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袁千秋
文光十八年五月,大周朝摇坠不安的时刻。西平郡王刘世让对付咄咄紧逼的西戎坚壁但不清野的计划还是在有心人的泄露下被捅到了京师。
闻讯的大臣和凌霄书院的学生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大臣们的上疏雪花片般飞向朝廷。姬文光不上朝,永远只躲在太屋之中,上书总是被留中。
朝堂上官员们都绝口不提,学生们一怒之下聚集到洛京的街市、城门口散发那些被留中的书表,有的还慷慨激昂地众朗读那些文书。一时间,京师中处处扰攘。
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终生们更加憋不住了,他们纷纷聚集在皇宫门口激烈地要求朝廷就西戎事罢免刘世让,严惩举荐刘世让的宦官卫盐,割除宦官专擅弊政,并任雍州刺史赵广汉为雍州将军执理戎机,对付西戎。
学生们的这些要求触动了宦官的利益,大臣们的目的则是借此打击消除宦官的势力。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将宦官、文臣两派都卷了进来。
文官集团自发参与到的有御史台清流御史左、右丞卢谦和董和,御史张清、沈怀、檀玄。这是涉及到的中上层官员。六卿涉及到的官员有任司寇的肖人杰,任司空的齐宫。这些是执政的中坚。内朝涉及到的有参议台侍郎官周荻、卢绾、斐南风等一批文人。其他参加的有太子舍人肖书、吴书好,执金吾散骑周御等下层文人。还有执掌礼仪的大鸿舻吴祜和黄真等人参与其中。
此事执导的都是中上层的文官,摇旗呐喊的是学生。这些人文笔好,他们不停写文章告发各地宦官不轨的行为。这些人从上到下都旗帜鲜明地反对宦官专政,然而上层三公却都一致地对此没有任何表态,不由令人存疑。
人们期待一场不满的宣泄,来闹醒睡着的人。
事情闹到这一步,终于无法等闲视之。这是一场宣战!事情浮出水面,弄清楚原委的宦官开始反击。他们将学生们的书文收集起来,把一些对宦官的恶毒的言辞,转述为对当今天子的诽谤。再将上一些浑水摸鱼的人的做法,导演成对对大周文章的破坏。再加上闹事之人中并非都铁板一块,有些人很快就有嗅到了某种气味,并焦急于上交投名状,交上来许多对皇帝用人行事的不满言辞。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姬文光天天沉溺于孤寂,周围包围充斥的都是宦官,当身边宦官们将有大臣参与的证据呈现到他面前时上来,他开始知道臣下们的闹事始于三天前!
千钧一怒,姬文光大开太屋的大门,享受着久违的阳光,突然一阵湿热之气从脚底板升上了脑际,眼前白光乱舞,姬文光摇摇欲坠地被张靖、程宫两边厢扶住。
姬文光凝视着久违的太阳,终于下旨!
当天,皇宫四门外,洛京城的所有城门内外均贴满了皇帝的诏书。这是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诏书,里面对参与事件大臣的贬斥和处置,以儆效尤,还有对参与事件所有人的劝勉教育。一时间,官员们目瞪口呆,全城的学生们不知所措。有些人开始收拾包裹,有的人开始告别家人。
作为清流主使,御史左丞卢谦被贬为并州太守,御史右丞董和被贬为并州司马。作为鼓手的御史张清被贬为并州侍御史,他的同僚御史沈怀被贬为荆州幕僚参军,另一个同僚御史檀玄被贬为扬州城门司马。
六卿中司寇肖人杰仅因言辞激烈,未有实质行动被罚俸一年。司空齐宫则有些惨,被贬到偏远的昆州任司马。
