焰缓缓流淌,无声地烧灼骨骼,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放入炭炉中。
他的眼底有些微红,“杀戮”之气正在缓慢地吞噬他的意志。众人的避让让他感觉好些,这时候他确实也该离活人远些。
河边人群涌动,挤得寸步难行,只怕有几百个人在那里围聚着看好戏。
今晚除了花灯盛会,还有桩大喜事,杨州城的首富赵家有位小姐要抛绣球选亲。
也不知道这首富的独生女为什么要这么选择夫婿,她是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人,就在今夜她举起绣球之际会悠悠地经过绣楼?
司马灵子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这些事跟他无关。
心中的凶焰起伏,他不敢靠近人群,正要扭头,肩上的阿翔低鸣了一声,毛羽乍然,利爪一按他的肩头,有起飞之势。司马灵子眼角余光一转,扫见一个金色的影子迅疾地闪入了深巷中。
大约是有人在跟着他。
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以他的目力,绝不会认错那个幽蓝色的曼妙身影。
一个剑客,不会认不出自己的敌人。
司马灵子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灼热之痛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再找不到魔力的话……他会不会把这座小镇变成死城?
他自己也不清楚。
“阿汪,去找。”他低声说,“我……先出城区。”
也许真正适合他这种人待的地方就是荒野,在那里就算你疯了狂了,也不过是如野兽般咆哮着奔跑,把刀当做爪牙挥舞,最后疲惫地一个人倒在朔月之下。
满城烟柳和娇美的新嫁娘……与他本就无关。
阿汪感觉到主人声音中的焦急,箭般腾起,长鸣着扶摇而上,融入晦暗的夜色。
司马灵子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窄巷中,如一个醉酒的人,红色从眼底蔓延入眼睛深处。能令他沉醉的东西不是酒,而是对血腥的渴求,没有驱魔明月刀,他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一声裂空的长鸣,白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长弧!
阿汪!它找到了!
纵然冷漠如司马灵子,也不由得一阵喜悦。他循着阿汪留下的痕迹,快步奔向前方小巷。
小巷寂静深长,地上铺了一地落花,放眼却没有人迹。按说阿汪是不可能看错的,可为什么没有人?一阵剧痛从脑海中冲出,司马灵觉得双眼仿佛被无数根灼热的针刺穿,眼前所见的一切忽然都染上了血色。
“嘻嘻,淫贼,怎么现在才追上来呀?”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话说得那么轻松,倒似老朋友相逢。
司马灵子挣扎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足。
幽蓝色的纤细身影坐在高墙之上,星光之下,火红色的断剑被随手搁在一旁。
女孩歪着头,长辫垂在一旁,颊边一对浅浅梨涡,“这刀来头不小吧?你从哪里得来的?”
“把刀还来!”司马灵子低喝。
朔月隐藏在暗淡的云层里,正逐步引燃司马灵子体内的戾气,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把刀还我……然后……快……走开!”他身子晃了晃,单膝点地,说出这最后一句,牙齿似乎都要咬碎了,仍是克制不住心头的杀意。
女孩跳下墙头,凑了过来:“你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摸司马灵子的额头,忽然怔住。
眼前是一双盛满血与火焰的眼睛,黑衣少年好似变了一个人,缓缓起身,拔刀。黑气仿佛藤蔓滋生,笼罩了他周身。
“别这么生气啊,又没说不还你……”女孩话犹未尽,刀气已霹雳般刺至。
女孩震惊中腰肢顿挫,剑气堪堪擦着鼻尖掠过。
司马灵子已然被煞气控制,刀势和步伐都凌乱不堪,刀上噬人的凶气却寸寸生长,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女孩既惊且忧,一边躲闪一边问道:“我……我没有敌意……你怎么了?”
然而司马灵子已无法唤醒。
女孩被凌厉的刀气逼到了墙边,已经没有了退路,不得已用手中的驱魔明月刀抵挡。驱魔明月刀和司马灵子的刀交击,撞出黑红色的光焰,笼罩司马灵子的戾气越发炽烈。
“淫贼!你醒醒啊……我打不过你……我错了还不行吗……”女孩觉察到刀的异状,不敢再格挡,只能不断跳跃闪躲。
两人错肩闪过司马灵子不假思索地反手刺杀,刀上戾气和空气交割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女孩只能凭直觉挥剑回挑,剑身相击,火花溅落如夜中烟火,刀剑长吟如龙经天。
女孩再难支撑,跌坐在地。百里屠苏回身挺刀直指,女孩再也无力抵挡,闭上了眼睛。
“大哥,”她在心里轻声说,“我还没有……找到你啊。”
原来所谓死亡,就是这么……简单。
剑锋临体的瞬间,缠绕在司马灵子身上的戾气猛地收缩,如千万妖魔正从地狱扑出,却忽然被极大的吸力拉了回去。
女孩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没死……那就……好……”司马灵子喃喃地说,不似自己的声音。瞳光暗淡,他倒在了地上,长刀脱手,如银蛇般弹跳开。
女孩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司马灵子的手臂,试他的脉搏。
“这个人……”她脱口而出,惊讶地看着身旁昏厥的少年。明澈如水的双眼中,涌起隐隐的忧虑。
行舟
百里屠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他在高山之畔,对着幽谷深潭抚琴,水中雾气蒸腾,雾气中龙影闪灭。
他奏春风徐来之曲、夏日篱荫之曲、秋山枫叶之曲、冬雪绵绵之曲,雾气中龙影翻转,以长吟相和。风吹起他的广袖长袍,渺渺然如神仙。
他分明没有学过弹琴,可这一刻指尖琴音流转,已浑然忘我。
多年来体内一股魔力一直伴着他,靠驱魔少年来镇压,而驱魔刀本是神器,他这从里向外寸裂的身躯就靠着神与魔相持,以守内心一丝清明。折磨反复,苦不堪言,人生如焚,不知尽头。
偏偏这一次,琴声渺然中,身心似被清暖之意全然包围,无法降伏的煞气居然慢慢消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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