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鞭笞

天寒地冻，外面仍是白花花的世界，只有村庄中是稍显活气的。王小康关于这次葬礼出殡的回忆，早就如同门上的对联一样，随着时间而慢慢斑驳了。

        但有一点，王小康却一直深信不疑，尽管老妈万小玲和父亲听他讲述的时候满脸疑色和惊惧。

        从那一天出了院门，王小康走出村子之后，所有的一切就蒙上了一层轻纱。好像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又摸不着。

        无形的雾纱笼罩在王小康的记忆里，但一个人的脸却在迷雾之中若隐若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个人好像很熟悉，但又想不起究竟是谁，王小康只记得自己是被他带到坟地里去的，不过这肯定是个自己认识的人。

        1991年这件惊动了河湾子村附近几个村子的怪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渐渐消弭了，只有在王小康回乡的时候才会被村中的一些老人拿出来讲一讲。

        但王小康斑驳的记忆并不影响村民们对于这件事的传播，因为发现王小康的时候，太多人在场了。

        一场大雪并没有阻塞住山路，考虑再三之后，连武林为了自己儿子还是决定听七叔的安排，把老爹葬到蒋家坟地去。

        那里背山望阳，只要方位得当，七叔说有阳兴之势。老太爷死不得安宁，葬在这样一处地方，消解一点怨气也好。

        恰逢出殡这天日头很足，前几天的雪也化了一层，道路很不好走。脚踩在路面上，就像是踩在了青苔上，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正因如此，连武林便和七叔商量了一下，改换了一下路线。不从山路过去，而是改道王家塝子和梁家台，兜了个大圈子。

        一来是为了避山路之险，免得一个人仰马翻，自己这一行人摔了倒还好，老爷子的骨灰盒可经不住。二来，这场白事也花费了不少，还算风光，连武林也想让十里八乡都看看，老爷子是风风光光走的，自己也尽了孝道。

        这样一来，出殡的队伍天不亮就得走了，毕竟冬天日头很短，几乎要七八点钟才能见太阳。

        一行人五六点就吹锣打鼓地从村子口走了，但王小康家却住在村尾，所以根本就听不见。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王小康后来才了解的，他自己对那天印象最深的，就只有父亲王为民那顿死命的毒打了。

        蒋家沟在冬日的严寒中仍然保持着一片翠绿，山沟与娄家山垂直而行，但在末端又好像破了个大豁口，整个地势低了下去，远远地可以看见是个小平原。

        那小平原就是梁家台了，蒋家坟地就在梁家台的下面，夹在蒋家沟和梁家台之间。

        不同于从河湾子村下到蒋家沟的崎岖小道，梁家台到蒋家坟地有专门的一条大路，但是路程不近，因为是民国年间的老路，所以要绕远。

        出殡的一行人一直吹吹打打到中午才闹到梁家台，这其中还歇了两次，梁家台还有出门子的连家闺女，不时有来吊唁嚎上两嗓子的。

        等彻底到蒋家坟地时，已经差不多是下午时分了，这时候出殡的队伍的气早就泄了。

        纸钱也撒得差不多了，吹鼓手也没了音，连武林一看这样不行，这不是饿汉子回乡倒在家门口，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吗？

        先叫停了队伍，他亲自派了一圈的烟，让众人歇了会，说不着急，养足了精神再走。

        那几个吹鼓手倒是挺美，正好歇一歇，连家的一行人有几个不太乐意。都到了这儿了，早些把老爷子的骨灰埋了，不就早点回去吃席吗？

        几个年轻气盛的先是和那几个吹鼓手呛了几句，说是吃多了鸡毛卡了嗓子，连唢呐都吹不响了。

        那吹唢呐的一听也急了，拿什么比不好，这人不是骂自己是大眼贼吗？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鸟，拌嘴了几句，说着就上了手。

        好算还有几个老人在场，那连家的年轻人也不敢把事情闹大，众人劝了几句也就过去了。连武林又好言好语劝了一会儿，又塞了一包烟，那人才又把唢呐给拿起来。

        锣鼓和擦玻声就像是吃饱了的母鸡开始聒噪，又嚓啦嚓啦地响起了起来，仿佛是一个搪瓷盆子被人一直在地上摩擦发出的怪声。

        蒋家坟地不如蒋家沟内那样遮天蔽日，但同样又不少的松柏树，一进去日头就被打去了三分。

        七叔让连武林仔细着点，他捧着老爹的骨灰盒，可不能给摔了。现在没了棺材，骨灰盒就是棺材了，没到坟地这棺材可是沾不得地的。

        连武林额头早就渗出了一层细汗，全黑色大理石制的骨灰盒，再精壮的汉子也扛不住啊，这东西都快比他老爹重了。

        “快到了！号子都响着，回去少不了你们的钱！”

        七叔冲着后面喊了一句，那几个吹鼓手也越发卖力气了，声音震天响，回荡在这不大的小林子里。

        再往前走，众人便看到了不远处好像有一座刚翻起来的小黄土包，私下里都松了口气，走了快一天了，总算是到了。

        七叔傍着连武林走在最前面，一手拿着阴阳幡，他是最先看到坟地的，但心里却很奇怪。

        自己明明派了两个人看着，这俩小子怎么没影了？不会是看着太久了人都没来，就直接回去喝酒去了吧？

        快走了两步，七叔忙赶了过去，一看坟穴周围还洒落着纸钱，前面还插着线香和蜡烛。这是自己交待的，那俩小子倒是照做了，可是这人去哪了？

        手搭凉棚往周围看了看，遍地的坟头，除了自己这行人外连个鬼都没有啊。

        “这俩臭小子！”七叔把幡子往地上一插，骂骂咧咧地说道。

        “七叔别管他们了，赶紧把事办了吧！”熬到现在，连武林都有些吃不消了，只求把老爷子赶紧埋了，早点回去。毕竟人都烧成了灰，留着这么一个盒子，也没什么可念想。

        “动手动手！”七叔叉着腰招呼队伍后面几个小伙子，又点了柱香对着骨灰盒拜了拜，对着众人说道：“天也不早了，我看大伙也都累了，咱们一切从简，相信我这老哥哥也不会计较的，动手！”

        话刚说完，那两三个小伙子就叫了起来，其中一个指着坟穴对七叔颤颤巍巍地说道：“里面有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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