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长安一座城
自从来到长安，叶小山才知道什么是闲适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生活安静又有规律。叶小山每天早起，辰时出门，把长安街的情况大致熟悉了一番，茶馆驿站，瓦肆勾栏，什么地方人多他就去什么地方待着，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最后他会跑到春风酒楼去大吃一顿，然后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书局。
最近一段时间，准确说来是三天前，就在十六来到书局的那天。叶小山往常的生活规律被打破了，不只是因为书局多了一个人，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以往剑意爆发都集中在九月，这是第八次死劫，差不多提前了三个月。
不过情况还好，大概是因为封印松动的缘故才会导致剑意提前做出反应。如今的他习惯躺在藤椅上，以此来忍受痛苦。
“你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要躺着？”十六收拾好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叶小山躺在桃树枝上，枕着双手，眼睛看着天空。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躺在这感觉更舒服些。”
又是一场清凉的雨！
天空阴沉如墨，但雨水并不大，看来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十六看叶小山并未说话就跑进房间换衣服去了，他们说好了今天要去逛长安的。为此她换下那套布满风尘的衣衫，特意穿上了母亲生前给她做的鹅黄色百褶裙。
她看着镜子里的身影，很是兴奋。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终于慢慢理解人世的困苦，要走好远的路，要有很大的勇气。
最关键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往哪里，她很失望，很茫然。一个人来到长安，本来是想完成母亲的心愿，然后回到她熟悉的出云镇。但在此之前她有了新的期盼。
她想活着，而他也想好好地活着。
十六用手轻挽了一下头发，白皙的皮肤把镜子映衬得更加光滑，她的眼睛从小就特别明亮特别大，眉若弯柳，面含春色。在出云镇的时候她就美得让人心醉，但她却很少笑，也许是因为人生过于艰难了，也许是她还未曾找到为之倾心的东西。
但现在她笑了，笑得镜子上煜煜生辉，跳动着，她出了房门便大叫一声：“啊……”
不管怎么说，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啊！
“你咋了？桃花都被你喊掉了一地！”
自从十六来到书局，叶小山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话多了。
三天时间，叶小山一直都躺着，书局大小事务都交给十六来操办，例如扫地抹桌子，洗衣做饭，购置各种用品等，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有时候她总是很好奇叶小山怎么会在长安城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也很好奇他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毫无防备，展露出如此真实又脆弱的一面。
看着小山从桃树上笨拙地跳了下来，十六笑着，因为真，所以让人感动啊……
“你今天很吵唉！”
“我有吗？大概……也许是吧！哈哈……”十六俏皮地笑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来搀扶着叶小山。
两人出了书局就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外面，只见一名老头走上前来，头戴竹笠，身披蓑衣，站在台阶下，十六给小山披上一件青色的袍子，转身关了门，然后从腰间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拿给这人。
木牌样式简单，正面刻了一个“风”字，背面有着独特的花纹。在长安待过的人大多都知道，这是西城急风车行的令牌。
老头看了一下令牌，确认无误后便收入怀中，然后抱拳行礼。
“劳请二位上车。”
雨水淅淅沥沥地飞散着，马车出了庆安街便往西城驶去。十六在去车行预定马车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行程，叶小山要去神皇陵，而她想看看长安。于是他们准备花费整天的时间绕着皇城转一圈。
长春路连着主道庆安街和西城的长春门，算得上是横贯长安城的中心道，道路宽阔，可以并排通行三十六匹高山马而畅行无阻。高山马是大梁国的军马，体型剽悍又有耐力，并且适应性强，自开国初就被钦定为军马。
西城军民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尽管西城边上就常年驻守着奋威神将所统领的长安守备军，但相对来说这里依然是长安城最混乱的地方，严重缺乏治理，街道周边也大都是些商行或手工作坊。
