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南人于一箭之外暂退三丈，便是北人的射住阵脚。
再是一阵短促的箭雨将南人盐枭集团二十杀手覆盖，此时，百合堂杀手方出来迎敌。五十人手执玄武盾与狼牙棒、流星锤，身着黑铁甲，背负龙骨刀于驿馆长街尽头列阵以待，顿时一片肃杀之气立出形外。
半空中依旧一声呼啸号令，北人战阵开始动作，十人小队前出，向南人街中枪盾小队逼近，步幅频率缓慢变化，但看得出来，越迫近越快，盾甲兵器发出同频率的声响，摄人心魄。
盐枭杀手速射神臂弓开始还击，北人杀手十人小队突然分作三人靠身的一组。左右前压，中间略后，余一人殿后，仗着玄武坚盾黑铁厚甲与强健体魄的爆发力，疯狂拔足冒矢而进，冲击开始。
南人街中小队亦迅速变化应敌，三人长枪委地而以箭步下压肩肘靠盾、分立向敌等待冲击，两人怀中带月弃盾拧枪，蓄势而发。
北人这十人三组一人小队明显久经杀伐，经验丰富，盐枭集团速射神臂弓未能阻击其半分冲击之势，须臾之间，手中玄武盾上便带着箭羽撞进长枪的攻击范围。
左右三人小组中，一人撞向方盾，一人防守南人街左与街右的攻击，一人预备以狼牙棒痛下杀手。中间的小组，忽然跪地，盾牌上举，先前殿后一人弃掉盾牌腾身而上，借同伴之力完成冲刺，半空中擎起狼牙棒连人带棒凶狠裹身挟风砸向南人小队正中，也不管是否能击中。
北人目的非常明确，就是火中取栗，迅速结果南人街中小队。
南人持枪者二人亦非等闲之辈，于电光火石之间手中长枪绝不轻发，视北人左右即将迫近的两组人于无睹，死死盯着北人中间小组。
果不其然，几乎与北人中间小组前一人突然跪下举盾的同时，南人一枪拧动攒击，一点寒芒暴射便刺入了他的咽喉，而另一枪则刺向稍后于半空中袭来的北人，那北人于空中眼见长枪袭来，借狼牙棒下坠之势略一拧身而动堪堪避开了锋芒，长枪虽已刺中却无法透甲而入，只将其下坠之身形击偏。
而此时枪手已措手不及，北人之狼牙棒已挥下，重重砸在枪手天灵盖上，立时便毙了命。得手之后，北人狼牙棒迅速脱手，向地面急坠，打算借势抽刀。
却晚了一步，先前刺中北人中间小组的枪手长枪已弃，一手抽刀，刀法得心应手，刀尖上挑，向着行将坠地的北人绦甲后腰缝隙于手感传导中顺势便是一捅，入刀太深不及拔刀回手已知敌必死，便弃此刀待机去抽同伴身后的钢刀，另一手则早已击发先前便挺括的轻弩，射向北人中间小组举盾起身的第二人，同样只凭心念便知中的毙敌。
一时间，双方动极迅疾，笔墨难书。
北人左右两组玄武盾猛力撞上南人两边分立之方盾，力猛不止，南人不支，方盾被撞开，露出身形。
玄武盾后狼牙棒迅速闪出捅击面门便将两南人击倒在地当即失去意识，而后北人踏身而上，踩住咽喉的同时左右夹击，北人中间小组的最后一人也已跟进，将南人小队中间方盾与枪手二人紧紧挤压在一起无法动弹。
狼牙棒再次于玄武盾后闪身捅击，将二人放倒。
至此，南人街中小队尽数倒地。
北人躲在玄武盾后负责攻击之狼牙棒二人从容挥击，于队友掩护下结果了南人四杀手。
战术娴熟。
此时，盐枭杀手们街左两队投枪已尽轻弩已发，掩护未能奏效，乃齐出飞斧，街右神臂弓亦继续施放冷箭。
然北人火中之栗已取，从容完成攻防转换，南人又一轮攻击后，只再倒一人而已，尚余六人得筑盾城，等待南人短兵相接。
但实际上这是北人的一个战术陷阱。
形势的突然变化，使得剩余盐枭杀手无暇冷静。街左两队飞斧掷出之后迅速抽刀从屋檐下现身逼向街中北人，眼看即将接战。
此时，半空中再闻一声呼啸号令，北朝驿馆方向隐藏在黑暗中的、因方才的紧张接战而突然被遗忘的骤雨寒芒再次急袭而来，失去掩蔽的两队盐枭杀手措手不及，倒下者七八。
未等雨歇，街中盾城再动，百合堂杀手六人一攻一防两两一组背靠背果断接战，狼牙棒与龙骨刀飞舞，迅速结果了南人这两支小队。
而后，这六名北人更不停顿，扔下钝兵，双手持玄武盾，冲向街右并无坚盾的神臂弓小队。
将对方各自逼进角落无法反抗，再抽刀一一捅杀。
战术陷阱奏效。
北人战力确乎强悍，这种战术也只能建立在超乎对手想象的强悍之上。
