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萤火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
――谢眺《玉阶怨》
【零】
春日融融，桃花满径。
裴昀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哉悠哉地穿过小树林，身后跟着提着两个大袋子哼哧哼哧的裴大少。
“老爹，”裴大少一屁股坐在一片草皮上，“我……我要累死了……歇会儿吧老爹……”
裴昀眨眨眼，然后一脸严肃道：“这可不行啊少年！这么美好的早晨，少年人就该多锻炼锻炼自己！”
裴大少：“……老爹……qaq”
裴昀笑眯眯的正要再说话，裴大少突然一跃而起，一脸“o口o”的惊恐表情抱住裴昀胳膊：“老爹老爹！有有有、有妖怪啊啊啊啊！”
裴昀：“……说的好像你不是妖怪似的。”带着一脸的惨不忍睹，裴昀慢慢悠悠地转过身。
然后就被眼前一团乌漆嘛黑的人形物惊的一跳：“呔！何方妖孽！”
黑乎乎的人形物体是真的从头到脚乌漆麻黑，宛如套着层层叠叠的黑麻袋跳进河泥里滚了两圈，要不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感谢眼白的存在），真难看出人样。
“……”妖怪君一言难尽的看了裴昀一眼。
裴昀一脸正经道：“妖怪君你好，请问你吃人吗？嗯，这个问题你先不用回答我只想告诉你我的肉是酸的不好吃除此之外我刚出完任务三天都没洗澡了特别臭……”
“……包子哥哥。”妖怪君死鱼眼，“你能先听我说句话吗？”
裴昀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太过久远但依稀熟悉的声音，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记忆的书页被清晨微凉的风疯狂的翻动，停在十多年前同样微凉的春日里。
“……你……你是……流萤？”
【壹】
早春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凉意，但对于向来活力无限的少年人来说，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这点小问题总是可以暂且忽略的。
这个更重要的东西，叫做早饭。
然后当杜清昼提着两根油条，几个包子加两杯豆浆回到家之后，很想把豆浆糊裴昀一脸。
因为裴昀在闹钟的作用下成功的……睡过了头。
准确的说，是裴昀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任凭杜清昼定下的四个闹钟叫嚷地声嘶力竭也安安稳稳的继续睡大觉，而任劳任怨买好早点回来的杜清昼，在尝试了掀被子等一系列作战计划后选择一jio把裴某人踹下了床。
“嗷！”裴昀一声哀嚎，然后伸出手指哀哀戚戚的指着杜清昼，“杜欠揍！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你怎么能随便看了去！”
杜清昼已经从前两天的无措和着急变成冷漠脸：“清醒了？我不想老师今天被班主任打电话询问我们俩为什么连续一周迟到。”
裴昀卡壳了。
裴昀和杜清昼口中的老师，叫做张九龄。
张九龄是曲江大学历史系的知名教授，其风雅气度在整个曲江有口皆碑。裴昀是在六岁时被张九龄领养的孤儿，杜清昼则是杜家父亲委托张九龄代为教养，现在他们都在浮云中学念高中，因为学校取消了晚自习，他们也就没有住校了。
张九龄是个颇为年轻的教授，但资历十分惊人。偶尔也会应邀跟着曲江的考古队去各个地方实地考察。
比如最近。
c市上个月被盗墓贼挖出来个墓穴，考察队抵达之后，发现许多珍品已经失窃。很多珍贵的资料文书也由于不甚恰当的盗墓方式受到了难以恢复的损伤。于是邀请张九龄作为专家参与考古任务，判断大致年代和墓穴主人的身份。曲江和c市距离很近，张九龄匆匆交代了两个少年几句便坐上了前往c市的汽车。
然后由于杜清昼实在叫不醒睡得跟猪一样的裴昀，他们连着迟到了两天。
不得不说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裴昀真是把老实的杜清昼克得死死的。
心累的杜清昼也终于没了好脸色。
他都已经提前起床买好吃的回来让他能多睡会儿，可这货还是不起来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今天的裴昀和杜清昼也是狂奔在上学的路上呢。
【贰】
裴昀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饶是脱线如他，这个时候大脑也有些死机。
