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一张请帖，三天之期
院门关上，陈大炮把门闩插死。
老莫跟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范的车。"
"看见了。"
陈大炮把请帖揣进围裙口袋，转身进了正屋。
"别管他，盯着就行。"
陈大炮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把帖子搁在桌面上，拿油灯拨亮了一格。
大红洒金纸在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帖面对折压痕笔直，一看就是讲究人的手笔。
他翻开帖子。
正文一行端正楷书。
“三日后午时，和平饭店行政总厨宋怀远设家宴，恭请齐老赴席。”
落款一枚私章，朱砂印泥，篆字规矩。
帖边空白处，齐老的蝇头小字挤了两行，墨迹比正文淡，笔锋却一丝不抖。
“宋怀远嘴刁，认菜不认人。端出去的东西不够硬，老脸都挂不住。陈师傅可否带一道菜过去，让宋师傅尝尝。”
陈大炮拿拇指压着那行小字，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林玉莲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陈宁刚脱下的棉袄，看见桌上的红帖，脚步慢了半拍。
“齐老送来的？”
“嗯。”
陈大炮把帖子推过去。
林玉莲放下棉袄，拿起帖子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把齐老的小字细细读了两遍。
她把帖子合上，搁回桌面。
“爸，这顿饭有门道。”
“说说。”
她坐到条凳上，指尖在帖子边角轻轻一点。
“宋怀远在和平饭店掌灶四十年，外宾宴、部委招待、国宴席面都经他的手。京城厨师端一道得意菜过去，他只尝一口，火候、汤底、食材年份，能报得清清楚楚。”
林玉莲翻开请帖，指着那行正文。
“齐老把您带过去，宋怀远若点头，恒丰祥的私房菜就算进了京城这张桌子。若他摇头，齐老的面子要折，咱们这边的招牌也得受牵连。”
陈大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认菜，不认人？”
“对。”
“那就带菜。”
林玉莲看着他。
“您想带哪道？”
陈大炮没答。
他拿起请帖，在桌沿轻轻一磕。
“齐老把老脸押上了。”
“咱不能让他输。”
老莫靠在廊柱上，碗沿挡着半张脸，耳朵支棱着，一句话没插。
陈安从里屋门帘底下钻出来，光脚踩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片被他揣了两天的厚香菇。
“爷爷，带哪道？”
陈大炮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脚丫先穿鞋。”
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转身就往炕边跑。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从灶台角的木工箱里抽出那本灶台笔记。
笔记翻开，纸页哗哗响。
他的指尖停在一页上。
页缝里夹着一片干香菇，边角发黄，是他从南麂岛带来的。香菇压得扁平，菌盖上的裂纹清晰，断面颜色深褐。
陈大炮盯着那页纸看了几息，手指在菌盖上轻轻摸了一下。
随后，他合上笔记，把它收回木工箱。
动作干脆。
林玉莲站在堂屋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她没问。
他合笔记的动作太干脆，眼神里没有犹豫。
这个表情她见过太多回了，从南麂岛到上海到京城，每一回他拿定主意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她转身走进里屋，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中山装。
是陈大炮进京时带的那件，领口袖口都熨过，扣子擦得锃亮。
她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双黑布鞋，鞋底是她亲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实。
陈大炮从灶房出来，看见椅背上的衣裳和鞋。
“你倒快。”
林玉莲把鞋搁在窗台上。
“三天时间，够您把菜练熟，可不够我重新熨衣服。”
“手艺人看手艺，不看褂子。”
“手艺是您的，褂子是恒丰祥的。”
陈大炮嘴角扯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掌柜。”
“我本来就是掌柜。”
屋里，陈宁探出胖脑袋。
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本子，炭笔尖戳得发毛。
“爷爷！宋爷爷吃了，宁宁记一笔！”
老莫蹲在廊下，碗里的粥差点呛出来。
林玉莲赶紧进去把陈宁按回被窝。
“宋爷爷还没吃呢，你先睡。”
“宁宁不睡！宁宁要记！”
“记什么？”
“记他吃了几口！”
陈安站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了妹妹一眼。
“你连人家吃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记？”
陈宁胖脸一鼓，炭笔往本子上一戳。
“先画一个竖，吃一口加一个！”
陈大炮走过去，大手按了按陈安的脑袋，又伸手在陈宁的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孩子的头发都被他揉乱了。
他蹲下来，跟陈安平视。
“赴宴那天，把我那把铜筛擦亮。”
陈安眨了眨眼。
“带铜筛去？”
“带。”
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爷爷。
“我擦。”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林玉莲把油灯调暗，帮陈宁掖好被角。陈安自己爬上炕，把那片香菇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莫收了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门闩和窗栓，回到廊下。
陈大炮坐在堂屋桌前，把请帖折好，压在灯台底下。
林玉莲吹了灯。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八仙桌上那张大红洒金纸的一角。
陈大炮坐在八仙桌前，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天。
他要带一道菜进和平饭店。
让宋怀远尝味道，让齐老把面子拿回来，也让京城这帮认招牌的人知道，恒丰祥的灶，已经烧到他们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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