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页障目
六月二十，晴，碧空万里。
齐文书会已经开了三天，一开始的境况总是不温不火，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某些惊人的表现。尽管他们不能参加这样的盛事，却依然聚集在齐文馆周围，谈不上附庸风雅，只是喜欢热闹罢了。
直到今日都没人登上六楼，唯一让人谈笑的，也只有登上五层楼的那个人。
叶小山不在乎这些吵闹的事情，也不知道六楼正有人在注视着他。
看着眼前应试那人，叶小山的心里顿时有了更多的期待，他也想去试试，不知道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在众人喧哗之际，一页石剧烈地震动起来，逐渐变得虚幻，最后化为了细碎的粉末消失无踪。而后一名黑衫老者突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竹简。只见老者走到应试那人身边，抬手便在其背上拍了两下，应试那人顿时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资质还算不错，但你强行破题，已是伤了心肺，后面的路不走也罢。”
老者对跪倒在地上那人温和地说着。
那人擦拭了嘴角的鲜血，身体摇摇晃晃地，起身向老者恭敬行礼。
“晚生石宇，多谢前辈相救，不过晚生还是想去看看，要是就这么结束了，心里会遗憾的。”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上去吧。”
石宇听到老者的话，苍白的脸上全是喜色。
等到石宇上了三楼，老者扫视了一下众人，又继续说道：“有时候退一步才是最好的选择，你以为的放弃，恰好是更进一步的动力。”
众人不明老者所谓何意，没有人搭话，楼里一片安静。
“还有人要上三楼吗？”老者并不介意这尴尬的气氛，再次出声询问着。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人面露犹疑之色，终于还是垂头散去，有些还是抱着看客的心态四下观望着。
“晚辈想要试一试。”不一会儿，长空便朗声说到，走前还拍了拍叶小山的肩膀。
长空走到老者面前，躬身行礼。
“晚辈长空，特来登楼。”
“那就开始吧。”
老者说话间，抬手在胸前结了两个手印，一页石顿时出现在长空的面前。长空只是看了一眼，思绪便已经沉浸到一页石繁复的花纹里面。没有注意到叶小山也来到了他的身旁。
“你也要登楼？”老者盯着叶小山，有些诧异地问到。
“晚辈也想试一试。”叶小山学着长空的样子行礼，语气极为平静。
“胡闹，你以为这是玩笑，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要是出了问题，轻则身心受损，重则性命堪忧。如此，你也要试一试？”听到叶小山的回答，老者有些气愤。
“总要试过才知道。”叶小山看向老者，目光里闪耀着人们以为的勇气。
“愚昧至极。你未修行，也未破境，身体孱弱至此还要犯险，徒借外力又有何增益。”老者摇了摇头，神情激烈，尽是斥责的语气。
“要是非死不可，那么总得在死之前去尝试无尽可能，没准就能活呢？”叶小山没有体会到老者话语里的关切之意，仍旧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失望地叹息了几声，话已至此，老者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就在此时，一页石上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原本杂乱的图案花纹慢慢蠕动变幻，最终形成了众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叶小山只猜到长空通过了考验，却不知道长空的成绩有多么惊艳。
“此人神识如此强大，为何此时才登楼？”
“能在一页石上留下那么多言论，与之前那些登楼者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哼，百炼门的都来凑热闹，要是考不出这样的成绩才让人觉得奇怪。”
“七脉之一百炼门？”
“蓝眼鬓如霜，三尺剑长空！原来是他。”
周围议论声不绝于耳，只见一页石上的银色光芒逐渐散去。慢慢地，一页石又恢复了原貌，表面布满了苍老的印痕。
“嘿，叶兄，到你了。”
长空笑着对身旁的叶小山说到。
叶小山看了看老者，并未着急上前。老者见叶小山看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有些无奈地说着：“开始吧！”
老者说完以后，叶小山便走上前来。
看着眼前的一页石，叶小山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
在他的眼神触碰到一页石上那些图案花纹的时候，整个人好像沉浸到无尽的黑暗里，不论何处都不见丝毫光明。
叶小山四下找寻着，皆是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好像变得不堪重负，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想要倒下。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要干些什么。
身体好像要炸裂开来。
突然间，一股锋锐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叶小山的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鲜血流了下来。每当那股锋锐的力量从体内窜出来，周围的黑暗就好像被劈开，一道耀眼的光芒来到叶小山的面前，把他照亮。