十分钟之前杜清昼和裴昀还是一个抓着油条，一个嘴上叼着一个大白包子，一路狂奔向学校的状态，但是紧接着为了抄近路钻进小树林的两人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一脸冷漠但是干脆利落地干翻了拦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小混混，扬长而去，手里的豆浆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小少年面面相觑，觉得人生路上果然风险无限。
“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可怕了吗？”
“我觉得我们更需要关心的是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
然后两人慌忙胡乱地吞下嘴里的早点踩着铃声冲进了学校，再一头扎进教室。
但是裴昀还是要迟到了，说不准还会缺堂课。
因为他和杜清昼分开之后不小心在狂奔的路上碰见了那个一拳撂翻一个小混混的小姑娘。
现在他们窝在学校的角落，小姑娘正坐在他的面前，啃他还没来得及吃的另一个包子。
裴昀表示他实在是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因为一个包子被人拦下了。
还是在校内？她怎么进来的？
“咳咳，那啥，”裴昀有点纠结，但还是一脸诚恳道，“我能走了吗？我还要上课。”
小姑娘慢吞吞的抬头看他，然后认真地说道：“谢谢你的包子。你知道……霜林殿怎么走吗？”
裴昀愣了愣：“那是哪儿？”xx殿这种名字，听着似乎是什么古景点？但是曲江区土生土长的裴昀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我家，”小姑娘顿了顿，说，“我家阿爹说，要知恩图报。我吃了你的包子，要报答你的。”
裴昀听的有点懵，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于是打了个哈哈，道：“不用啦，一个包子而已。”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校服上的灰，“我走啦。”
小姑娘歪歪脑袋，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拍拍身上的灰，然后掏出一个贴身的绣花荷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珠子，看起来还挺有光泽，递给他：“那这个给你吧，谢谢你的包子。”
裴昀顺手接过，表示东西我收下了，咱们也可以散了，转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叁】
裴昀从办公室回来就直接在座位上趴下了，经历完老师们对他的批斗大会之后他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疼。
班上的同学们和裴昀的关系都挺不错，崔墨笛作为代表向裴昀意思意思表达了一下同学爱，然后带着几分调笑直接问道：“裴昀，你今天怎么迟到这么长时间，杜清昼早上没成功叫醒你？”
杜清昼和裴昀成绩都在全校前三，分在了两个班，最近因为教学楼改建，杜清昼他们班暂时挪到隔壁楼了。
“不是……”裴昀懒洋洋道，“就是一点小意外。”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诶，你们有听说过‘霜林殿’这么个地方吗？”
“我只知道咱们学校有个笔名叫‘霜林醉’的老师画画特别好看，和纳兰老师并称浮云双璧。”有人随意接了句话，又说，“你从哪听说这么个地方的？是曲江的景点吗？听起来挺漂亮的样子。”
“没听说过啊……”
“裴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诶？霜林殿？那不是早被埋了吗？”原本正在翻乐谱的苏嘲风突然说道。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从来没受到过这么多学霸目光洗礼的学酥苏嘲风卡了卡，有些别扭道：“易难告诉我的，他上次翻那个什么，哪个朝代的野史来着……就是那个女君的，不是唐朝，就那个特别乱的……哎，反正那个女君的宫殿就叫霜林殿。而且说是王朝灭亡了之后没过多少年就因为洪灾吧，反正被埋了，遗址也没人知道在哪。”
萧易难的确很喜欢一些野史异闻，和苏嘲风关系也特别好，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苏嘲风这不爱看书的性子会知道这些。
“你说的是曦灵王朝一朝两国时期的云泽？”卢怀瑾倒是想到这么个时期，说，“云泽原本是曦灵王朝更强大的那个国家，云泽内乱灭亡后是云渺独大，但是这没过多久曦灵王朝就消失了。”
“好像是吧……”苏嘲风有点不太确定。
“如果你说的是云泽，那就对上了。”有人接过话，接着说，“云泽这个国家消失的莫名其妙的，不过整个曦灵王朝的历史几乎都没存下来，包括那些附属小国在内，所有的国家其实消失的都很莫名其妙。现在不是还有人说曦灵王朝根本就没存在过、都是假的嘛。”
