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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千人千面


一纸宣判令角渝瞬间迷失了自己。

        正是所谓的债多不用愁,账单上的欠款即便掏空了整个家族的积蓄也只是凑出了一个零头,既然还不起,还有什么可操心。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犹豫和惶恐的时间,面前的石阶一道道直插天际,这便是他要一个人完成的最后旅程。

        走上一级,缓缓的,慢慢的,没有任何理由去着急。尽管是石阶,这一阶的夹缝里正有一株强行挤出石壁的小草,艰难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生存着,孤独,寂寞,无人可去倾诉。角渝叹口气,生存有多不易。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家族的生存成长,可是枉费半生的力气,家族的状况依然是在生存这条线上挣扎。食物这等级的需要当然不足挂齿,难的是他人给予的眼光。地位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脱胎换骨的。他也有过理想,有过野心,也正是眼神中的这团烈火给了别人以希望,还自己以信赖,在族长的位置上一步步为自己为家族争取着更多的生存空间,在他的争取下,终于有了些作为,可以到主要会议当中参与讨论了。这就是好事,参与和讨论别人的事,总比被欺瞒被命令被要求来的好得多。

        可也仅此而已。

        他依然没有讲话的机会。他听到了一个消息,大跳跃时一定会有牺牲,跳跃之后的无土环境都靠器械合成,自己的种族特长将会没有用武之地,到时谁比自己种族更适合牺牲,他真的想不出。

        前途尽墨。

        他垂下头又上了一级,这石阶听说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久了,竟然还是如此的坚硬稳固。脚掌踩上去一股特有的冰凉直接深入骨髓,无可躲避,无可惋惜。

        他永远当不成祖先那样以命抗争的领袖,隐忍一直是自己的信条。或许因为如此他才让种族活到了今天,可也正因此他的种族也将永远的任人鱼肉下去。

        他累了。

        甚至完全找不出值得他牵挂的事情,任何的一件事。丢下这副皮囊,或许那才是轻松的永生。

        面对肉贡他毫不犹豫的以族长之职责独立承担了,这样的解脱方式,他都想要仰天大笑了,哪里是刑罚,简直是康庄大道。脚下也逐渐轻快起来,“也好,让我来会会这尊万神吧!”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想。

        “所以,你承认是你自己的错?”令讶不耐烦的吧唧着嘴,刚刚的一餐他只是分到了几块剩下了的残渣,还粘着科莫人的口水让他极为不爽,明明是他的命令才得到了一头鲜肉,却是更有权力的人享受了第一杯羹,公平这两个字简直要把他折磨到疯狂,而台下的小角仔又让他开始垂涎不已。

        小角凼只是愣愣的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令讶讨厌浪费自己的时间来等待,更讨厌自己身边两个同样的速族同伴,虽然他们和自己一样也是法官,可是每每临事三个人从未能有个统一的意见,令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想着快点结束,快点惩罚,快点弄些大块儿带着汁水的肉来吃,最好还是嫩嫩的幼崽肉。想到这里令讶口水又是流了一嘴,他大声的恫吓着要这个孩子赶快承认的罪责,一边敲打着同僚,快些结案。

        可很明显的,令夷一点也不着急结束。他大声的拍打着桌面一边从手中的莹盒里搜索着,一边读出里面自己觉得有用的段子。

        “他只是没有钱来赔付,作一生劳工偿还就够了,没必要非死不可。”令夷指着债务纠纷的章节对其他两人说。

        “跨际的传输,用的是瞬息的方式,多少的能量消耗?”

        “可…”

        令讶伸出三根手指止住了令夷的话,“还去了三个地方!”

        令夷看着令讶,“钱多钱少影响不了我的想法!“

        “可是他去的不是普通的地方,是阳区外环,该死的。”令讶瞪大眼,生怕令夷坏了自己的想法,“那是只有科莫人可以去的地方!擅入一概死罪。”

        “外族人?只是看一眼!”令夷阴沉的盯着令讶,压根没有放弃的想法,“如果是你进去了呢?”

        令讶一时无语,只好更加凶狠的冲着小角凼咆哮着。

        令亚无奈地避着两人的口水,难得这小案还有目击者,于是自顾自的继续听着台下移族人的唠叨。

        “我们本来是准备付费享受光浴餐,谁也没想占便宜”,这个名叫绦帖自称目睹了一切,由于被发现逃费,于是争着跑来当举报证人。

        “说重点!”令亚沉声。

        “哦哦,好的。那角族小孩忽然跑过来,要我带着他进去。我想着那就作件好事吧,就同意了,满以为这小子是哪边的小王很有钱会请客来报答我的,所以我就…”绦帖哂笑着侧着脸瞥着令亚。

        “谁问你了,说那孩子!”