做完这一切，六名北人整束兵器甲具，站在街中，冷冷看着街头依旧岿然不动的杨阿若和三百勇字头弟兄。
双方总算走完了试探的仪式。
南人已败两阵。
退三丈为败阵，二十杀手尽殁为败阵。
江湖接战并不同于战阵，它有格外不同的仪式感。
虽然看似荒谬。
但可能是不入流的卑贱才需要一种残酷的尊严。
南北江湖人，都称为江湖道义。
杨阿若杨无敌明白它只是一件丑陋的外衣，可身在江湖，随时都可能横尸街头，所以没有人愿意衣不蔽体。
他们需要所有的以及与众不同的华丽。
首夜之战结束了，勇字山头的弟兄不会贸然进攻。
南北双方僵持着等待着陪京城的晨钟响起。
晨钟响起，有一炷香的时间给这些江湖人各自收尸散入昼间的尘嚣，巡城吏属下的土兵将开进驿馆街，南江湖收取保护费的所有市肆、摊档将照常营业。
都民素骄，陪京历史悠久，所以在摊档上，才有这里的另一份外人看不见的骄傲。
打小成长于陪京街闾的杨无敌素来喜欢驿馆街的市食。
晨钟响起，这条街便将陆续出现七宝素粥、五味粥、粟米粥、糖豆粥、糖粥、糕粥、馓子粥、绿豆粥，玲珑双条、七色烧饼、杂煠、羊油韭饼、窝丝姜豉、刬子、鹌鹑馉饳儿、肝脏夹子、香药灌肺、灌肠、猪胰胡饼、科斗细粉、金铤裹蒸、宽焦薄脆、煎白肠、水晶脍、脏驼儿、海蜇鮓、糖叶子、豆团儿、麻团儿、辣菜饼、炒螃蟹、鹿肉巴子……
他饿了，也不全是。
江湖接战，毕竟不同于战场。北人南来是客，鸠如何占得了雀巢？
当白昼的喧嚣如约而至，勇字头的弟兄散入陪京城肮脏毛孔的角落里，杨阿若便将长剑收起，大落落地坐在街头的摊档上喝起了粥。
都民见惯了流氓的江湖争斗，早已习以为常，你有你的江湖事，我有我的生意要做。保护费的例钱自有规矩。
所有的习以为常都是来自年生日久，谁也无法轻易打破它。
哪怕杨阿若号称无敌，这碗粥钱，还得他自己来付，这就是生活，所有人各司其职各行其事。
也是南江湖的规矩。
而杨阿若正是要告诉北人，这一阵，毫无疑问，北人根本拿不下来。
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把剑、一碗粥。
北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江湖对阵，不问输赢，逢阵必斗，也是北人的作风。
坐地虎田逢春领着夜战中夺阵生还的六个杀手过来了。也不客气，围着杨阿若坐了下来。人多不为什么，明知赢不了这一阵而已，夺夺他的势。
这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杨阿若迎着对面坐下的坐地虎田逢春和六杀手真诚地笑。
对方也笑。
田逢春先开口:
“我，仓州田逢春，人称坐地虎，后面是河朔十兄弟的六位。”
杨阿若回应:
“我，陪京杨无敌。”
笑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不以在下阁下相称相问、真诚依旧为敌，就是真挚的威胁。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你最好知道你将死在谁手里。
既然已通名报姓，那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坐在南江湖的摊档上，就是来吃饭喝粥的。
只是田逢春等人并不开口，他们在等。
等一个客套。
你不是规矩吗？来啊！
给这个客套，你也赢得不爽，不给就输！
北人就是你想得那么糙吗？
开什么玩笑！
都是他娘的江湖儿女，谁还不知道谁那点花花肠子，还他娘玩儿骄傲？
草！
杨阿若心里暗骂一声，眉尖一挑，站起身来，掏出一串制钱，扔在桌上，说:
“各位随意，我请！”
抄起长剑，转身消失在街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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