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与西九条与海风①
“唔…唔呃…”
在一阵刺痛之中，大脑逐渐恢复了清醒。冰凉的触感紧贴着后背，四周的空气中却弥漫着温暖的味道，舒适的感觉令人不免有些安逸。
“别动，悠马。”
严厉的声音穿透悠马模糊的意识，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晕眩感让视界里的景色就像是倒转了一样。
“……爷爷？”
身体似乎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熟悉的声音并不需要太久的回忆便可判断出身份，随着是视线中光影恢复正常，悠马断线的思维总算跟上了情况。
“不要乱动，你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好好休息吧。”
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责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
“才是第一天而已，这是要把我这老骨头拆掉啊。”
“……对不起。”
悠马缩了缩身子，看上去有些畏惧。
悠马的爷爷名叫一之濑雅树，是一之濑家现在唯一还居住在轻泽镇的人。悠马的爸爸和姑姑都在很早之前就搬了出去，奶奶也在悠马刚出生的时候去世了，只留下爷爷一个人住在海边。
即使如此，爷爷也一向是一个和蔼的人，在童年所剩无几的记忆中，悠马的印象里，爷爷从来不会抱怨或是发脾气，是一个硬朗而且宽容的老人。
本来在这种时候还要任性搬回来住就已经很让人困扰了，结果还雪上加霜地给爷爷添了这样的麻烦。
这让悠马感到十分的低落。
雅树看了看悠马的表情，抽了抽鼻子，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悠马的错。”
一双娇小的手轻轻放在了悠马的额头上，顶着一顶小巧的白色贝雷帽，一个有些袖珍的身影从雅树的身后冒了出来。像是安慰小狗一样抚摸着悠马的头。
“……我都听说了，是芽衣冒失和凛擅自误会的缘故。”
“……凛？啊，是那个人的名字啊………”
下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自己额头上的小手，柔软的触感在掌心摩挲着，悠马愣了一愣，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询问对方的身份。
“你是…苑吗！？”
尽管比起记忆中那个女孩已经有了太多的变化，但那熟悉的五官，和一如既往的说话方式，让思维断链的悠马没花费太久就猜到了她是谁。
“是。”
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稍有些不和谐的笑容，小女孩慢慢地站了起来，奇异的是和蹲着时比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高度变化。
但是，虽然矮小，却在某些部位发育地比西九条都还要抢先。
…这样想是不是太失礼了。
“悠马君！！！！”
悠马刚刚准备开口，忽然，一个熟悉又吵闹的声音在雅树的身后响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西九条那张焦急的脸就凑到了床铺的旁边。
“凛！！快点跟悠马君道歉啦！啊还有我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害悠马君受了很严重的伤…”
“啊…没关系的…我没什么事。”
悠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似谦逊的行为却被另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嘲弄了。
“明明就痛地站不起来了，装什么男子汉啊。”
“哎？”
尽管是充满了攻击性的带刺话语，但不可否认，那道声音的悦耳程度可以和悠马在此之前所知道的任何一位声优相提并论。
并非是一种带着糯性的甜音，恰恰相反，正因为每个字听上去都是那么的清爽，反而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魅力
刚听到的时候，悠马先是愣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就清醒了过来。坡道上的疏忽——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害臊地恨不得钻进地里，正因此，不论如何都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而且这个声音…好像也在什么地方…
顺着声音的来源，悠马将视线转了过去。
“…但是，多少也确实有我的责任没错，姑且先跟你道个歉吧…说起来，正常人不会跟刚见面的女生贴的那么近的吧！？这样子就算被人误会也没得责怪哦！？”
好长。
一目了然的印象，就是头发好长。
悠马咽了咽口水，甚至都没有回应人非常没有礼貌的道歉，视线下移，看着已经快到长到脚踝处的马尾辫，脑子里突然自发地浮现出这个人踩到自己的头发然后摔倒的场景。
这样奇异的长发，即使是在东京，悠马也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更不用说，它的主人对它的处理办法竟然只是简单地扎成了双马尾。
…清洗起来不会累死吗？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似乎因为悠马半晌的呆滞不回应，本处在道歉立场的女孩反而生气了。似乎是对悠马呆滞的视线产生了误会，她快速地跟到了西九条的旁边，一把抱住了她。
