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原少女

微风拂过，一望无垠的离离草原上的青草仿佛突然矮了一截，齐齐的随风倒下，迎着朝晖，点点露珠似是一颗颗落入凡间的水晶，晶莹剔透，闪烁着七彩霞光。曲颜江倒映着红与碧双色，蜿蜒穿梭于草原上，宛若苍天在广袤大地上划下的一道裂痕，将无垠的草原裂为南北两部分。

        “风吹清江两岸，柳絮随风飘散，一片片轻轻飘落在河畔，叶叶扁舟渐渐远。晨雾幽，藏着香淡淡，水云低，花海烂漫，雨后新草绿浅浅，马蹄踏草最怡然。笑声中，笑意浮上孩童面，惊起蝶翩翩，水声里，水光跃上绫罗衫，春色不经拂过脸，月儿弯，悄上桥旁，萤儿舞，点点柔光，烟波上，荡着画舫船，佳人悠悠抚琴弦。一颦一笑间，双眸秋波流转，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1

        一曲《永恒之地》在离离草原上飘传开来，婉转悠长，如黄莺出谷，余音袅袅，在那初升的朝阳之下，在草原上回荡不绝。

        周围的一切都静谧了下来，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或者说是时间不愿继续流逝，江畔，一条人影被拉的悠长，翘首望着歌声的方向，而另一个人影短小，却是蹲坐在江畔，刚捧起水的双手忽然停滞了，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便是旁边的两匹骏马，也似乎忘记了吃草，响鼻也不愿打一个，偶尔几只蚊虫盯上，也不敢甩尾，只是微微的一动，而那双耳朵，则尖尖的竖起，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待得歌声渐渐消散，日头已经高了不少，两条人影，也渐渐小了，方才还蹲坐在江畔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形，向着歌声飘来的远方，然而他依然闭着双眼，微微含笑，一副陶醉的神情：“能听到这等绝唱，也不枉来这人世了。”

        “似离离草原这等荒蛮之地，竟也有此等轻灵雅韵，只是曲中，似有淡淡哀愁……”说这话的是方才站着的那人，他身材高大健硕，年若四旬，已然有些斑白的鬓角和那张长满胡须的国字脸庞，似乎在刻画着他的峥嵘岁月。

        “大哥，何出此言？”似乎不太情愿，方才还微闭着的双目，此刻陡然睁开，紧紧的盯着面前这个中年骑士。

        “曲到最后，却是个散，人生百年，终是聚少离多。”不知他为何发出这番感慨，年轻骑者闻言只是哼笑了一声，却是翻身上了马，向着那歌声的方向奔去，临走时丢下了一句话：“你说的是不是，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中年骑士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却也没再说话，也跨上马跟着年轻骑者也奔了过去。

        年轻骑者抢上了前方一座矮丘，极目远眺，地平线消失的地方，依然是一片匆匆青碧，不知何处是尽头。初秋时节，天高云淡，矮丘之下，草如人高，看不真切其间情形。又是一阵微风吹过，长草蓦地矮下去一截，煞那间，山丘之下的草原上闪现出数十个白点，其中一个白点略高，因离的较远，看不真切，年轻骑者见状，心头一喜，道：“大哥，我下去看看。”话未说完，早已纵马前去，中年骑士望着这个方及弱冠的少年，心头微微一动：“两年了，他依然是这般心性。”

        走了近了，方才看清楚，那些随着草低闪现出来的白点，原来是羊群，而那个略高的白点，却是一少女，一身洁白若雪的衣衫，不染一丝的杂尘，仿佛出脱于这个尘世一般，而她左臂弯曲，却是怀抱着一直洁白的羔羊，不时发出阵阵的“咩咩”声，惹人怜爱，右手间的长鞭轻轻挥动，发出一声清响。

        他几乎痴了，就像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女子一般，又像遇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事物一般，就那般悄悄站立凝望着，生怕眼睛一眨就会永远错过一样，又怕稍微一动便会打破这静谧的和谐一般。

        纵然如此，那个女子也觉察到了异样，当即回首望去，轻呼一声，怀中的小羔羊和手中长鞭险些掉落地上，后退数步，喃喃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仿佛偷窥被事主抓了现行，年轻骑者面容通红，却是低着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挠了挠后脑，仿佛自语道：“我……我来是做什么来着？”

        感觉面前这男子的言谈举止颇为诙谐，少女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抱紧了臂弯中的羔羊，走近了几步，矮身望着兀自低着头的骑士，咯咯一笑：“你脸怎么红了？”