裴昀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接话了。其他人倒是热火朝天的聊了会儿，直到被上课铃催回了座位。
晚上放学之后，毫无意外的，裴昀是被杜清昼一路念叨到家的。
“……你早上居然缺了课？还有你中午跑哪里去了？！吴节超他们说你压根连食堂都没去！……”
也不知道杜清昼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学会碎碎念的……裴昀听的都有些无奈了。
眼看着杜清昼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裴昀一脸诚恳地准备就着这话头解释，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呼喊声打断了。
“裴昀！杜清昼！”
杜清昼和裴昀默默地转过头。
隔壁院儿教政治的李林甫教授的独女，李未闻。
……身后跟着害裴昀缺课的那个小姑娘。
“……包子哥哥。”小姑娘歪歪脑袋，喊了一声。
“小姑娘，”裴昀刚才还写着惨不忍睹的表情顿时变了，“我这么玉树临风潇洒俊朗，你怎么能叫我包子哥哥呢！”
“原先你未曾将你的名字说与我听。”小姑娘说，“我思来想去，只能这般唤你。”
“他叫裴昀啦，”李未闻热情的介绍，“这个是杜清昼哦。”
小姑娘点点头，欠了欠身，自我介绍：“我姓墨，双名流萤，流萤飞复息的流萤。”
杜清昼的脸色多出几分古怪来，他忍不住悄声对裴昀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有点……”
“有点文邹邹的对吧？可能人家混二次元古风圈呢，”李未闻凑过来说，“流萤琵琶弹的可好了！”
杜清昼和裴昀一脸微妙的看着李未闻，半晌，裴昀问：“五斤啊，你是不是又跑公园里头弹琵琶，结果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裴昀！”李未闻眼角一抽，“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改名了！而且什么叫吓着小姑娘了！”
裴昀诚恳道：“虽说人要活在当下，但也不能否认过去啊，而且你弹琵琶这事儿吧也应该属于一般现在时……”
“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肆】
李未闻是放学后去小公园弹琵琶的时候遇到流萤的。
晚间其实有些凉，李未闻弹了一个小时的琵琶，在寒风瑟瑟中深感难觅知音之苦，于是搓了搓手指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却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穿的有些单薄的流萤。
小姑娘挺认真地看着她。
李未闻登时眼睛就亮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在听我弹琵琶！
李未闻走上前，刚要搭讪，小姑娘就先一步开口说：“你的琵琶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价值不菲。”
“那，那不是重点，你觉得我弹的怎么样？！”
“着弦有些不稳，”小姑娘说，“感情倒算充沛，多做练习便好。”
她拿着李未闻的琵琶，弹了个十分简短的曲子，给她示意了一下。
曲声阵阵，如珠落玉盘。
李未闻顿时感觉有些劳累的手指又充满了力量，想要弹琵琶的手蠢蠢欲动，但是想想已经不早了，她只能遗憾的问：“我明天还来这里弹琵琶，你还会来听吗？”
“我住在这里。”流萤说，“你……”
“你住在这附近？”李未闻愣了愣，“可是我家也在这一带，我没见过你啊。”
流萤摇摇头：“我没地方去，我住在……这里。”
“所以你脑袋一热，就把人带回来了？”祝静思惊讶的看向李未闻，而后者一脸理所当然。
杜清昼忍不住道：“可是，李教授同意你带陌生人回去住吗？”
“……不同意……”李未闻顿时成了泄了气的球，“我这不是来找你们问问怎么办了吗……”
祝静思看的有些好笑，她想了想，说道：“我那里还有个空房间，流萤先在我那里住几日吧。”
流萤愣了愣，说：“谢谢……”
“没事。”祝静思笑了起来，“不过流萤，你怎么一个人……住在小公园？”
流萤的模样，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这样的年纪，孤身一人不说，还露宿街头？
流萤歪歪脑袋：“我醒过来便在那处了，我想回家，但是找不到。”
不会是被拐卖的小孩吧？也不对啊……哪有被拐带又被丢了的。裴昀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裴昀问：“你家在哪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流萤眨眨眼，“霜林殿。”