伤口不停地出现，而鲜血好像流尽了一般，凝结在伤口周围。
他不记得身上到底出现了多少伤口。
只感到那股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免的锋锐继续从体内钻出来，每一次爆发，周围都会亮一些，好像又多了一丝光明。就这样周而复始，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撕碎。
他已然身处光明，可他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眼前浮现出的是各种残破的画面，他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与虚幻。
在漫天黄沙里，龙魂岛上的一切被遮掩住，难以看个真切。叶小山刚刚踩灭一团灵动的火焰，一只被称为火荒的猴子突然跳到他的面前，它的头上是熊熊燃烧着的炽热火焰，身体赤红，有着细密的鳞片，爪子上的指甲锋锐如刀。眨眼间，那只火荒便用爪子刺穿了叶小山的胸膛。鲜血滴落下来，疼痛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叶小山看着火荒那双冰冷的眸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叶小山的意识也要沉沉睡去。就在此时，阴云密布的天空里想起无数惊雷，此起彼伏，经久不灭。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直击叶小山的心神。叶小山抬头便看到一头巨大的骨龙在云雾中盘旋飞舞，一团金色的魂火闪耀着。
他好像听到了远古的吟唱，有厮杀，有祈祷，有着彻骨的恨。
好像这天地间只剩了他。
他想要走进，当他抬手想要触碰那具威压尚存的骨架，眼前的一切又全都破碎。地面也坍塌了，他只有坠落。
周围是破碎的画面，在他坠落的时候不停地后退。
没有声音，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叶小山什么也抓不住，就这样坠落于虚无。
当他终于静止，好像落在一片黑暗的国度。等他看清时，已经陷入无边的战火。他知道这是师傅给他说过的神罚之地，在这里没有丝毫希望，有的只是无尽的死亡。那些失去灵智的残破肉身在不停地厮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永远不会终结。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这里，箭矢穿透他的身体，战马野蛮地撞击他的胸膛。世界一片黑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苦痛。
师傅曾对他说，活着就是要承受痛苦，莫名的无尽的痛苦。
也就只能走下去了。
叶小山的鲜血流到手心里，当他狠狠地握住时，手里便出现了一把月白色的剑。
他奋力地刺向这漫长的黑夜，身体里绽放出明亮的光。
黑暗终于被撕碎，但之后的世界依然黑暗。
他感受到周围的压力，这样的疼痛胜过恐惧。深海里什么也看不到，师傅让他寻找海之心，尽管给了他海灵珠，但海墓如此广阔，可他又该去往哪里！反正叶小山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当他看到一朵蓝色的耀目小花在暗潮里飘摇着，他知道这就是海之心，身心顿时平静下来，他忍不住要伸手触碰，刹那间，海之心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他的身体。
极致的冰寒突然在体内爆发，他又再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降临。
新的磨难又再次开始。
没人知道叶小山在一页石上看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保留着这些经历。
龙魂岛、神罚之地、海墓、北原雪林、沙海、绝望深渊、赤练狱……
这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他好像在那里死去，又在那里活过来。
生死之间的故事，无论如何都难以忘记。每一次剑意爆发，师傅都会带他到世间的险绝之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他活了过来，尽管有些艰难。
在他的记忆中，活着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至于为什么要活着，他却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总之得活下来，才有更多可能。
叶小山也不知道要坠落多久，当那些破碎的画面终于消失，他看到一面模糊的高墙出现在面前。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熟悉感，好像墙的另一面就是他自己，是他早已丢失的过去。
他用拳头猛烈地击打着，用身体撞击着，但墙面没有丝毫痕迹。
在活着的道路上，谁也无法阻挡他，哪怕是死亡也不可以。
叶小山感受到身体里传来的颤动，抬手握剑，再次向这面坚不可摧的高墙冲击而去。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把剑的神圣，尚未触及，墙面便支离破碎，叶小山冲进了一片刺目的光华里。
他又默念着那句说过无数次的箴言：
一切都是虚妄，哪怕是加诸于身的痛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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