内朝的侍郎官周荻被贬到益州当郡尉,同僚卢绾被贬到扬州任记室书记,斐南风被贬到宁州边远待职。任大鸿舻正副使的吴祜和黄真只因指导了学生几篇讨伐的文章,写得极好,传播最广,被贬到汝州当教导使,同样是一正一副。
其余官员等被革职罚俸的有若干。若干挑头的学生被革除功名永不录用。连一言未发一事未做的大司徒卢九蕴,太尉周密,大司空羊柯都被以勒下不严,意图观望,被各自罚俸禄三个月。三人并被皇帝严重警告,警告的言辞登上邸报,发往各地,全国各级官员都能看到。
此事过后,姬文光对于外朝就更加没有好感了。宦官趁此时将外朝的权力执行进一步的削夺。卢九蕴已经连对皇帝的上疏都被限制改为每月一封。面对着如此局面,卢九蕴自觉已经无法力挽狂澜,喟然叹息一夜,终于写了最后一封辞归的朝奏。皇帝也不像往时对待辞归的大臣,留中不发三次,以作勉励。奏书上阙,被以奇速批复二字:准奏。
皇帝毫不客气的准许,无疑判了一个辅政多年大臣政治生命的死刑。卢九蕴不禁心灰意懒,叫家人收拾包裹。不几日做好了政务的交割,上皇宫门外扣阙而拜。有大臣来辞别,皇帝这时候本应该亲自到宫门上前接受拜别,然而卢九蕴拜了许久,姬文光仍未出面。
年仅五十出头的卢九蕴此时苍老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耄耋老人,需要在家人的搀扶下才能起身。返回的途中,卢九蕴叹道:“国计民生,社稷家园终究要毁于二三子之手。”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同时又无特指。但任谁都知道,他是同情起事的学生的。他此话的意思自然是批评宦官集团等人和由他们提拔起来的刘世让之流的。
郊外送别的长亭,酾酒作别。
太尉周密看着摇摇颤颤步上马车,身边只有一个多年老仆人侍候的卢九蕴,周围的大大小小还未被风波波及的官员,突然叹道:“皇上太也绝情!”
杨琰道:“太尉,小心隔墙有耳呢。”
一旁的肖人杰闻言哼了一声。
大司空羊柯摇了摇头,眼睛中淌下两行浊泪,不复说辞。
这些天送走的官员一拨又一拨,举着送别的酒杯,许多人都已经麻木。
大司农陶仕云,少司农陈谅秋和少府杜杲在那里讨论。
陈谅秋:“听说临走袁国老给大司徒送了一副画。”
杜杲:“你说袁国老和大司徒是什么关系?”
陶仕云:“人都已经走了,就不要在人家背后讨论这些了。”
杜杲:“真不明白袁国老是怎么想的!他要是出来振臂一呼,哪还有阉人什么事!”
陶仕云:“袁国老要是出来,也没你什么事了。”
此时,马车上。
卢九蕴眼含热泪抚摸着膝上展开来的一幅画作,喃喃道:“还是袁老知我。”
文光十八年六月,故大周大司徒卢九蕴于归乡途中忧然薨逝,时年五十又三岁。停灵中途,后一月,家人至,扶灵归葬乡里。
袁府,洛京的某一处宅子里。
丁援在家人的引领下走进这幢已经轻车熟路的宅子。
客厅里,丁援拜倒在地。鹤发鸡皮的袁千秋躺在太师椅上。身旁立着的是他的小儿子袁胜功。
袁千秋道:“小丁子,起来吧。这次我让胜功荐举你为徐州司马,不是贬谪的官员,到地方的处境会好很多。你不日即将赴任,听说你擅长谋划,那你说说,这次你到了徐州打算先做何等样事情?”
丁援:“老师要考我?”
袁千秋抚须,点头微笑。
丁援道:“回老师,学生打算先做三件事情。”
袁千秋:“哦,哪三件事情?说来听听。”
丁援:“第一件事情,加固徐州城池,重整烽燧关隘。”
袁千秋:“为何先做这件事?天下承平,不怕地方御史参你劳民伤财么?”
丁援:“天下饥馁,贼盗必起。”
袁千秋点头:“嗯,治未乱。未雨绸缪,也算是必然之举。”
“你说说第二个吧。”
丁援:“第二件事情,营田积粟,置兵屯固。”
“因何故呢?”
丁援:“天下汹汹,乱起中原。”
“也和第一个原因一样?”
“是的,老师。”
袁千秋:“敢情你是剿匪去了?”