        “可是,我这…”绦帖硬是挤出了一副哭相,一边勾着腰,好像在鞠躬一样。

        “你的事回头说,再废话先办了你!”令亚凶道。

        “马上,马上!”绦帖赶紧点着头,“后来进去之后,我见他没有走就食区的升梯而是直接从坡上绕过了屏墙跑进了跳跃区。天,我还想着,这么肯定是大族长的公子微服出游呀,他首先就去看了核心工厂,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冲进了光区。乖乖,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难道这是哪个丑陋的科莫不成?”

        令亚看了眼报单,的确是角族人在大阳前确认了光浴餐的单子。

        “没过多久他自己又出来了,还往别的光区跑,我想着完了,这罪过可大了,是不是?”

        绦帖嘴角咧着,分不清是自己的嘴巴外泄还是原本摆出了一个媚态的表情。

        “哪知道,”绦帖还是笑出了声来,“他最后把几个光区都走了一遍,要不是卫兵,他肯定总宫坻也去了。”

        令夷喷了个响鼻,他讨厌这个移族人,他讨厌所有不通文墨一副野蛮人样子的种族,可是此时或是何时,他也是一直在为这群生命争取着一切的权利,别的人压根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在想,也许已经干净利落的把私人的情感和承担的责任完美的划分好了界限。只有他自己明白,一切都为了那个最终的梦想。

        外面已渐有光亮,黑云依旧包裹着天地,但任谁也不会忽视了即将到来的太阳,他只是在蛰伏,待到他重又醒来,世间的一切都会重归沐浴在他的光芒中。

        所以令亚才不会在意这样的小案子,同样也不会在意如何的结果。

        不满意的只有令讶,他不满意其它二人的立场,不满意绦帖费时的唠叨,不满意诸多法则下的制度,更不满意小小的案件,在他们审理之后还要等到科莫人来做定论。

        曾经,在议长的高位他觉得自己依然矗立在天际俯视着人间。他可以享受人类可以享有的一切最优待遇,可以去各种向往的世界随意游览,可以尝尽世间的珍馐美味,可以去主宰他人的命运控制他人的生死,也应该可以避开世界的一切烦恼,没有拘束。然而他错了,只错在了一个平凡上。

        他的确是幸运的,在诸多同族的争抢中一举夺魁,居占高位。可是不幸的,他窥见到了神的世界,才知道自己享受的都是平凡人的乐趣。这是他的痛苦,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乐趣,在他原本的世界中自己处在顶点的位置,他是优越的,但显然,如今的他已经活在另一个的世界里,其他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揣测的新世界。

        直至太阳完全升起,地面重又恢复了活力,科莫的脚步踩着每日不变的铃声一同传进三位议长的耳朵。对角族的案件,到来的文宣并没有什么犹豫,只是在结案的陈述里写了句,以一命得窥天理,万幸。

        角凼在文宣的心目中是个无比幸运的人。

        留下尴尬的三人。

        “咋判?”令讶瞅着令夷。

        令夷的荧盒闪得飞快。

        令亚下了台子,径直走到小角凼面前。

        “你犯了个大错误你知道吗?”

        小角凼碎着喉咙想说个是字,可是声音经由喉咙只是发出来一丝哽咽,代表了一种怯懦又无助的回答。

        “如果你觉得是自己的错,去贡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用你的一生来弥补!”令亚一字一句,“但如果你觉得自己无辜,可以放你回家!”

        小角凼忽然眼睛里闪道光。

        “不过你的祸要有别人来承担!”令亚一直盯着角凼的眼。

        “谁承担?”小角凼终于可以说出成句的话。

        “你爸爸!”令讶接过话。

        令夷在后面幽幽的晃了晃,盖上了荧盒,“想好了少年,你自己承担,还是交给你爸爸!”

        小角凼瞅着右前方的石柱,良久……

        “惩罚是什么?”文殊问。

        “贡身!”令夷立在一边,通知着结果,“考虑到族长的身份才给出来的殊遇。一切看命了!”

        “孩子呢?”

