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祥祥与阿菱踏着月色走在回去的路上,山中太久没有下雨了,今天下的那些雨水还不够滋润土地,她们也不必害怕踩中水坑湿了鞋子。
祥祥走的很急,身后阿菱需要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不似祥祥这般可以着便装,此刻跑动起来,裙摆过长难免不便。
山路凹凸不平,极是难走,阿菱狠了心又快跑几步跑到祥祥身旁,她借着月光悄悄打量了一下祥祥的脸色,好在只有焦急没有怒意,她安慰的话滑到了嘴边:“大人,你不必太过担忧,紫苏姑娘便是大夫,她医术高明,族长的伤定然无碍。”祥祥闻言一愣,脚步慢了些许,她回头瞪了阿菱一眼:“死丫头,族长受伤这等大事早不与我说,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语气半真半假,垂首便看到阿菱手中提着裙摆,努力跟着她的刻意加快的脚步,到底是跟了自己许多年的贴身丫头,且模样娇滴滴水灵灵自有一番我见犹怜,她于心不忍,虽忧心族长,脚步却也没再加快。
阿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悄悄放下手中的裙摆,讨好般的拉了下祥祥的衣袖:“大人,你不是将我送给紫苏姑娘了吗?怎么还能随便罚我?”
祥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笑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月色魅人,两人在狭窄的山路上并肩而行,祥祥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向远处亮着灯光的木屋,她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心中焦虑却莫名淡下几分。
这么多年的岁月中,至少在祥祥的记忆中,无论事宜大小,族长向来是以大局为重,像这种抛下长老率先赶回来,倒是第一次见到。
离开那日他不知因何事生了怒气,但绝非因为豹族,自幼时他便鲜少如这般情绪外露,即便偶尔看到他气怒的模样也属难得,她本想向前问问,又想到即便问了依他的脾气也不会说,后来只得算了。
北郊豹族以蛮夷闻名,擅长使用弓弩,手段低俗恶劣,突袭偷袭层出不穷,好在尚有些畏惧狼族,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突然挑衅,若说没有猫腻,族长不信,她也不信。
说来族长这次本不欲再接受羊族粮草,佑它族百年之好,可经此与熊族一战,狼族伤及七分元气,羊族的女儿可以不要,粮草却不能少,犹记那日他神色凉薄:“粮草收到,送她回去。”
后来瘟疫袭来,多少个夜里她不经意看到那个墨色身影沉默的站在族堂,近乎融入夜色里,他日日奔波,寝食难安,却也没有寻到能救治瘟疫的法子。
紫苏的出现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接过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内心震撼已无法形容,羊族送来了什么?一个救她族与危难的神抵?
他们是南水宿敌,羊族巴不得狼族早日消失在南水,怎会。
她抱着幼童追到了族里,他神色如常的听她劝阻的种种分析,末了也不过淡淡一句:“已走投无路,信她一次何妨?”
然后,就信了她。
现在呢,她隐隐瞒瞒四天前才将紫苏遭暗算的事表在书信中,这里距离北郊马不停蹄还需两天的路程,书信送到需要两天,族长看到书信赶回需要的也是两天,若说巧合,长老们却仍未归返……
“大人,大人!”
有只手在祥祥眼前晃了晃,她面无表情的顺着手臂看向阿菱:“说。”
“大人想要下山吗?”
祥祥恍然回神,面前有两条狭窄的小路,一条是通往半山腰处的木屋方向,一条是通往下山的方向,她的脚已踏在下山的路上。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脚,也不去看阿菱,向着通往木屋的那条路走去,待离木屋近些两人嗅到一股粥香与药味,一个香甜一个苦涩,两人互看一眼,皆是忽略了苦涩,揉揉肚子加快脚步向木屋走去。
木屋中燃着两盏油灯,一盏在东侧,一盏在西侧,光线并不亮。
暮岩借着微弱的灯光想将眼前的药碗看出一朵花来,苦涩的味道在屋中蔓延,他微垂的眼帘在灯光下映出一片阴影,神色有丝不自然。
终于,他抬头看向同样坐在木桌旁的紫苏,面带疑惑:“这是什么?”
