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齿轮
我这一生见过两次夕阳，第一次是在我出生的时候，第二次便是遇见她。
白龙山上有一个寺庙，庙堂里有几尊金碧辉煌的菩萨，菩萨面前有三尺长的一炷大香，那是钱老板插上去的，很多人都知道，他对菩萨许了一个赚大钱的愿，旁边又有人议论：不不！他是想菩萨能让他的病快点好起来，不不不！他还是许的赚大钱的愿……
他们说钱老板经常来这儿。
钱老板走了之后进来了一位姑娘，她一袭素白进堂，宛若一朵不染凡泥的白莲，好像，她才是菩萨呢！
恰巧那天是观音会，来庙里上香的人尤多，当那位姑娘进来时，连最小号的香都已经卖光了，但她依旧跪拜在菩萨面前。
我好奇，过去问道：“姑娘，没有上香许出来的愿会灵验吗？”
她回头对我微笑，“如果上了香，它就会灵验吗？”
我一时不知所措，“额，如果足够虔诚的话……”她正要转过去拜菩萨，我急道：“等等姑娘，我刚刚多买了三炷香，不嫌小的话，就拿去吧！”
“谢谢！”她莞尔一笑，拿去插在香炉上。
“不谢！不谢！”我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莫名其妙地走出庙堂。
我找了块儿干净的石板坐上，这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坐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车，花了也有三五百块钱了，只因为听说这座庙特别灵验，所以才抽时间来拜一拜的，却不想将刚刚抢到手的香竟转赠给了别人。
不过我又转念一想，我赠给别人也算是功德一件，菩萨知道了也不同样保佑我吗？何况，还是个和菩萨一样美的姑娘呢！
我才想着，那位姑娘竟朝我走来，“刚刚真是感谢你！”
“没事儿！才几块钱嘛！”我恨三支香收了我九十块钱！
“那，能说说你想许的愿是什么吗？”
“啊哈，只要家人都健康，那当然是一拜财，二拜贵，三拜权力和地位咯！”我笑呵呵的。
“你真有趣。”她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请你喝杯茶怎么样？”她说。
我正好口渴得紧，“好呀！”
我被他带到后院的一个小亭子里，她似乎对这个庙子很熟悉。
“这是碧螺春，这是炒青，你选一杯吧！”她像这里的主人，我像是她正招待的客人。
可惜我不懂茶，但我记得小时候给爷爷买茶叶，炒青是十块钱一大袋的，可碧螺春是名茶！
“炒青吧！”我说。
“为什么不选它呢？”她指的是碧螺春。
“都是茶，茶何‘苦’为难茶呢？”我像个有文化的绅士。
“你真幽默！”她笑了，夕阳的斜晖打在她净白的褶裙上，我所真正看到的，她是有樱花似的嘴唇，鼻腻鹅脂、腮凝新荔，一双水做的像是会流动的眼睛，她将茶杯提起，如梦地饮上一小口，睫毛便在她的眼皮上倒映出弯弯的影子，她美丽极了。
我不能工工整整地坐着，像快要出现幻觉一样，茶叶的香气也恰时氤氲在我的鼻尖。她在说话，而我正想去听她的声音，便将眼睛合上，轻轻嗅去，这一嗅，仿佛嗅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她启齿:“茶可道，茶亦悠然——看那茶在杯中，在水里不断地浮沉，翻腾。那原本细丝般的茶叶在水中慢慢地柔软、舒展，悬在空中，又不断地沉入杯底。漂浮在水面的又一点一点地悬在空中，渐渐变软，展开，完完全全地沉淀下去……”
我已然沉陷在这头的世界里，不知道又是何处传来的声音在问我，也不知道它问的是什么，我只是徐徐开口：
“我现在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从高考考入一所本科院校，在学校便和公司签了合同，毕业之后被分配到固定的工作单位，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和固定的休息时间，我的每天好像都过得一模一样，我就像齿轮一样，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停地转动。”
“等等！我为什么会把自己比作齿轮？天呐！我就像齿轮一样！”我缓过神，是茶后的甘甜让我清醒过来。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齿轮，但也可以都不是齿轮。”她说。
“我，我可能还不太懂。”我说。
“人这一生，纵良田万顷，一日不过三餐；山珍海味，不过一副肚腩；广厦金砖，不过枕得一隅之安。年轻的时候卖了命地挣钱，到老了身体坍塌的时候又拿年轻时候挣来的钱续命，枉来了人世一趟。”
枉人世一遭？
我似乎明白了，如果我以后升作了白领，经理，也就同小齿轮变成了大齿轮，和其他齿轮镶接起来，那么我就能比他们转地更慢，可是，我仍旧是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停转动的齿轮！
我工工整整地坐着，浓郁的茶叶的香气氤氲在我的鼻尖，我轻轻一嗅，仿佛看到了整个世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模样。
“无论是炒青还是碧螺春，都应该享有被水温润的一生，没错的是你需要努力将自己展开而漂浮上去，错误的是你为了漂浮上去而刻意将自己的身体摧残，打烂。”
她朝庙外走去，绰约多姿，宛若一朵不染纤尘的白莲花。
我立刻放下茶杯，“姑娘，敢问芳名？”
“我叫钱梦清，是钱老板的女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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