        “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文殊稍稍加重了语气,这和自己开始的想法并不太一样,他知道角族的家底有多少,所以得知了消息后首先就有了估计,两个人都活不了。没想到会判得这么轻。

        “是的。”令夷还不敢有丝毫的不耐烦,“是宣大人亲口的指示,还说这孩子是个幸运的人。”

        “嗯,话倒是不假。”文殊想了下,“现在无上的接纳率有多高?”

        “三年前还好,一半一半!自从…”令夷忽然止住,后悔着自己的话也太快了些,“自从冕王以来已经不到百分之一了。”说完赶紧乖乖的低下头,生怕被怒火波及到。

        “百分之一….”文殊漠然,“连神都开始这样挑剔了!”

        “可不是么!”看文殊没任何变化令夷放下心来,“昨天晚上送上去十六个,全不行!”

        半晌,文殊也没有说话,令夷则是也不敢自己走掉,于是又搭话,“要是头领觉得重了…“

        “胡说,什么重了!”文殊正色说道,“献祭肉身,享受精神的永生,得到无上的宠爱,也是他的荣幸!”

        “是,是,是!”

        文殊一摆手,令夷赶紧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文殊和小角凼。

        “贡身是什么?”小角凼赶紧问道。

        文殊看着小角凼并没有回答,只是喃喃的说着,“真是幸运的孩子!”

        文殊对于角族是有感情的,一种长期交往带来的熟悉感。他在位时坚持多年的体系是全方面的平等互助,让生活容易,绝不是跑到地外的空间去争斗抢夺,那本书在自己的眼里是一本技术册子,根本不会上升到信仰的高度,更不会凭借一本书就决定全世界的发展方向。然而他失败了,一无所有,并不是政策出了问题,而是眼下的这群人,这群外族人,这群蒙昧无知不分善恶对错,不知长远考虑的低等民族,同时也是真正能够从自己的政策当中获利的这些人,正是他们坏了自己的大事。他们已经固步自封到了如此的程度,只要是改变他们都不赞同,为大事纷纷后退不愿付出,而邻居间的一根草,一口水,小小误会却能争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最终自己的执政也由于无人响应而走到尽头。他退居二线的唯一一件条件,就是给自己一项特权,可以在边疆的民族随意安排自己,他就是要亲眼看着这些不争气的族群是如何走向毁灭。

        不知不觉多少年,他亲眼见到了自己预估的一切,毫无文明可言的野蛮部落如何一夜被荡平;多少青壮以为有能力与天书指导下的科莫族互相角力最终家破人亡;甚至角族,这样曾经占据主要大地的统治级大户如何被挤压到了不知名的一隅。

        而今天,贪玩孩子的闯祸葬送了生父性命的狗血大戏也唱了一出。

        “有意思!”文殊终于等到了这孩子的情感瀑布,这些年小角凼留给了自己十足的征服欲。他不像平常的蠢笨孩子一样的蠢笨,无论何事都不愠不火,没有情感的流露,没有任性也没有乖张,自尊心超强,却能为了长远的利益懂得蛰伏。小角凼来看自己的荧盒怎么可能瞒过文殊,只是自己不愿意拆穿罢了。时间久了,甚至文殊会有一种感觉,一种朦胧的、在心脏薄膜上的刮擦,好像是后悔,也好像是期望,如果当年自己的民众都是这样的性情,殊这个字一定还挂在最顶点的楼门上。

        至于角渝,文殊知道他肯定是死了。当年自己创造出来的刑罚,用这种方式把各种不同人类的信息同天降之书中提到的顺序进行比对,找寻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独”。那么多人都试过了,连基本的性质都很难一样,偏偏幸运能活下来的都是不会生蛋的旁门左道,文殊觉得这就是个失败的尝试,不仅目的没达到,还生生创造出了一种酷刑。没有通过测试的人也不会有善终,他们会完全的失去意识,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肉体。这种东西肯定是不能浪费的,一般都是直接给了统治者,加顿餐罢了。文殊不知道,由于贡身人数越发多起来,不仅仅科莫人,连速族这样原本只是旁观的角色竟然也能开始分到肉吃了。

        这也就是角渝的结局。

        可是问自己,现在对角族还有没有恨?

