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
雨夜，寂静。
单薄的身影站在窗前，冷风带着斜雨飘进来，沾湿了衣衫，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件素白的披风从身后搭在她身上，伴随着低沉的叹息，“天冷了，记得多添件衣服。”
身后的男人将她半搂在怀里，把自己的头埋在颈边，闷声说道：“我给他取了个名字，远，小字云起，你看如何？”
身影依旧没有回头，男人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声音里有些委屈，“阿洛，不要怨我！”
话音一落，男人正欲松手，一双白皙的手拉着他的胳膊，瘦弱的身躯微微颤动，压抑的哭腔低声说道：“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男子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将死死拉住自己的手扯开，转身离开，白色的帐幔被风吹的飘起，男子拿起倚在门边的黑色长剑，推开了门，走进了雨夜。
惊雷劈下，大雨瓢泼。
摇篮里熟睡的婴儿被惊醒，哇哇的哭闹，站在窗前的人，脸上挂着的泪珠滑落，手中紧握的一串火红的珠子掉落，洒落满地。
漆黑的雨溅落在冰冷的盔甲上，稚嫩的脸望着从大门走出的男人，眼中充满了炽热的崇拜。男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盔甲，手中握着一把丑陋黑剑，一切都那么普通，甚至是寒酸，原本该没入人群，作为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存在着，可偏偏在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从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队伍前面，站着三个少年，其中穿着明黄绣服的少年站在最前面，俊美的面容上有些苍白，內侍站在他身旁小心翼翼的撑着伞。后面两个，一个穿着青衫，温润的眉宇里氤氲着淡淡的书香，另一个则是穿着浅蓝色的锦衣，明亮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大门，手微微握着拳头。
黄衣少年看见男人走出的那一刻，原本忧郁的眼中瞬间明亮了许多，直接上前迎了过去，內侍面色慌张的撑着伞跟在边上。
“老师！”
少年的眼睛有些红，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雨水浇湿了半边身子。
男人疏离的往后退了一步，错开少年的接触，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听见这话后，脸色更加白了，风吹过，捂住嘴猛咳了一会儿，內侍们连忙从一个红色的小药瓶中倒出一颗药丸。青衫少年和蓝袍少年听见咳声，连忙上前来。
“陆浩临，你又气我皇兄！”蓝袍少年瞪了眼男人。
青衫少年扯了扯蓝袍少年的衣袖，温声说道：“陆将军莫怪，六皇子担心太子身体，是以言语上有些冲撞，还望陆将军见谅。”
男人瞥了眼蓝袍少年，然后盯着青衫少年说道：“我没那么闲，去生一个二愣子的气。”
蓝袍少年一听，脸上被气的通红，只是衣袖被青衫少年扯得生疼，扭头骂道：“林之言，我袖子都快被你扯烂了！”
青衫少年挑了挑眼皮，慢声说道：“不会的，殿下这件衣服是流光锦，扯不断的！”
“你……”
黄衣少年拿药的手被人截住，內侍正准备斥责，黄衣少年摆手，抬头望着男子，咳红的脸上笑了，男子叹息一声，借着抓住少年的手，暗暗运气给他。
少年慢慢停下咳喘：“老师……”
男子收回手，“告诉那个人，这次，仅仅是因为，我是秦人！”
男子错身走过去，吹起口哨，不远处，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黑色的战马从长街尽头跑来，跑到男子身边，长啸一声。
男子利落的翻身上马，举起手中长剑，沉声说道：“秦人不死，秦国不灭！”
寂静的长安街道，瞬间迸发出最响亮的呼声。
“秦人不死，秦国不灭！秦人不死，秦国不灭……”
三个少年站在雨夜，望着眼前苏醒的雄狮，这一夜，长安不寐。
明灭的烛光下，佝偻着身子的老将擦拭着手中的长枪，老伴站在门前望着踏出长安的队伍抹去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征战沙场是秦人的骄傲！”
年轻的小妇人抱着做好的靴子站在门前，年幼的小童眨着好奇的眼睛望着那抹消失在黑夜中的军队！