裴昀想起早上流萤那个断句，又想起苏嘲风的话，于是认真的看着流萤，说：“云泽霜林殿？”
“是呀，不过早上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流萤说，“不过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知道霜林殿。”
“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迷……”李未闻懵圈了。
“早上我问了人，”裴昀说，“然后中午去图书馆翻了翻通史。”
流萤静静的看着裴昀。
“你知道现在距离云泽，或者说曦灵王朝，已经过去快一千五百多年了吗？”
流萤单纯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裴昀施施然道：“我不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但是我这个人素来妖怪缘特别丰，所以这些灵异的事我也较之旁人多信几分。”
裴昀总是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人或者妖怪，心理素质也格外强大，甚至于他还有心力去查了相关的历史：“我后来看了你给我的那个珠子，是黑珍珠，色泽上佳且圆润，那么大一颗，便宜不到哪里去，那么随意便给出来，还是给陌生人，说明你从前的生活不缺钱，而且从前应该被保护的很好。你拿珍珠的那个荷包，绣的花纹是云纹，那时我粗粗看了一眼，发现形状和历朝贵族的形制很不一样，曦灵王朝只有尚武的云泽，会允许武将的家族用这种形制，”裴昀说道，“说起来，曦灵的历史太少了，少到我只记住了唯一一个姓‘墨’的武将高官――云泽的大将军，墨无双。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李未闻目瞪口呆的看着裴昀，裴昀却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而且……你说你住在霜林殿。那是女君的宫殿，一个臣子家族的孩子长住女君寝殿，有些不合礼数吧？除非――你和女君也有亲属关系。”
流萤脸色有些发白，裴昀也耐心的给足了她时间缓冲，许久之后，裴昀拿出那颗黑珍珠，放在桌上，说道：
“你这颗珍珠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但你若是感念我那个包子，不妨与我说说你的故事。”
【伍】
流萤姓墨，笔墨纸砚的墨。
详细点说，是云泽大将军墨无双的墨。
她是墨将军的女儿。
为何会自己出现在这千年后的时代，流萤不知道。
自醒来之后所见的一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且匪夷所思，她惶恐而不安，努力想要拼凑出那些细碎记忆中的真实。
但是她失败了。
她曾在那个第一次遇到裴昀和杜清昼的小树林里枯坐了三天，才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正常的人了。
她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也没有痛感。
人类的生命是短暂而渺小的，在时间的长河中不过一瞬萤火，哪有人能轻易跨越千年的时光？
所以，她是……死了吗？
她茫然的看着这千年后车水马龙的景象，茫然的看着湖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的记忆停在云泽内乱开始没多久，所以她是因为那场纷争而死的吗？
那……她的父母呢？
她的父亲是云泽的大将军啊，是受万人爱戴景仰的大将军。女君君连霜是极宠爱她的姑母，素来十分信任和照顾有些寡言的父亲。可是……怎么现如今，连记得他们的人，都没有了呢？
流萤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努力和小公园里的人搭话，得知了没有人记得霜林殿，没有人记得墨将军，也得知了浮云中学的图书馆里有着非常全的历史书，于是她试了很多办法混了进去。因为怕被发现偷偷跑进去，她没敢问门口登记的那个姐姐，而是自己一个书架一个书架的找。但是紧接着她发现，那个所谓的简体字，她不认识。
流萤花了四五天的时间，磕磕绊绊的半蒙半猜着，找到了一本曦灵的历史书。
只有一本。
薄薄的，比不知谁拿错后放在了旁边的《浮生六记》还要薄上几分。
她忽然失去了翻开的勇气。
她将那本书放了回去。
裴昀说的没错，一直以来，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世间辛酸。悲欢离合于流萤而言，都是戏本子里空洞洞的故事罢了。
所以当生离死别真的来临，她可耻的选择了逃避。
如果，如果真的已经过去了千年，为什么醒来的不是骁勇且聪慧的哥哥，而是没用的自己呢？