紫苏从粥碗中抬头,微侧眸看他,又垂下眼眸看了眼药碗,未睡好的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平添一丝水润,湿漉漉的如同幼鹿,她抬头看暮岩,有些莫名:
“族长先前受伤都不喝药吗?”
两人视线相对,相比较之下紫苏的太过坦荡,清澈居多,不掺杂质,这个发现让暮岩微眯了眼睛,声色便凉了几分:“不喝。”
紫苏噎了一下,这个年轻的狼族族长有些喜怒无常,不大好伺候。她放下右手中的竹勺,凝眉想了下,将早立在心头的疑惑问出:“族长既知道用白蔹、牡丹和酒内服,能让伤处奇痒,奇痒时箭镞在伤处自会松动,居时再拔出箭镞,是对身体伤害最小,为何不知道伤后服药,事半功倍?”
“我非大夫,自然不知。”
“紫苏斗胆相问,那个告知治箭伤的大夫可是名震南水的艺鸪姑娘?”
他显然不喜这个话题,蹙眉的看了紫苏一瞬,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紫苏轻浅笑了一下,她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油灯,眸低映出金色的亮光,她声色懒懒掺了些许软糯:“她当谢我,这次为她做了嫁裳。”
狼族族人多数未曾见过艺鸪,紫苏与艺鸪年纪相当,诊病时多少人接过药方皆是言‘谢谢艺鸪姑娘’,她不反驳,也不许阿菱反驳,先前是为了二姑姑,现在是为了狼族。
雀族历来被强族庇佑,与忘峦山上世代的传人自然脱不了干系,雀族传下来的古老规矩,忘峦山医者辈辈祖祖只可收一徒,且生于忘峦山,必终于忘峦山,终生不得嫁人。
当年蛇族以忘峦山为患,费尽心思想除掉忘峦山的传人,终是无果。忘峦山上上下下布满机关,想要攻打或闯入,难如登天。
药碗中的氤氲热气消散了大半,碗中粥尚温,紫苏托腮看着正襟危坐的暮岩,他明显不想喝药的神色显露无疑。她忽而想起当初在紫荆山上碰到的狼七,他明知道她故意添加别的药材将药效发挥到极苦,偏然喝的面不改色,末了还会冲她挑眉淡笑……
她神色间有丝挪谕,掩藏在淡漠性子下的散漫天性溢出些许,她旧事重提:“族长喝药这点不及狼七半分爽快。”
他脸色蓦沉,双目如炬灼灼盯着紫苏,心头午间被她送锦被时压抑下的郁气复又涌起,他左手端起药碗,唇边冷冽的笑意掺了几许凉薄:“我从未打算将你配给别人,你趁早死心。”
话毕,碗中微凉的汁药一饮而尽,玉瓷白碗顿放在木桌上,苦涩的味道后知后觉的在唇齿间蔓延,越发浓郁,如同幼时他中剧毒那次,多么绝望的味道……
鼻息间飘进一缕清粥的淡香,他略垂眸,映入眼前的是一方洁白的衣衫,衣袖上方握着竹勺的手指在灯光映衬下,白润到微微发光,竹勺上满满一勺的粥放在他唇边,那女子声色软糯,一退昔日清凉神色,眉目弯弯笑的温婉,她说:“尝尝我煮的粥香不香甜?”
鬼使神差般他本能的张口去尝,粥的甘甜刺激到味蕾瞬间压下了苦涩,连心中郁气也压下不少,活了这许多年,他第一次知道稻米合着甘泉熬出的粥,味道原来可以那么甜。
紧接着一勺一勺她乐此不疲,他周身微凝的戾气散去,一口一口与她奉陪到底。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能煮出比他母亲煮的还甜的粥。
最后一勺粥送出,慕岩出声提醒:“有人来了。”
紫苏站起身收拾木桌,顺口答了一句:“应该是军师与阿菱回来了。”
片刻后果然听到祥祥敲门的声音:“阿苏,我回来了。”
慕岩微微一愣,他看向紫苏的背影,唇边现出一丝稍显柔和的笑意,声音低喃似要融入尘埃里--“阿苏…”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https://www.llngdlanksw8.cc/68/68316/2019844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