丁援:“老师,学生以为接下来十年,天下必多乱,乱轻则贼盗并起。乱剧则天下谋逆,以后天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乱。所以治乱是学生首要的大事。学生是去解决问题的。”
袁千秋:“嗯,好。多难兴邦,你去吧。放手去做事。朝中对你的意见和批评我叫胜功盯着。还有,护好徐州的那一百万石粮食。那些是兴国之本。”
丁援:“放心吧,老师。只要有我在一日,这些粮食就没问题。”
袁千秋:“那你要是不在呢?徐州有他们的人,京中若催促粮食,你打算如何应对?”
丁援:“徐州有一百万石粮食,分散在各州十二个仓。我每月供给他三万石,三年之内,一百万石粮食取不完。”
袁千秋:“那三年之后呢?”
丁援:“若京中仍被小人把持,学生如此作为,三年后恐怕已经在被槛赴京师的路上。”
袁千秋:“你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走了,京中就少了一个你这样的人。真有那天,京中会保全你的。”
一阵穿堂风吹来,袁千秋咳嗽几声。袁胜功忙拿来一条毯子给父亲盖上。
丁援:“老师的身体……”
袁胜功拿来痰盂,袁千秋吐了一口在里面。痰盂拿走,袁千秋道:“一把老骨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去吧,不用担心。”
丁援道:“好。学生领会。这一去可能就是三年春秋。老师请保重。学生先告退了。”
丁援引身后退,临出门时与袁胜功对视了一长眼。
丁援走后,袁胜功道:“爹,这个丁援太不争气了吧,爹的心思恐怕白费在此人身上了。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送他去徐州,他却只打算守三年!”
“三年已经很了不起了。小丁子重然诺,只有把这事情交给他我才放心。”
“这一百万石粮可是爹一生的积蓄。”
袁千秋:“放心吧,他的决心很大,眼光毒辣。他要办的这两件事无一不是老成谋国之事。此人的确有守土之材。”
袁胜功:“有才有什么用!皇帝不能重用还不是白搭!”
袁千秋伸手:“扶我起来!不要说风凉话,不要说怨气话,不要说后悔话。”
“谢爹教诲。”
袁胜功搀扶起袁千秋之后,手被袁千秋推开了。袁胜功递过来拐棍,他接过去坚持要自己走。走了几步,袁胜功问道:“对了,爹。他说有三件事,父亲为何只问了前两件事?”
袁千秋:“不用问了。有他的前两件事保证,为父就放心了。我这副老骨头,问了也白问。”
袁胜功:“可是爹,此人自言只能护卫那一百万石粮食三年,而且他还大放厥词说什么天下大乱。照他的说法营粮积粟的目的只是为了打仗。这不是等于是要耗尽我袁家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积蓄么?”
袁千秋一顿拐锤:“私心作祟!我经营这些只是为了实我一个将死之人腰包么?”
袁胜功:“那爹是为了什么?”
袁千秋:“我的意思和小丁子不谋而合。”
袁胜功:“天下太平,我大周的气数一点未减。我看您老是杞人忧天了。”
袁千秋:“说得好。我也宁愿我是多虑了,我大周能够万世升平。”
袁胜功:“我总觉得那一百万石粮食恐将不保,赵廷庾到死都没有说出去的秘密几年之后也要化成灰了。”
袁千秋捶动拐锤,道:“能有几年就不错了。也总好过被阉货拿去讨好皇上!打成水漂。”
袁胜功:“爹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打水漂?皇上可是信心满满。”
袁千秋:“瞎胡闹!仗才打了几年?就搞得民穷财尽。他信心满满,怎么会任用刘世让这个脑生反骨的?我告诉你,这一百万石粮食放在徐州是一百万石粮,等给拉去西戎还在路上就会变成了五十万石。到了军中吃拿卡要,也要打个折扣。能供给军需的也不过一二层,这也是大周为何老打败仗的原因。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军无斗志,将怯如鸡。这些粮食只能供大军数月之费,与其供那些蠹虫挥霍,还不如放在徐州可养徐州三年之饥馑,值!”
袁千秋长篇大论,袁胜功出神一会,讶然回道:“爹说什么?”
“我说值!”
袁千秋又道:“那些被贬到地方的官员都是好样的,国之栋梁。既然皇帝不能见用,那就让他们在地方也能好好干,注意让他们别来京基里晃荡就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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