走回那个小树林的路上，流萤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自己？
她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到这个时代，连个高点的屋子都爬不上去；她跟着姨母学了五年琵琶，水平也一般般，没什么出彩的；她还胆子小，怕狗，怕黑……那，为什么她会醒过来呢？
流萤想，如果是哥哥，他应该会花比笨笨的她少得多的时间找到那本书，然后毫不犹豫的翻开吧。
而她，哪怕沉眠在黑暗里，看不见，也就不会怕黑了。
【陆】
流萤平静地说完了这个十分简短的故事，仿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她醒来不久，知道的也不多，甚至于对过去也记得有些迷迷糊糊。
但裴昀发现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未闻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和流萤其实是有些相似的，都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流萤的经历让她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她会如何？
她想安慰安慰流萤，于是忍不住这么说了，然后说：“流萤你真的很坚强很厉害了。”
“你们不一样的，”结果裴昀毫不犹豫的来了一句，“不会有这种如果的，你压根想不到还能去图书馆找资料。”
李未闻：“……”好气哦但是没办法反驳！
看着李未闻气鼓鼓的样子，祝静思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时间不早了，你们都早点休息吧。流萤，你先跟我去我家吧，离这里很近的。”
杜清昼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们吧。”
“不用了，”祝静思说道，“也就几步路，你们早些休息。”
几个女孩子结伴离开了，杜清昼和裴昀站在窗口看着她们各自进了家门，良久，杜清昼忍不住问道：“裴昀，你觉得流萤……”
“是真的。”裴昀打断他的话。
杜清昼被他如此肯定的态度惊了一下，问：“可是，哪有人能……活了上千年？”
“所以说，流萤已经不是人了啊。”裴昀丢下一个惊雷，震得杜清昼错愕的看向他。
“啊……好困……”裴昀打了个哈欠，半闭着眼朝房间晃悠，“杜欠揍，我要睡觉去了……”
“等等，你先说清楚……裴昀！你给我洗完澡再睡！”
“洗完澡就不困了……明天不是周六嘛，等我明天睡醒了再说吧……”
“你昨天和前天晚上也是这么说的！”
“杜欠揍你不要老纠结这些细节嘛……”
“等，等一下！”李未闻一脸懵逼地看着有些疲惫的祝静思，“你说，流萤不见了？！”
裴昀打到一半的哈欠卡在那里，显得表情有些好笑，杜清昼一脸愕然，祝静思叹了口气，道：“我后半夜起夜的时候，看到流萤站在窗口看天。当时我太困了，也没想太多，叮嘱她早点休息就回房间了。结果早上起来，就发现流萤不见了。”
“我去你们说的小公园找过了，”祝静思说，“她不在。我问了每天早起晨练的李大爷，他说……”
祝静思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裴昀把哈欠打完，接话道：“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流萤，对吧。”
几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裴昀身上。
裴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昨天中午我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但是曦灵王朝的历史太少了。我看到那本书里说曦灵王朝有龙，就去找了沈叔叔和叶叔叔。”
没有再解释什么，裴昀把双手插进兜里，说：“走吧，我们去找流萤。”
裴昀带着杜清昼、祝静思和李未闻，兜兜转转走到了曲江最大的一个湖泊――碧影湖。
远远的，几人便看到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裴昀一边打呵欠一边走上前打招呼：“叶校尉~”
叶校尉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自从某次校园历史舞台剧叶铿然被迫演了个被敌军一矛挑翻的戍边校尉，裴昀就总是校尉校尉的喊他。
见叶铿然不肯理他，裴昀有些遗憾的略过称呼问题，说：“人还在吗？”
叶铿然点了点头。
裴昀笑眯眯的也点点头，道：“走吧，咱们去看看。”
李未闻等人一头雾水地跟着裴昀一路走到湖边的廊桥，然后愕然发现，流萤穿着一身黑色的繁复宫裙，坐在廊桥的尽头。