“我告诉你哦！！不许打芽衣的主意！”
“凛！！不要胡说八道啦！还有快点放开我！我又不是猫！”
突兀地被女孩紧紧地抱住，西九条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但出乎意料地，她在力气上居然完全不是那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双马尾少女的对手。
“那个人叫二阶堂凛，是个肌肉笨蛋。虽然是个平胸但是力气很大喔。”
因为两人过度的存在感而被忽略了许久的吉井苑正坐在一旁，就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存在一样将头偏向了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并且，动作虽然细微，但明显可以看出她嫌弃地远离了一下吵闹的西九条和二阶堂。
注意到悠马的目光被自己吸引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地挺了挺胸。
…不对不对，是我的错觉吧。
“喂！！苑！这不是对待前辈的态度吧！可恶！又看不起人！这个**小鬼头！”
“凛！不能拿那个词形容自己的后辈！”
“没关系，芽衣学姐，已经习惯了。而且我也没有看不起人，只是看不起凛前辈而已。”
“可恶！！！！芽衣你听见了吗！！我要跟你决斗！！！臭小鬼！！！”
“苑酱！太过分了啦！！”
被吵闹的声音所包围，悠马忽然感觉到精神上受到了比身体更加严重的折磨，抱着头苦闷地缩回了被子里。雅树苦笑着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小姑娘们，病人需要静养，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先出去吧。”
“呜姆……”
二阶堂不甘心地看了看吉井苑，但注意到悠马烦恼的样子，大概也感觉到了不好意思，站起来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那…悠马君，要好好养伤哦。”
终于摆脱了二阶堂的纠缠，西九条也双手合十对着悠马再一次抱歉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添了这么多麻烦…以后会好好还回来的！”
说完，她也站起来，跟着二阶堂一块走了出去。
以后…？
悠马混沌的大脑一时间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难不成之后还打算见面吗？
“这个镇子上只有一所学校，所以肯定会再见到的。”
就好像看穿了悠马的心事，稳如泰山般不动的吉井苑淡淡地出声解释道。
“原来如此…诶？苑你…”
“唉。”
清晰地听见眼前的少女那一声低低的叹气声，悠马的表情有些错愕。带着慈祥的笑容，雅树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也跟着站了起来。
“哎哟…这把老骨头噢，我去按摩一下再回来吧。”
“爷…！爷爷！”
别丢下我一个人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苑百分之一百会生气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悠马有一种绝对不能惹现在的她生气的预感。
“悠马。”
“是！？”
“为什么会害怕…？”
看着悠马夸张的反应，一直泛着死鱼眼的吉井苑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他这个样子，悠马反而觉得内疚了起来。
“明明，很久不见了。”
“抱歉…”
“躺下去，不要太疲劳了。”
“啊…是，是。”
完全无法违逆她的话，悠马乖巧地躺倒在床铺上。极其自然地，苑伸手拉扯起了被子，就像专门负责照顾的人一样帮悠马整理好了被子。
“那个…”
“嗯？”
“苑…你是苑没错吧？”
“…是的哦。”
除了脸以外，悠马几乎完全找不到将这个人跟自己印象里那个倔强笨拙的少女联系起来的要素。除了感慨时间的流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理由了。
少女取下了自己的贝雷帽，自然卷的头发蓬松地让人禁不住燃起了想要揉一把的欲望。她歪了歪头，将帽子放在一边，毫不客气地握住了悠马的手。
“悠马，也还是悠马呢。”
“……？”
看着悠马困惑的表情，吉井苑微微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下，随即果断地横倒了下去，侧卧在榻榻米上，与悠马对视着。
“苑？你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
依旧瘫着一张脸，侧卧着的苑毫无波动地打断了悠马的话。
迫于一种无形的压力，悠马咽了咽口水，没有再提出什么疑问。
两人就保持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视，与因为紧张而逐渐满头大汗的悠马完全不同，除了时而吹进的风会拂动她的头发以外，苑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眼也不眨地盯着悠马的脸。
“…苑？”
终究是忍受不住这种诡异的气氛，悠马试探着叫着她的名字。
“……”
苑的身体微微蜷缩，双腿收敛了起来，就像一只乖巧的猫科动物。手指轻轻地抓挠着悠马的手心。似乎并没有回应悠马的打算。并不了解眼前的少女举动行为意义的悠马空咽了一口，肌肉僵硬地绷紧，眼神游离地躲避着她直勾勾的眼神。
