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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幼主初政


新帝即位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寒冷,大雪下了半个多月,时而像鹅毛时而像碎米,辽河西岸的东京城变成琼楼玉宇的白银世界。东京城幅员三十里,比上京大,比南京小。有八座城,皇宫在城东北角。除了祭祀的御容殿,大内只建两座宫殿。每次捺钵大营至此都用契丹人最喜欢的居住方式在大内搭建帷幕和帐篷。宫城大内之外有汉城,供汉人渤海人等居住。

        这次国葬是契丹立国以来最为隆重的一次。所有契丹各部首领、番邦使臣、汉族官员除了军事需要不能来的全都来了,而且都带来了丰厚的赙仪。

        “太后,杀了我吧,阿罗死了,其他儿子们都被抓了,我也不想活了!您可以杀了我,但我是清白的。”

        在一顶议事小帐中,太后和皇上坐在正中两把红木螺钿嵌金高背椅上。几个大臣相向坐在两边的两排瓷墩上。中间三个老头面对御座站着。一个又高又胖,一个中等身材还有一个枯干瘦小。他们的白发白须都像蒿草一样干槁蓬乱,身上穿着肮脏的锦袍。

        他们是一帐三房中的季父房的领主。这一房包括了耶律阿保机的五个弟弟的家族。他们的祖先为了争取和阿保机同等的被推举为可汗的权力多次起兵造反,都被打败,最后承认了阿保机的皇位。胖老头叫耶律苟升,是阿保机四弟明王耶律安端的孙子,中等身材的叫耶律延吕和瘦小老人耶律奚是堂兄弟,都是阿保机五弟耶律苏的孙子。

        刚才的话就是从苟升的口中说出来的。老头脸上流着两行浑浊的眼泪,两只胖手使劲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唯一的儿子死了,另外两个儿子看来也牵扯其中,家破人亡就在眼前。他觉得天塌地陷痛彻心扉。

        “太后,老天在上,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向感恩朝廷安守本分,也是这样教训族人。有些年轻人狂妄,目无君上目无尊长。我还用家法管教过他们。该死的畜生,这次有八个人是我的族人,他们自己做事自己当,他们的家人任凭朝廷处置,我做族长的有罪。但是其他族人都是清白的,请太后明察!”瘦小的耶律奚扑通跪倒,爬向前几步,抱着小皇帝的袍脚哀求道。

        耶律隆绪吓得一抖,往椅子后面缩了缩,扭脸看着母后。见太后凝神端坐,红了红脸,又挺直腰杆端坐起来。早有太监上来把耶律奚架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延吕用袖口抹着眼泪道:“太后明断,我们向来规规矩矩,苍天有眼,几个兔崽子发了癫症,我的两个侄子都死了,他们罪有应得。真的不是我指使的!”

        “哀家和皇上不想听你们辩解,失败了谁会承认和自己有关?耶律华烈,夷离毕院和刑部、大理寺审结裁决是什么?”

        大臣中左面第二位的右夷离毕耶律华烈道:

        “太后,皇上,经过审讯事情的情形已经明了,裁决此案为大逆谋反,属十恶不赦。二十一个人已死,其他参与了谋划的人现在都已经收监,应处以凌迟极刑,家人处绞。这次谋反牵涉三族,族人全部籍没。”

        苟升腿一软扑通瘫倒在地上,嚎道:

        “太后!让老朽去死,给明王留个后吧!”

        “老苟升你还好意思提明王?明王三次谋叛被赦免,曾发誓再觊觎皇位便断子绝孙,今次又反该怎么说?断子绝孙还不是你们自找。”

        苟升见求情无用,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道:

        “孩子们不是谋反,也没想伤害太后和皇上,最多不过是请太后和皇上来商议商议,他们人已经死了,还不够吗?还要斩尽杀绝吗?老天!德祖爷,你睁眼看看吧!”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耶律斜轸见太后面露愠色,站出来对哭叫的老人说道:

        “你们也是契丹皇族,堂堂男子汉,敢做不敢当吗?你们都说不知情,那怎么知道他们不想伤害太后和皇上。夷离毕院和刑部大理寺的裁决你们不知情,已经太宽大了。反叛朝廷,倒行逆施丧心病狂,夷离毕院的判决太轻了!按照你们所犯的罪行,全都没入瓦里为奴也不为过。你们应该感恩才对。”

        瓦里是契丹部族最底层的组织,这样一来三族活下来的人都从此彻底丧失王族身份,变成契丹平民的奴隶,地位比宫籍奴隶更低。宫籍奴隶还可以在朝廷做官,有机会脱去奴籍,可是瓦里奴隶就永无出头之日。

        苟升指着斜轸的鼻子道:“去死吧,你这狗!这是我们耶律皇族的事,没有你插嘴的份!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萧绰,大契丹的皇帝都是马上打天下的,从来没有个娃娃皇帝。你当皇后干预朝政也就罢了,现在想要当女主做武则天吗?当年应天太后帮太祖打下半个天下,做太后时太宗也已经二十多岁。现在南边宋贼想夺走南京,西北边阻卜、党项作乱,这个十岁的娃娃懂个屁,其他大横帐的子嗣都被杀光了,孩儿们想要重新推举皇帝有什么错?老子要是年轻二十岁也会和他们一起干!”

