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千面千命(下)
黄小余将那老大娘背到了她居住的那间草屋前放下,老大娘脚扭的不重,能够自己走路,不过走起来样子还是有些一瘸一拐的。
草屋连扇木门都没有,门口外只挂了个草帘子,遇到大风大雨的天气只怕这草帘子便如水中浮萍一般飘零了。
老大娘匆匆走去,掀开草帘进入屋中,黄小余几人也跟了进去,屋中老大娘的儿子正拿着一根枯草在撩拨那一盏昏黄的油灯玩耍,灯台下的桌面上散落着好多灰烬和短短的一截截草头,看来这人已经玩了好久的灯火了。
满屋子都是枯草,极容易烧起来,入得屋中见此情景,将老大娘吓得不轻,那时早已忘却了脚踝还有些疼痛,急忙走上去将自己儿子手中那根正在撩拨灯火的草夺了去,说道:“小俊,不要玩火,危险,知道吗。”说话的语气里并无什么责骂,兀自还带着几分哄。
这“俊”字应该就是老大娘那儿子的名字之一了,至于是什么俊不得而知,或许就单名一个俊字也不无可能罢。
老大娘对自己儿子的称呼里虽然带了个“小”字,但其实那小俊已是不小了,二十好几都要奔三十了,不过那般叫法却也是合乎于情的,在父母眼中子女再大他们也会总觉得你还小哩。
不过这小俊的模样却是与那“俊”字丝毫沾不上边的,样子邋遢这些便不消说了,单说他那一张脸,他的脸是歪的,嘴也是歪的,一副消瘦模样,照理来说消瘦的人那眼珠子多会显得往里凹,但这小俊的眼珠却是朝外凸出的,人本便瘦得很,使得这眼珠子朝外凸得分外明显,咋一见着实是十分吓人。
痴呆的人多会带着一股憨劲儿,但小俊这副模样便是连半点憨劲儿都没有了。不过虽说他的嘴是歪的,但倒是不像其他痴呆的人那样流着一嘴的哈喇子。
遭逢不幸,家中的顶梁柱没有了,唯一的一个儿子又是个痴呆,这大娘只享了小半生的福,这大后半生可谓悲矣!
“娘,我饿了。”小俊有些含糊地说。
“好,好。”老大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馒头来,这馒头多半便是在坟地捡的死人祭品了,那小俊两手接过,便自啃了起来。
整间草屋不大,里边也没什么东西算得上陈设的,一张小木桌,桌旁两块石头充作凳子。屋子的另外一半则堆着一层厚厚的枯草,上面是一床破旧的花被子,最里头紧贴着墙边的则用石头架起几条木板,上边一样也堆着枯草,也有一床破旧的花被子,这应该便是这对母子歇息的地方了。
普通人家的被子外面套的被套多是黑色无花的,这两床花被子足见往日的富贵,只是如今都早已黯然失色了。
老大娘看着儿子小俊吃了几口馒头,转过身来要招呼黄小余几人,老大娘本想叫他们坐下的,只是刚要张口,那话已到了喉头便卡住了,因为这满屋子除了两块石头哪里还有什么可坐人的。
老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改说道:“你们都渴了吧,来喝口水吧。”说着就弯下身去拿桌下烧水用的铁壶,一入手,不曾想那铁壶亦是空空如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水也没了,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等一会儿,我这就烧一壶去。”
屋子小,水缸是放在屋外的,而且因为是草屋的缘故,平常也都是在外头生火做饭,当下那老大娘提着铁壶便要去屋外烧水。
凌秀忙说道:“大娘,不用了,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了。”
在凌秀几人也进到草屋里后,这间小草屋里头一次来了这么多人,早已是拥挤不堪,入眼处皆是一股的悲凉,凌秀他们自也不愿多看多呆,转身出屋,御剑走了。
老大娘提着铁壶跟到屋外,凌秀他们早已去得不见了踪影,老大娘站在门口遥望南方那静谧的十万大山,夜幕之下皆是一片幽黑,偶有数声尖锐吓人的鸟叫声传来,老大娘面上带着些忧虑,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转身间,老大娘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捡起,竟是些钱银,那是黄小余临走时留下的,老大娘微叹了一声,将这钱银收入怀中,进屋去了。
凌秀他们没有去找吕怀谷三人,这是在夜间,如此广袤天地,南方又是多山多岭,真是不知何处去寻,只得回客栈等候。
话说回头,吕怀谷、张若芳和黄不为再去追寻跟丢了的千面妖。
他们三人御剑空中俯瞰下方,今夜月亮升的晚,落的也格外的晚,此时已过夜半,月亮依旧高悬,照临下方,视物还算清楚,只是这南疆边陲,山岭交错,草茂林深,早已不见了那千面妖的身影。
“吕师兄,我们还能找得到那家伙吗?”