“…好久，不见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这一句话就已经将所有热切的心情发泄一空。她缓缓地松开悠马因为窘迫而僵硬的手掌，用手支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还有些青涩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并不属于这个早熟少女的粉红色。
即使是悠马这样缺乏青春期荷尔蒙分泌特征的男孩，也在这样的气氛中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好久不见。”
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想说的话全都憋在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悠马愣了愣。忽然发觉，对如今的她一无所知的自己，除了重复一遍对方所说过的话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将帽子重新扣回头顶，双手紧紧地抓着帽檐向下拉扯，就好像那小小的遮掩可以将整张发烧的脸庞藏起来一样。在发觉这样的行为只是徒劳之后，她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转过了身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令人害羞之后，她的体态僵硬程度犹胜于被直线球击中的悠马。
“好好休息…学校见。”
“啊，是…诶！？等，等一下！”
依旧处于发怔状态的悠马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应，回过神来的时候，吉井苑已经远离了床铺，娇小的身体在不可思议的敏捷中已经拉开了房间的门。光是用看的便一清二楚，这是准备逃跑的人的模样。
“苑…?”
“……”
听到悠马的声音，她微微顿了一顿，动作停滞在了那个瞬间。悠马看着她的背影，在一霎那，心里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但没等到他的下文，随即，吉井苑就果断地走了出去，并且拉上了房门。
“啊…”
悠马向前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安静的小隔间内，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回到故乡的情思，邂逅奇妙女孩的兴奋，受伤的苦恼，给爷爷添了麻烦的愧疚，对新环境的畏惧和期待。顾名思义的百感交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故友的行为所冲散，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充血的大脑久久无法散去的，都是不久前还躺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女孩带着浅浅绯红的脸。
“…搞什么啦。”
事到如今，不论如何，总之…已经彻底没有办法好好的静养了。
想到这里的悠马，现在只觉得现在自己极端地缺乏糖分。
“…苑？”
房间的外面，听到响动后回头便看到匆忙跑出来的学妹，还没有离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发生什么了吗？吉井？”
正在和西九条谈话的雅树看着少有地露出窘态的吉井苑，老练的人生经验遭受到了挑战。大概是缺乏某种经历的缘故，他并不能肯定使吉井苑产生变化的原因。
“悠马的伤需要静养，所以我就先出来了。谢谢爷爷，很抱歉不成体统的前辈给您添了麻烦。”
“你说谁啊！？”
平淡并且礼貌（？）地回复了雅树的疑惑，短暂地就像是别人的错觉。她几乎是在眨眼的功夫间就恢复了常态。
“…”
同样转过了身的西九条眨了眨眼，看着吉井苑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注意到这一点的吉井苑，故作平静地移开了视线，躲避与她的对视。
“今天的小苑，超级可爱呢。”
“诶！？芽衣你认真的吗！？”
始终都身处于状况外的二阶堂凛，听着西九条莫名冒出的一句话，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吗？学姐也一样。”
轻轻撩了撩被帽子揉乱的头发，吉井苑面对西九条和雅树躬了躬身，看了看二阶堂，挥了挥手很是随便地做了道别。
“打搅了，马上就是晚饭的时间。我就先告辞了，雅树爷爷。”
“嗯啊。有时间的话，再来跟悠马聊聊天吧，那个孩子，好像以前开始就很难交到朋友呢。关于这一点，也麻烦你们了啊，说不定还能够跟悠马同班呐。是叫做凛吗？帮我跟你父亲问个好吧。”
“好的，也多亏您照顾了。爷爷。”
以谦和的态度回应着雅树的爽朗，在面对长者的时候格外老实的二阶堂紧紧拉着西九条的手，从她看向吉井苑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依旧无法释怀地处于闹别扭的状态。
就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容易看透的人。吉井苑和西九条对视了一下，会心地保持了不语。
“我会的，雅树爷爷……”
吉井苑点了点头。追随着两人的脚步向着玄关的方向缓慢地走着。
“唯独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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