        萧燕燕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冰凉,真后悔开这个朝会,直接准了三法司的判决事情就解决了。她本想做得堂而皇之,当众宣布这些人的罪行,没想到让他们当众说出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自己母子说成是贪权窃国的贼盗。她想着要用什么话来义正词严驳斥。

        耶律隆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感到比坐在那驾破马车里时恐怖得多,紧张得面色惨白。他正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已经听得懂其中的一些指责,觉得就会被人从椅子上拖下去,不觉间裤子下面湿了一大片。几滴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到地面的毡毯上。因为正在大丧期间,丹墀上铺着白布,那一小片水印十分刺眼。老苟升透过浑浊的眼泪都看到了,忽然仰天爆发出一阵大笑。

        萧燕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紧咬嘴唇,感到一丝带着腥气的液体流进嘴里。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到殿中,韩德让的声音像瑟瑟秋风一样冷得让人心里发抖:

        “大辽早已不是契丹一族的天下,万世一系是帝国稳定的根本,恢复部落推举只能天下大乱。天子年幼太后摄政早就是各国通行的正规。太后英明决断,早在先皇在世时就已经称朕称旨。要是没有太后助先帝执政十年,大辽早就被宋军打垮,你们哪里有今天的吃穿享受,哪里还能在这里高谈国事。”

        殿中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镇住了,刚才被几个宗室说得浮躁的心又都定了下来。耶律斜轸的胃里像是喝了醋似地酸溜溜的,想到:我怎么就说不出这样一番慑服人心的道理呢?

        几个老头也都像被骨头卡住了喉咙,讲道理吵架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破口大骂倒是可以,汉狗、臭奴才、奸佞小人,等等,都是现成的。可是他们知道除了显示下风和激怒对手毫无用处。

        太后感激地看了一眼韩德让,她的自信和骄傲又回到身体里,轻咳了一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自己的身上,清声说道:

        “几位都是哀家的长辈,哀家平时很敬重族中前辈。你们的族人做出这种事全因愚昧狂妄。佛祖慈悲,不枉开杀戒。连那些挟持哀家和皇帝的人要不是死战到底士兵也不会杀了他们。毕竟他们没有伤害哀家和皇帝,我们还都好好地坐在这里。夷离毕院地裁决是依法行事,可是哀家看在一帐三房都是皇族亲戚地份上不忍如此。哀家以为可以减轻处罚:直接参与地流徙三千里,其余的族人免于处分。但是下不为例。”

        此言一出,人们都惊诧不已。老苟升仿佛吃了一颗还魂丹又活了过来,另外两个也像听了天上纶音见了佛祖似的,三个人膝盖一软都不由得跪了下去,砰砰地在毡毯上磕头。就听太后接着说道:

        “都起来吧,今后你们还是长辈,只要安守本分,哀家还要尊重你们。但是作为惩罚,没收谋反这几族的私人领地,改私城为州治,由朝廷派官管理。族中私军编入朝廷军队。不过哀家并不剥夺你们的皇族族籍,除了处死籍没的几家,其他人家皇族待遇不变。但是从今以后,所有皇族和王公贵族各自居住在自己的州城地界里,相互之间不许往来。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几个人所住的城原来称为王城,或投下军州,是私人领地。领地内的税赋一半归朝廷,一半归领主。改为州治之后,这一份收入就没有了,在领地内也没有了主子的身份,原来的部曲私奴大部分都要变成朝廷编民。虽然留下了皇族身份可是只剩下一个空壳,地位一落千丈。可他们还是感恩不尽,毕竟人不用死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都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般应道:

        “谢太后仁慈,今后一定严格管束族人安守本分,绝不敢违抗圣命。”

        太后本来还想多教训几句。耶律隆绪开始不安地扭动身子,他平时坐功是极好的。太后这才想起儿子刚才被吓得失了态,不禁心里对几个老家伙增添了憎恨。厌恶地挥挥手命他们退下。三个人千恩万谢如蒙大赦般地退出去。太后问耶律华烈道:

        “那几个勾结宗室的内鬼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呢?”

        “一共查出三个人,都是近幸太监,这些下贱奴才用不着明正刑典,依律应该仗毙。”

        太后道:“要是没有他们做内应,那些人如何能够知道哀家的一举一动。人心险恶,哀家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穆宗要杀阉人,也知道为什么穆宗会死于近侍的手里。不是有人要为先帝殉葬吗,别人不准,就让这几个人去。”

        说完站起身来,不等宣布散朝,就牵着小皇帝的手匆匆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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