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和天道谈恋爱

面对惊慌不安的徒弟，楚行难得温和，安抚似的抚了抚他的头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只需坚守本心，其他自有为师。”

        攀在他肩上的小狐狸自接触到本体后，精神了不少，此时正探着爪子够他束发的飘带，听见后别说爪子，心都要甜化了，一个没稳住滚到了地下，又美滋滋的顺着楚行的袍子晃晃悠悠地爬上来乖巧的摇尾巴。

        “师尊……”沈江涴欲言又止。他想说你能不能永远陪着我，但也知道悲欢离合不可避免，心中升起几分失落。他另一神魂像是察觉了他这一想法，片刻间沈江涴眼中蔓延几丝猩红——那妖狐在他内府中嘶吼发疯，最后狞笑道：“以后我们便是道，便是这三千世界！他能去哪里？！”

        经此一事，楚行也不敢放沈江涴独自历练。天命之子，以后承担的是万物兴衰、众生哀乐，楚行作为鸿因，不想沈江涴想起人世时，只有苦痛，只得亲自带他入世。大概每个副本花费时间越长他便越是入戏，况且这次没有007，他几乎快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鸿因。

        有他在旁边看护，总能护他一时安乐，楚行负手而立，心想：就当是他以后离开的补偿。

        两人在凡间且游且行，倒是被楚行发现了沈江涴一些十分可爱的小偏好，比如喜甜，尤其是甜软馨香的糕点。在楚行面前他不敢表露出来，被楚行捏着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嘱托道：“你不陷物欲，稍作品尝也可。”

        沈江涴含着糕点，脸颊一侧鼓起，脸慢慢的、慢慢的红了。

        楚行与沈江涴都是相貌极好的男子，只是一个如寒冰傲梅，极不易接近，另一个却是春风修竹，俊美而温和。川蜀女子貌美泼辣，不时回头掩面笑笑，更有甚者，朝沈江涴怀中掷些香花手帕，弄得沈江涴面色羞红，到显出几分可爱。

        “你可有心悦之人？”楚行问。

        细雨绵绵，惊鸿一瞥，才子佳人。组在一起是极好的愿景。

        “师尊，我们修道之人可动情吗？”沈江涴反问道。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是师尊秀雅的侧脸，凤眼高鼻，唇端微挑。他的皮肤十分白，自身又喜着白衣，竟让人有种是冰雪雕砌的错觉。

        一般修士自是对情这一字避若猛虎，生怕生成心魔难渡雷劫。像鸿因，便是直接走了修无情道的路子，也方便了未接触过情爱的楚行扮演。

        沈江涴不一样，他乃洪荒血脉，如今大道将颓，他便是以后的道，楚行一直坚信，大道无情，再深的情于沈江涴也不过是一瞬，等经过千万年只能化为飞灰。但无论如何，一场美好的爱恋总能给人，给他的小徒弟，在心底留下一丝美好。

        见楚行久久不答，沈江涴自言自语道：“师尊，我宁愿无情……也好过深陷情沼，不可自拔……”

        是啊，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万年来只有一次情难自禁，便能令他陷入癫狂、放弃一切。

        两人游历数十年，人世间走一遭，这其中既有家庭和乐、官民融洽的美好，也有易子而食、颠沛流离的苦难，有女子为了讨一锭银钱捉住他的手臂眼眶红红地娇声痴缠，也有小儿放弃上品灵石换取一块甜丝丝的桂花糕……

        人间事，很多是说不清的。

        沈江涴也没辜负楚行的期望，突破金丹期后，很快便又有所顿悟，要求闭关修炼，冲刺元婴。沈江涴心知自己忍不了多久了：两具神魂融合的越来越多，以前他只觉对师尊是简单的爱慕与崇敬。现在却时常升起些肮脏黑暗的念头，不仅是欢爱、不仅是占有……想要更多……

        心上人开阖的唇像在含弄他的心，腰间的衣带像是引人去扑的蝶。抬手间他会止不住想那双手握剑的样子，若坐在榻上他就想把他揽在怀里，他想爱他。

        他要这个人是他沈江涴的。

        在沈江涴闭关期间，怀信突破元婴后期，修为离化神大能只差心境。按东华宫规定，此时便能将饮冰剑传给他。楚行算算时间，自己也快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传音给怀信命他前来。

        按常理，怀信本该是楚行的亲传弟子，不应只有一个挂名弟子的名头。但楚行自窥锝天道，得知沈江涴的身份后，便打算将其收为亲传弟子，至于怀信则是挂名弟子。不是他偏向谁，而是不愿他殒身后，东华下一任宫主与未来的天道还有亲传师兄弟这层牵扯，况且自怀信修行以来，楚行也会经常视察、指导他的修为。怀信品行高洁，对楚行也是崇敬有加，未曾有过不满和质疑。

        东华被防御大阵围在其中，莫说来敌，就连平时的纷纷雪花都侵不进分毫。但主峰饮冰，又偏偏是个特例——这里常年大雪纷飞冰寒侵骨，不仅如此，除特殊情况，各弟子来访只能冒雪徒步拾级而上，以锻炼心性。

        怀信赶来时已满身霜雪，但他面容清俊，自带一种坚毅气质，竟也不显狼狈。

        “拔剑。”

        怀信闻言一愣，然后依言拔出自己灵剑——寒光湛湛，充盈的灵气缭绕剑身。

        是把极好的灵剑。楚行不禁多了一丝满意，剑如其人，灵剑如此战意澎湃，主人也该不是畏缩之辈。

        看到怀信亮出武器，原本安分团在楚行肩上的小毛球炸毛了。

        小狐狸原本正体贴乖巧地把尾巴绕在楚行脖子上给人当围脖，这会儿急了神，窜到楚行头上冲着怀信亮牙，发出奶兮兮的威胁声。由于没人看见它，毫无作用不说，还差点在楚行怀信两人交手时被甩出去，就这样它还不肯放弃，尾巴尖边发颤边抱着楚行的脖子，一副誓死保护楚行的模样。

        可它不知道，这并不是一次交手，而是一次单方面的考量和教导。

        自饮冰剑铮然出鞘，怀信便被带进一种玄妙境界。似痴似醉，超越时间，像一方小世界。

        末了那惊鸿剑光似月华乍泄，霎时间携着飞升期大能气势至怀信面门三寸前。

        周围猎猎寒风顿时渺然无声，脑中似乎只有利刃出鞘时的清鸣回荡在自己耳中。他深陷在这一剑的惊艳中——身处层层剑舞，而周围具是玄妙剑意，简直恨不得就地坐悟。直到饮冰剑剑尖一抖，取他额间一点血，他才怔然回神。良久后明白楚行用意，他张嘴欲言，但嘴唇颤了半响，却未吐出一字。一时间周遭只闻怀信粗喘声。

        他额间那点血渐渐融入饮冰剑消失不见，相当于获得了饮冰剑的承认。

        “去吧”，楚行冲他摆摆手。怀信行了个礼，满心激动恍然地离开，不知为何心头一动，回头看向楚行——

        漫天飞雪间那位飞升期大能银发乱舞，三重雪衣猎猎作响，一人一剑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更像一座永远不会被撼动的巍峨山峰，他背后的大殿飞阁流丹、富丽堂皇，却在他面前显得渺小不堪。不知为何，怀信从中看出一种压抑与肃穆，就像是向死而活的献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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