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放下时就放下

前两天，家乡有个人来s市，家里联系我想让我帮她在s市找个工作。

        我下班了，找了个时间约她先到饭店吃了顿饭，顺便了解一下她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但是出乎意料，这个人我不仅认识，甚至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她熟悉得不得了——是我高中住了三年那个宿舍的宿舍长。

        一见面，她开启了我见惯的叙旧模式。她像一个我许久不见的长辈般对我如今混得人模人样表示新奇，以及对我现在的生活展现了极大的好奇心。面对她的几番追问，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不想回答。

        此中苦乐，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感同身受。无论我在何种人面前说得如何艰难困苦，在他们心中，这也只是我对现在光鲜的生活的一种矫饰。

        作为旁观者，她也许听过我的经历会流出几颗不值钱的眼泪，再带上满脸的伤心安慰我一番。而我这个当事人则应该再痛骂我这些年经历的一堆奇葩和极品同事，最后我们俩双双义愤填膺地对他们谴责一番。

        于是这次聚餐就会很完美地落幕。

        最后我就会像忠心的犬类替她这个曾与我同仇敌忾过的老同学找工作，而且不能一般地找，得呕心沥血、费尽心思地找。一旦她对我给她找的工作有一丝不满，就是我这个人“不够厚道”。

        但其实，我也并不想对她“厚道”。我仍然记得，这个尖牙利嘴的老同学，在那时所有人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是如何羞辱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即使从黄浦江上跳下去都洗不干净身上土气的农村孩子。

        或许她这个当事人已经完全忘记那些伤人的话，但那些话却如同淬有毒液的利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像永远都除不干净的癌细胞一样钻出来侵蚀我心中健康的细胞。

        而这些，我这位老同学一概不知。她只是觉得我为人冷漠，并不愿意帮她找工作，甚至在吃饭时故意冷落她。于是她不客气地责怪我：“你要是不想帮我，我也没办法。但你对我冷着张脸是个什么意思？”

        言辞间，颇有些委屈。

        但她有什么好委屈的呢？没人能觉得委屈，她这个伤人在先的不能，我这个靠着她给我的利刃成功的也不能。

        说起来，我也是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当年的嘲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忍下那些令我备受煎熬的苦难。没人能够随随便便地成功，如果没有过人的智慧，那就必须要有过人的忍耐力。

        前者我没有，我是个俗人；后者我也没有，我是个女人。但我不是为了成功而成功的，我是为了将那些白眼嘲笑还给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才会踏上这条追求名利的道路。

        因为那时的我太过卑微，甚至现在的我也还不够耀眼。我必须更加耀眼，耀眼到光芒能让那些所有欺负我的人感到晕眩的程度，我才能真真正正地说：

        我成功了。

        让一个人认错很简单，但让一群人认错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一个无权无势、家境不优渥、长相不出彩的农村孩子，数遍全身的也只有自己这个人是最为值钱的。

        但最值钱的，也同时是不值钱的。

        我可以选择过激的做法，但那并不会使我感到快乐。甚至我失去的，将会更多。更何况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会给爱我的家人们带来不可预想的打击。

        这种选择，即便是放到现在，如今的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也绝对选择不出来。无怪于现在出现这么多的学子自杀事件。

        但那时的我憋着一口气。我这个人，说果断也不果断，说聪明，可聪明人绝对做不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来——我一个人，口袋里揣了两百块钱就敢从家乡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一路跑到s市这个陌生的城市。甚至那时我还下定决心，要做不出一番事业来，我就绝不与家里联系。

        可没想到，憋着一口气的我，真的在s市硬生生扎根下来了。这些年，我吃过不少亏，受过不少苦。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甚至过得如鱼得水。

        你看，那个宿舍长看着我的眼神里仿佛还淬着小毒针，但那些毒针再也扎不伤我了。我已练就铜墙铁壁的心，哪里还需在意那小小细针？

        我笑了。迎着宿舍长的一脸错愕，我拿过放在一边的外套和包，缓缓站起：“你说我现在看起来还土吗？”

        她说不出话，我心情更愉快了。

        她不知道。在s市的无数个日夜里，我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对着改不尽的企划案崩溃大哭、我顶着烈日满头大汗拦下路上串流而过的行人恳求他们帮忙做一份数据报告、我踩着高跟鞋怀里抱着十来杯滚烫的咖啡挤电梯时，我在想什么。

        我想我要用尽全力，把那个可怜又弱小，却无力反抗的自己给远远甩开、丢开，甚至逃离。

        那是纠缠了我几千个夜晚的梦魇。

        我想将她们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在原样还给她们。为此，我觉得之后在s市晒的烈日，承受的轻视，收到的白眼都是值得的。

        但当真正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却忽然觉得没必要了。她的衣着，她的谈吐，她周身上下的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些年她过得如何。

        这个曾在我梦里耀武扬威的女人，此刻显得那么可怜。

        我可以利用我现在手里持有的资源去报复她，伤害她，可这和当年她对我所做的又有何差别？难道我忍耐了一切换来的不过是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她？

        太可笑了。我怜悯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就让她在这s市里自生自灭吧。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这一切再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我想，我得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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