流萤双腿悬空在湖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婉转欢悦。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你们来啦。”
杜清昼等人面面相觑。
裴昀独自走上前，说道：“你果然在这里啊。”
“我和你说过好几次啦，包子哥哥，”流萤说，“我家在这里，自然是要回家的。”
“碧影湖底原来就是霜林殿的遗址啊，”裴昀这次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说道，“你其实根本就什么都记得吧。”
流萤没有回答这个明显是肯定句的问题，而是饶有兴致的问：“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
裴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十分随意的说道：“你说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我就有点猜测了。”
“你大概不太擅长骗人，所以大凡你说出口的，基本上都是真的。只不过你有很多事都没有说出口罢了。”
“首先，你说过，你不会感觉到寒冷和饥饿，”裴昀说道，“所以那天你为了一个包子而拦住我，其实是不成立的。”
“也许在吃你的包子之前，我并不知道呢？”流萤歪歪脑袋，说。
“但是你也说过，你在小树林坐了三天。”裴昀说道，“三天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你还能一拳撂倒一个小混混，所以你说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这个是肯定的。”
“呀，你们看到了啊。”流萤笑了起来，“那几个是坏人，他们扯坏了我的衣服，还要摸我，所以我就打了他们。还有呢？你还发现了什么？”
“曦灵王朝是乱世之期，云泽以武为尊，”裴昀道，“你作为护国大将军的女儿，还有着一个以女子之身坐上了帝位的姑母，不可能柔柔弱弱。哪怕保护你，也不会把你养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这个人叫叶铿然，”裴昀指着叶铿然说道，“他和他们家隔壁的沈家特别喜欢龙，我听说曦灵王朝出过龙神，就去他们家查了些书，得知了不少东西。比如……赤萤。”
“曦灵王朝的龙是假的。”裴昀道，“云泽和云渺这两个国家，因为那时水灾颇多，奉行祭祀的是水神。在你们看来，龙是水神的近侍。化到国家制度上，水神是君主，龙，则是指大祭司。你的年纪太小，但是又被养在女君的宫殿，除了你和女君的亲属关系，你应该还是云泽培养的下一任大祭司。我说的，可对？”
流萤依然在笑，身上繁复精致的宫装裙随着风微微飞动。
“你之所以能在千年后醒来，是因为赤萤吧。云泽大祭司的传承，是在体内种下一颗赤萤的卵。《山海经》曾记载，水之阴有萤，形小，长尾似龙蛇。其卵蛰伏十年，人身养卵，十年期内可知天灾，形体赤红，谓之赤萤。赤萤孵化，寄生者万有其一可不死，且得长生。”
【柒】
赤萤被种进身体的时候其实是有些疼的，但是流萤忍住了。
大祭司被人算计殒身，云泽需要一位新的大祭司，否则他们的子民无法及时抵抗频繁的天灾。
赤萤的卵起效也是有时间要求的，不长，七天。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七天，有时候，足够颠覆一个王朝了。
突然的暴雨，紧接着内乱先起。云泽一直以来太过强势，所以变故突发之后，所有的大国小国，要么作壁上观，要么趁乱踩上一脚。
孤立无援，民不聊生。
一个强大的国家，瞬间分崩离析。
被人打晕醒来之后，流萤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皇陵。外界如何，此时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流萤看到了未被彻底合上的棺木里，姑姑的脸。
也在赤萤的作用下感知到，不久之后会有一次可怕的洪灾，彻底淹没云泽。
但是没有人可以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云泽的百姓了。
大祭司必须与皇家同体连心，流萤与女君关系太过紧密，女君殒身之前，这是她最好的护身符，而女君离世，流萤便成了必须放弃的弃子。
这就是改朝换代。
或许篡位者还会编写一个年轻的女君因天灾意外驾崩、大祭司自愿陪葬皇陵的故事，歌颂一番她们姑侄情深。
流萤爬进了女君的棺木里，抱住了姑姑穿着华丽皇袍却已经冰凉的身体，亲了亲姑姑的脸颊，然后像小时候一样，缩进姑姑怀里，学着姑姑哼起轻柔欢悦的小调，放任自己陷入沉眠。
流萤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但是盗墓贼的到来惊醒了流萤。