老头边走边聊，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说些家长里短，有时候说些新鲜出炉的奇闻轶事。叶小山和十六都是安静地听着，从车窗里看着路上闪过的事物。慢慢地，街上行人变得稀少起来，而且都行色匆匆，并未久留。
“师傅，这是哪里？人怎么那么少？街道上看着好清冷！”十六诧异地问着。
“我叫宋义，这里是安阳道，连接着长春路和千丈门，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热闹。毕竟安阳道的尽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天牢，上有八层镇魂狱，下有十层锁阳关。所以一般人很少来这里，越是往北街方向走，人就越来越少。”
说完宋义就抽了几下鞭子，马车快速跑动起来，带起路上的积水，向着天牢的方向一路行去。雨声越来越密集，街道上逐渐飘散起雾气。
十六关上窗户，偏着头看向旁边疲态尽显的叶小山。
“明知道今天要下雨，你干嘛执意要出来？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老毛病，不碍事的。”
说完叶小山便把一只手从窗户缝隙中伸了出去，感受着夏日雨水的清凉，可是雨水落到他手心，却是冰寒刺骨。
“宋师傅，您刚才说这条路的尽头是天牢，能仔细说说吗？”叶小山开口询问着。
“其实多的我也不太清楚，那毕竟不是我等常人所能知道的事情，我知道的也都是些道听途说来的，未必可信。”
“不碍事，我们也就是好奇，就当解解闷吧。”
“凡入天牢者，无不是罪孽深重之辈，所以天牢是除了皇宫以外看管最严密的地方。外面每天都有一千开元境的强者巡守，至于里面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众说纷纭。”
“那你知道里面都关了些什么人吗？”
“这就不清楚了，听说以前主要是关押前朝余孽，还有作乱神朝的魔教邪士。神宗在位的时候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到了太宗执掌神朝，天牢几乎空无一人，差点就被拆了。萧条了几十年，太宗死后，神朝动荡，天牢又被启用，好像关的都是些犯上作乱的人。”
来到长安才半月，叶小山已经听无数人提起过这个近乎被神话的人物，人们好像从不吝啬对于太宗的赞美。想到那个提到太宗就激动到神经质的少年，叶小山摇了摇头。
“也是因为那次的动荡，南越郡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收复，不过主要是新皇仁慈，再加上南越郡的臣民并无反意，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如果神朝愿意，只要铁骑挥师南下，一朝便可平定。”
这是大梁三百九十四年的夏天，也是顺德四年，在位的是贞元帝，年仅十四岁。叶小山来到长安后，发现这里并不如人们传颂的那般辉煌。虽然这是他见过的最繁华的地方，但街头巷尾好像一直都飘散着腐烂的味道。
看着那座监牢，叶小山知道，就是这股味道，他在书局时候就闻到了。
之所以选择雨天才出来，也是因为这股味道在雨水的浸泡下会更加鲜活。也许没有人能理解叶小山的感受，因为只有在死亡面前挣扎过的人才会知道，那是绝望，是恐惧和恨，同时也是浓重的杀意。
远远看着镇魂狱这三个银色的字，叶小山有些轻蔑地笑了起来。原来味道来自这里，这样看来，长安城还真是风雨飘摇啊。
“走吧，宋师傅，直接去神皇陵。”
“好叻!”宋义把烟斗挂在腰间，挥鞭向前。
北街的行人依然不多，因为雨水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缘故，周围的店铺也都紧闭着。
虽然周围没有什么好景色，但从北街却可以看到皇城的御花园，那座高高的山上郁郁葱葱，开满各色鲜花。远远望去就好像精致的绸缎，在烟雾里更显富丽。
十六看得有些痴迷，虽然她的出云镇也很漂亮，但她依然被皇城的美给吸引住了。
“我们要是可以站在那里看夕阳就好了！”
“他们都说天真的人最容易快乐！”
“为什么？”十六听了小山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仍然还是把头靠在车窗边上，很认真地看着那座开满鲜花的山。
“大概是因为天真的人最容易满足。”
“你又在胡言乱语，看在你收留了我，而且又病入膏肓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她瞪了叶小山一眼，又继续看向窗外。
不一会儿，雨势渐小，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各种声音相互交杂着，又填满了这座死寂的城。
“两位，神皇陵到了，需要下车看看吗？”
听到老头的问询，十六赶紧下车，把伞撑了起来。等到叶小山下车走远后，老头才怀里拿出一个本子快速地记录着。
看着叶小山凝重的表情，十六有些恍惚。
这就是神皇陵。
这就是长安城的荣耀。
可是这里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表情？
顺着叶小山的目光看去，那座高高的石碑，或许就是答案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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