        恨,确是他一直坚持下的信仰。但若直接来个痛快的了断,休说一个角部落,便是把被世界东山里的人杀个精光,又有什么困难。他坚持着自己的信仰,这世界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有固定的结果,每个结果都是全体的意愿结晶,要么是所有人的咎由自取,要么是所有人的英明抉择。于是无论如何糟糕,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有资格可以跳出选择去表明自己的无辜,表明自己的可怜。

        凡是错误就一定要有人承担后果,与那些残忍的延续着痛苦和生命的人比起来,果断坚决的执行才是善良。

        “贡身是什么?”小角凼带着哭腔还在叫着。

        “你爸爸死了!会被吃掉。”只有自己知道,他文殊究竟可以高尚到何种的地步。

        再漫长的台阶也会有尽头。这一天,角渝终于站在了那个最高的尽头。他能感受到风的气息,感受到忽雨忽晴奇怪的空气湿度,明明没有光自己好像不用眼睛便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不是个浪漫的人,可是现在,他想要大声的歌唱。生活如此的美,脚下泥土和石块是如此的可爱。生命,这大自然的奇迹,值得一生一世的去歌颂,送给造物主最高的赞美。直到真正的巨大的光重新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一轮硕大的骄阳暖暖的、安静的升到自己面前,橘黄色的温柔似要催人如梦,他望着这神奇的存在,伸出了自己的手。万道光闪过,角渝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是的,他飘到了空中,离着那骄阳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暖,好舒服,好想睡…

        光芒洒下到了台下的众人,小角凼看到有个黑色的线条在光幕的背景前慢慢浮现,就像一只眼睛开始张开了瞳孔一样。真正的太阳还没有升起,这光芒的实体远比一般的小太阳大得多,更主要的,光芒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去描述才更加贴切,就像,就像,就像这个太阳是活的,它是有意识,有生命的。

        “这又是什么?”小角凼喃喃的说给自己听。

        可很快,就像开关被干脆的关闭了一样,光芒顿时完全消失。

        一阵啪、啪的敲击着地面的声音开始越来越急的传来,每一下都是分量十足。是从台阶的上开始传下来的,终于,人们看到了滚落下来的角渝。他完全没有任何的保护行为,好像睡着了,完全不知道疼痛,一下一下,后来越弹越高,摔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最终完全的滚落到众人的平台。

        小角凼睁开眼,父亲的嘴角不断的流出血,眼睛却还大大得睁着,好像还在看着自己。

        小角凼伸出手,想要去摸父亲的手,像往常一样。

        文宣看到了文殊,一伸手,“请!”

        文殊大步上前,一口便咬碎了角渝的脑袋,里面的浆液飞溅着洒满了贡台,让本是污红的台子又多了些新鲜的黄稠,角渝的眼珠凑巧蹦出来卡进他的指缝里,那种深棕的色彩依旧。文殊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它舔进了嘴里。

        没有谁去关注堂中的小角凼一人的哭喊,只有一具肉体,谁也不想吃剩的。令讶围在一旁吧唧着嘴,脚掌不耐烦的拍打着地面。“慢点,慢点!”他只敢小声说。

        荡舟载着一行人悠悠的飘在大戈壁上,有时风也偏是无常的作风,一会东吹吹,一会西跑跑,撩得沙丘整个的动摇,谁说山不可移,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都只是玩笑。在那种既可以玩弄你,又可以摧毁你的绝对力量前,角凼心里的山一样坚实的信条也被搬空。

        文殊不愿意再次到往,也就成了角凼一个人的旅程。

        从此也再也没有科莫人前来。

        人们没有再问和角渝有关的任何问题。角涿续了家长的地位,与角凼是亦师徒,亦父子的关系,希望这一个年轻人能够尽早习惯新的生活。

        粗心的人们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失去了领头人这样发生过千万回的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多花时间去想去猜测,日子总要过的,没有什么比当下的日子还重要。开始会有人安慰角凼,可是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承受不了的伤痛一样,只是所有人在白天都没有见过角凼,日子久了他们知道,角凼患了一种病,不能直面太阳。

        真是奇葩的疾病!人们在饭后也会闲聊几句,认为是这是一种悔过。他们围坐在篱笆边,那是上任族长带领他们围成的篱笆,聊收成,聊税纳,却没有人还料到角渝曾经存在过。

        可怕的时间,可谓的岁月。

        可人们并不知道,小角凼的改变却绝然不是悔过,是在接触到赤裸在外的真实世界的震惊,震惊于这种真实和普适的道理他竟然知道的如此的迟。他心中的太阳死掉了,无法再去直面太阳。

        来不及说再见,他将失去的化作一把剑斩断了对温婉生活的留恋,心中重树起一个标识,那是不破不立的改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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