她从枯骨中怔怔坐起，太过长久的沉眠让她一时无法说出话来，但嘶哑的单音和僵硬的动作却将盗墓贼生生吓疯，从陵墓中胡乱逃走，盗墓贼们慌不择路之下，竟将陵墓许多物什摔坏。
所以流萤沿着盗墓贼逃走的路走出了皇陵。
天地已变，故人不在。
流萤在陵墓附近呆了几天，看到有人来到附近，然后拿出奇怪的黑色板砖对着说话，此后不久，又有许多人从会自己跑的大盒子里出来，用奇奇怪怪的、会自己动的物体挖开了皇陵。
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忙碌混乱的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如玉君子，长身而立。
流萤听到其他人喊他张先生、张教授。有新来的人打招呼说：“张教授，你也过来了啊，你家中两个孩子没关系吗？”
那人温和的回答：“昀儿素来虽有些跳脱，但是是个有主意的，辰儿又稳重，他们结伴留在家里，我倒也不用担心。况且曲江离这里也近。”
旁边有相熟的人笑着接话说：“裴昀那孩子思维宽泛，也敢大胆的猜和验证，说不定他要在这里，都已经要推测出这陵墓是什么时代什么人物的了！”
周围一阵笑声，那人也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来：“昀儿顽劣，怕是要搅的这里不得安生了。”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而流萤记住了裴昀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能做什么，于是磕磕绊绊的问了路，想见见那个和自己的小叔叔很像的人口中的裴昀。
流萤一路找到了曲江。之后她才意识到，她不知道裴昀长什么样子，认不出来。于是她无所事事的在小公园游荡了几天，直到突然有些好奇曦灵王朝最后如何了，于是想办法混进了浮云中学的图书馆。
她没有打开那本书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突然听到有人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裴昀。
她放下书，在窗边看到了杜清昼和裴昀，记住了他们的脸。
然后第二天，她拙劣的用想吃包子这么个理由拦住了顶着一头杂毛的裴昀。一边吃包子一边想，这个人活得好自在啊。他好像知道很多地方，那会不会知道霜林殿在哪里呢？
是了，她还可以去霜林殿看看。但是裴昀说他不知道。流萤觉得有些遗憾，那个人说过裴昀喜欢灵异神怪的东西，如果能找到霜林殿，她还可以用祭台引一场萤雨给他看，算是报答他的包子，也算为耽误他的时间道歉。
于是最后她翻了翻荷包，给了他一颗黑珍珠。
至此，告别。
在小公园遇到李未闻是意外，她难得见到琵琶弹的这样难听的有特色的人，比她当初学琵琶还有趣，于是与她搭了话。
结果热心的李未闻把她带回了家。李林甫那个人看起来和善，但是心思很重，流萤一眼就看了出来。不过这是李未闻的父亲，所以流萤什么也没说。
但是流萤没想到的是，李林甫不同意自己借住后，李未闻拉着她去找了裴昀。
她们的善意，裴昀的聪慧，让流萤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窗边站了一晚上，看着天空发呆。然后在凌晨时，根据观测的天象找到了碧影湖――她心心念念的霜林殿就在湖底沉淀了千年的淤泥中。
流萤坐在廊桥上想，真遗憾啊，没办法引一场壮阔的萤雨给他们看了。
她还是特意换上了自己的祭祀服来的呢。说起来，她留给裴昀的字条写的是云泽古文字，不知道裴昀能不能看得懂，会不会到这里来。
【捌】
“如果裴昀看不懂，没有过来，你怎么办呢？”李未闻忍不住问。
“那……也没什么啊。”流萤看着广阔的湖面，缓缓说道，“人世短暂，不过萤火转瞬。有许多人，一别之后，便是永难再见。几日之内，我们能够遇到两次，已是三世有幸。”
“而且，包子哥哥你看懂了呀。”流萤莞尔一笑，“你还叫住在附近的这个哥哥先过来看着我，我听到你们用那个手机说话了。”
“流萤，永难再见……你是说……你的父亲和哥哥吗？”李未闻红着眼眶问。
流萤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道：“算是吧。”她转头看向裴昀和杜清昼，“你们的老师，是个好人。君子如玉，清隽温和。若是在古朝，当为良相。”
裴昀也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流萤，接下来，你打算……”祝静思犹豫了片刻，问，“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她总觉得，流萤话里话外，都是道别的意思。
“……我想去旁的地方看看。”流萤神色温柔，“从前为了保护我，姑姑和父亲一直让我住在宫里，我都未曾出去看过。如今千年已过，虽说谈不上沧海桑田，但也是世事变迁，我……想看看父亲曾保护过的这片天地。许多不会的事物，也能学上一学。”