天启二十三年四月初九，西蛮军队攻破青阳、禹州，屠杀秦人二十万，此时距都城长安只有一州之隔，秦宣帝移驾安陆，弃城而逃。太子毅不愿随驾，以病躯留守长安，誓与都城共存亡。前宣威将军陆浩临自愿领兵除贼，太子允，长安一夜，万家无子！
四月十三，陆浩临领兵五千，奇袭临渡，火烧青州，斩西蛮军三万，夺城一十三座。
四月二十一，夜，西蛮军主将枭岐王子被杀，禹州城内百姓动乱，陆浩临兵临城下。
四月二十四，秦军夺回禹州城。
五月一十四，西蛮主帅库贺领兵十五万与陆浩临三万大军在江流城对峙。双方苦缠一月有余，西蛮王帐传来消息，西蛮王肃曼被杀，游族十三部盟约破裂，争抢财物，残杀肃曼八子。王帐下令，急召库贺回国，平复内乱。
五月二十三，库贺强攻江流城，大战七日，损兵十万，江流城未破。
六月初三，陆浩临亲兵带回肃曼存活的两名幼子，库贺退军于秦国边界荒城。
六月二十，两国和谈。
七月初一，库贺带回肃曼十一王子回国，十五王子为质，西蛮人退离秦国边境，十五年内不再生乱。
七月初七，太子昭告天下，陆浩临刺杀西蛮王，返程时被毒箭射中，重伤不治，殁。举国同哀。
七月十四，百官迎宣帝回都。
七月十六，宣帝亲临陆宅祭奠，追封陆浩临为秦侯，赐府长安，独子陆远为世子，成年后，袭侯位，陆浩临之妻赐封安国夫人。
七月十七，庆国宴，封赏天下。秦国死牢走出来一位老者。
九月二十，宣帝迎娶西蛮公主戎衣，钦封静妃。
十一月初，长安城内爆发瘟疫，长安候世子染上时疫，病重不治，殁。安国夫人自尽。太子病中惊醒，悲痛欲绝，咳血数日。
十一月初七，太子秦毅殁。
长安城内，街道上飘着白绫。
送灵的百姓排满了长街。
他们哭的是，长安候府子嗣血脉无遗。
他们哭的是，誓守长安，仁爱兼治的太子秦毅。
他们哭的是，秦国之死！
“滚，都给朕滚出去！”
內侍和宫女匆匆走出，宫殿内狼狈不堪，花瓶饰物，书本奏折散落满地。
秦宣帝光着双足站在大殿中央，衣衫凌乱，面容不整，手中拿着缀满宝石的长剑乱挥，他的眼中带着疯狂的笑意。
“哈哈哈哈，都走了，全都走了，这个天下，他们敬仰的只能是朕！是朕！”
声音传到殿外，辛者环视了一眼殿外守着的內侍和护卫，摆手：“全都处理了。”
众人大惊，只有辛者身后的小太监浑身颤抖的闭上眼低头。
隐藏在帝国暗夜里的黑影，拔出长剑，宫殿外的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就全部倒在血泊中了，只剩下小太监一人。
黑影朝着小太监一步一步走过去，小太监脸上的汗滑落。
一道剑光闪过，小太监只觉得脸上有风过去，一缕头发掉了下来。
辛者伸出白皙的手指挑起小太监的下巴，阴柔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小林子呀，你又偷懒了，守在陛下宫外，怎么能打瞌睡呢！”
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说道：“师傅，徒弟再也不敢了，求师傅饶过徒弟这一回。”
辛者松手，背过身，“那就自个去领罚吧！”
小太监赶忙谢恩离开，低着头快速离开此处，眼睛却瞥见，除了少了些人外，竟没有任何血污。
辛者的眼神望向阴郁的天空，“看来，长安城要下雨了！”
长安城外，破旧的小亭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刚拿着一根木棍从火堆里拨出烤焦的红薯，伸手去揭皮，被烫的连连对着手指吹。
正好一辆破旧的青蓬马车停下来，里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老者眼皮一跳，扔下红薯冲了上来，车夫眉宇一皱，刚准备出手，车内的人低声说道：“老先生。”
车夫眼中有些惊讶，看着老者的目光中带着许多敬佩，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为他将帘子扯开一些，方便进入。
“老先生，对不起，我还是去晚了！”
老者刚进去，车夫便听见自己的主子说了这句话，心中悲戚。
‘哗啦’帘子被掀开，老者抱着婴儿下了车，婴儿的半截手臂伸了出来，露出手腕上带着的一串火红珠子，老者脸色微愣会儿，然后伸出手，发现手指上沾了些黑灰，连忙往自己身上擦了擦，然后将婴儿的手塞进襁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车厢内露出一截绣着金丝的衣角，伴随着长叹声，帘子被车夫整理好。
“秦国负他们太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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