黄不为御剑不是很稳,此时正乘在吕怀谷的飞剑上,看着下方被茂盛草木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座座山岭,心中直觉好似大海捞针,茫茫毫无希望。
吕怀谷道:“那妖物受了重伤,一时之间是走不远的。”
打斗之时千面妖几次遭受重击,虽然在舍去一张面皮后看上去毫发无损,但吕怀谷断定它已受了重伤。因为无论是最初临空那一斩,还是千面妖钻入地下后那一掌,吕怀谷出手都是极重,他自信千面妖必受了重创。
不过黄不为倒是不以为然,他觉得如此草木茂盛,就算是千面妖已被伤的寸步难行了,它就是躺尸在那里,也找不着。
而千面妖在钻出那片野草地后,又折向南逃回,千面妖见空中有人御剑,知道是在搜寻它,虽有山林遮掩,却也不敢多露在外头,冒个头确认方向后,便又钻入地底,掘洞前行。
多山之地,这一路掘洞,千面妖不知撞到了多少次石头,虽在地下,却是连一声疼都不敢喊的,生怕将吕怀谷等人给招来。
“咔”的一声,千面妖又挖到了一块石头上,如前几次一样,倒退几步后便往旁边挖,绕开这处石头,但没挖几下又是“咔”的一声挖到了石头上,再绕的远一点也是如此,千面妖断定自己是遇到了一面山壁,于是钻出地面来看。
钻出个头,看见果然是一面高大的山壁耸立在眼前,千面妖仰头去看,只见那山壁垂直高耸,千面妖与石壁离得很近,如此去看,这石壁好似与天相接连,那月亮被顶部山尖遮去一小半,看着月亮好似就镶嵌在那山尖上一样。
千面妖用手撸了一下面部,将那面上的尘土擦去,又“呸”了几口,吐去嘴中的泥土,接着全身钻出地面来。
一只野鸟栖身崖下,被千面妖惊着,尖锐怪叫一声,扑打着宽大的翅膀飞走了,鸟在夜里视力极差,全没方向感,没飞多远便撞到了树枝上,跌落到灌木丛中,便就地躲藏起来,再没了动静。
千面妖也被这野鸟吓得不轻,都吓出了声来,随即骂道:“臭鸟,撞死你活该!”
千面妖此时没有变幻模样,是一副兽态,但口吐人言与它这般模样倒也没有多少不相称,因为千面妖的面部轮廓与人类的面庞长得颇为相像,当然,除了那个阔嘴和一嘴的尖牙之外。
翻过这座山往南便是那凶名在外的茫茫十万大山了,千面妖背靠山壁坐地歇息,粗短的小尾巴不时在地上划溜一两下,看着有些滑稽。
这一路逃来,千面妖累得仍旧喘着气息,看了一眼两只被划得伤痕累累的前爪,本就是夜里,又坐在阴影处,并看不清什么,但那都是小伤,只有极少几处划破了皮肉,流出点血来,散出些腥气。
千面妖舒了口气,自语道:“总算是逃掉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道白光照来,此时吕怀谷三人闻得野鸟惊叫之声,循声而来,那道白光是照妖镜发出的,不过这白光并无什么杀伤力,只是照明而已。
这白光与原先的青光截然不同,但千面妖仍旧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恐惧感,抬头去看,正见有人御剑而来。
吕怀谷往后伸手,把黄不为背上的剑拔出,便朝千面妖飞掷过去,千面妖急忙往一旁扑闪,剑锵的一声插入石壁尺余,留在外头的剑身一阵震鸣。
照妖镜又追随着千面妖往旁边照去,此时白光已换作青光,被青光罩住,千面妖立刻便撕心裂肺的尖锐叫唤起来,时而现出人样,时而又变回兽态,在这般痛苦挣扎着,千面妖脸上一张张人的面皮不断碎裂,化为黑烟,散发出一股股浓腥腐臭的味道,张若芳和吕怀谷都捂住了口鼻,只黄不为站在那里执着照妖镜似无所闻,估计是那些草药味儿闻多了罢。
“不如直接一剑杀了它罢。”
张若芳看着千面妖这般痛苦挣扎叫唤,觉着有些残忍。
吕怀谷道:“千面妖一张面皮就是一条命,别的手段是难将它杀绝的,还是这照妖镜能治它。”
不一会儿,千面妖面上的人脸面皮碎裂的速度比刚刚快了几倍,周围黑烟更多,也更臭了,吕怀谷他们还以为那是千面妖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其实那是千面妖主动在消耗面皮来自我治疗。
在最后一张面皮化成黑烟后,千面妖强忍着照妖镜的威能,后足发力扑向石壁,一阵咔咔声,碎石翻飞,千面妖竟是直接在山壁上掘洞跑了。
吕怀谷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就是穿山甲啊!
吕怀谷他们不敢进入洞中去追,一来危险莫测,二来腥腐得很。黄不为用照妖镜向洞中照去,看到千面妖已钻透了眼前这座大山,跑到山的另一边去了。
吕怀谷一把抓住黄不为,腾身而起,踏着山壁直朝山尖上冲去,三人到得山尖上,正见千面妖往十万大山里奔去。
黄不为将照妖镜去照,千面妖左右腾挪躲闪,时不时能照到一下。吕怀谷握剑指,朝千面妖指去,背上宝剑飞出鞘来,呼啸而去,正中千面妖后腿,千面妖一个踉跄侧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又复爬起奔逃。
吕怀谷剑指回转,剑尖也跟着回转,切去千面妖腿的大半边后飞回了剑鞘中,千面妖拖着残腿转过一个山头,不见了身影。
“怀谷师兄,我们不追了么?”
黄不为正等着乘吕怀谷的飞剑,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吕怀谷有什么动静。
吕怀谷道:“十万大山里不是闹着玩的,它逃不远,我们明天再来。”
吕怀谷和张若芳都没有踏足过南疆的十万大山,此刻又是夜里,不免更加忌惮。
而千面妖的那些面皮早已被照妖镜与它自己耗完,照妖镜将它伤的不轻,又被吕怀谷废掉了一条腿,估计是跑不远,重伤之下只怕它也不敢往那十万大山的深处里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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