一直沉默的叶铿然忽然开口道：“你的哥哥，是不是叫墨流景？”
流萤愣了愣，疑惑道：“你如何知道的？哪怕是龙族的史书再全，也不该有这个吧……”
“舅舅四海为家，曾遇到过一个叫墨流景的少年，谈吐不俗，在古琴上的造诣颇深。”叶铿然道，“舅舅曾经与我提起。”
流萤怔怔的看着他，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想到，赤萤的卵，她身上的是最后一颗，但在她种下之前，宫里曾丢了一枚萤卵，这件事还引起过一场早朝的争执。
是她的哥哥，为了她，偷了卵种在自己身上了吗？
哥哥……也还活着吗？
“真好，”流萤笑着说着，眼泪却落了下来，“那，我可要好好找找他，然后骂他一顿。哪有当哥哥的，偷妹妹的东西的。”
【玖】
洗干净了的流萤换上了一身祝静思的裙子，立刻变成了个小美人，顶着一副十五六岁模样的壳子，看的裴大少有些脸红。
裴昀给流萤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十分心痛的对裴大少说：“大少，这个丫头是个千年老妖怪！这种忘年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老、老爹你又在胡说什么啊！”
“而且这都二十多年了，她就长大了两岁的样子！货不对板啊！”
“老爹！！！”
流萤喝着茶，笑吟吟的看着两个活宝插科打诨。
裴大少吵不过自家老爹，蔫搭搭的跑去点外卖了，裴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的喝完，然后笑眯眯的问：“流萤，这些年过的如何啊？”
“万千山水，自在逍遥。”流萤放下杯子，说道，“见过了许多人，看过了许多事，忽然有些想念曲江，觉得还是这里的包子味道最好。”
“可惜那家早点铺子的老板最近陪老板娘旅游去了，你这次可吃不到了。”裴昀说道，“不过我可以让大少给你点个蟹黄汤包，味道特别鲜。”
多年后的重逢，两人默契的没有提及似乎本该出现在各自身边的人，而是随意的聊起了看过的风景。
……
“所以，你为了摘莲蓬不小心摔进荷塘里了？”裴昀噗的笑出声来，“可你那一身泥是怎么回事？”
流萤撇嘴，委屈屈的说：“一条泥鳅钻出来，滑腻腻的吓到我了。”
裴昀再次大笑起来。裴大少给他们倒了酒，说道：“你们悠着点喝啊……”
“小孩子早点睡觉去。诶，你哥哥呢？你骂他了没？”
“在心里骂了好多遍啦！有赤萤在，他肯定感觉到我会骂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呢！祝姐姐和叶哥哥、还有未闻和杜清昼他们呢？怎么都没陪着你呀？”
“叶校尉啊，他筹备着要结婚去了，杜清昼的银行要去国外开分行，他去考察啦！不过他明天就回来了！”裴昀说，“五斤也结婚了，她对象可老实了，比她小两岁，五斤天天围着转，啧啧啧……静思，静思和我吵架不理我了！”
“祝姐姐那么好，肯定是你不对！”
“她嫌我挑的婚纱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大少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的时候，看到裴昀正在揉太阳穴，但流萤已经不在了。
“老爹，萤姨呢？”裴大少有些懵。
裴昀甩了甩手里的纸条，笑了起来：“说要送我一份礼物呢……”他低头看着纸条，“可算是学会简体字了……”
裴昀到碧影湖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碧影湖的夜晚凉凉的，但是看着眼前的所有人，裴昀却感觉心头温热。
祝静思在和杜清昼聊天，叶铿然低着头和独孤琳琅说着什么，李未闻带着自己的对象笑眯眯的看着。
张九龄回过头，说了一句：“昀儿也来了啊。”
“老师。”裴昀喊了一声，“您也来了。”
“早上去看你，流萤说想送我份礼物，带着我到这里来了。”张九龄温和的说道。流萤的故事，裴昀与他说过。
“那，流萤人呢？”裴昀笑起来，“不会是看我们都拖家带口的，礼物送不起了，跑了吧？”
正开着玩笑，独孤琳琅忽然喊了一声：“你们看！”
众人齐齐朝湖面看去。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息间爆发出一片火红的萤火之雨。漫天流萤四散开来，波澜壮阔。
“好美啊……”
这是多年前流萤曾想要送给他们的萤雨。多年过去，流萤已经不需要祭台就能为他们引一场壮阔的萤雨。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景色，而他们，也都还在。
以后，也会一直在。
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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