        那声音恍若黄莺初啼，又似潺潺流水，那摄人魂魄的妙音，仿佛要将人带入空谷幽兰的仙境，不愿出来。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他那低垂着的头还是缓缓地抬了起来，只是这一望，仿佛就是永恒，时光就此凝滞了。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静谧了下来，那一双美眸，灿若繁星，明净澄澈，洁白若雪的衣衫，宛若月华着于其身，那一颦一笑间，散发着清雅灵秀的神韵，仿佛青山绿树间的琼枝，更似散落于尘世间的无暇昆玉，天地万物，尽皆失色！

        便是此刻立刻死了，也值了！

        骑士望着，不禁这样想着，双目却再也没有离开过眼前那少女。

        被瞧的不自然，少女轻咳一声，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

        年轻骑士此刻神情专注，那个声音轻飘飘的传来，更是激荡着他的心，仿佛全身，就要酥了，当即一个激灵，回道：“不……没什么，只是，只是，你太好看了……”第一次被人如此夸赞，少女也是怔住了，只是另一个声音，打破了此刻的静谧与和谐，似乎颇为令人厌烦：“荆南，不得无礼！”

        那是一张冷峻的面容，沧桑离索的有些斑白的发下，可以看到被岁月刻画出的道道痕迹，也许少年时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庞，此刻也被磨砺的有些弧度，那高大魁伟的身躯，仿佛一株苍松，傲立于葱郁的草原上。而那坚毅的眼神中，释放着令人望而生畏的丝丝战意。或许这个眼神，便能令很多人不战而退。

        包括那个被唤作荆南的年轻骑士，闻言也是打了个寒颤，低垂着头，只得走到了中年骑士的身后，背对着时，他却又换做了另一副神情，似是兴奋，似是羞赧，颇为诙谐，只是一双眼眸，不曾离开过少女片刻。

        “姑娘，我兄弟无礼之处，还望见谅。”中年骑士说着便是微微欠身，少女忙道：“不敢，我并没有怪罪他，只是，这里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我看你们像是外地人，你们是从何处来，到这儿又是做什么呢？”说话间，身子却是慢慢的退却了数步。

        暗赞着少女的警惕性，中年骑士又道：“姑娘请不要担心，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来自南方万里之遥的洛海国，来这儿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不经意间到了此地……”话未说完，年轻骑士荆南突然从他身后钻出，打断了他的话，仿佛带着责备的口吻：“大哥，都是你那张假正经的脸，吓到这位姑娘了！”随后又换作笑脸，转过身形，对着那少女道：“姑娘，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地方。”

        少女有些释然，对这年轻骑士荆南，相对于中年骑士，她还颇为有些好感，她淡淡一笑，便是这一笑，天地万物再次失去光彩，那清丽的背后，却是隐藏着尊贵典雅，荆南看着，几乎痴了，一个声音淡淡传来：“失礼之处，还望见谅，不知两位想要打听什么地方呢？”

        年轻骑士荆南并未回话，依然痴痴的望着少女，仿佛眼前除了她，便再无旁骛，包括她的声音。

        中年骑士微微蹙眉，仿佛带着愧疚，轻咳两声，道：“此地为何地，离跑马寨，还有多远？”

        忽然间，少女原本略带笑意的面容，突然凝固了，惊骇与痛苦不和谐的爬上了她那娇美的面庞，一直注视着她的荆南面露怒色，对着中年骑士道：“大哥，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少女摇了摇头，心情稍稍平息了一些，只是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湿润，灿灿的双眸，此刻更是晶莹如珍珠，那稍显孱弱的身躯，甚是惹人怜爱，她望着眼前那一直有些惊诧的中年骑士，缓缓道：“跑马寨，就在此处向西百余里……”说着指了指西方地平线处，又道，“沿着曲颜江向西，就可以找到。”

        荆南突然间大笑起来，仿佛孩子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心爱的玩具，围着中年骑士奔跑起来，边跑边叫：“大哥，两年了，咱们终于找到了！”

        一直不苟言笑的中年骑士，也有些释然一般，冷峻的面容上，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只是不易被察觉。然而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一闪即逝的笑容，转眼间就变成了担忧之色，甚至话音都有些颤抖：“姑娘，那你刚才……怎么那副表情？而且你的眼角……”

        仿佛积蓄了许久的痛苦与委屈尽数被倾泻出来，也不再顾念眼前的两人只是陌生人，少女突然伏在一只羊背上，大哭起来，那只羊似乎也能读懂她的悲伤，似安慰一般，回过头来，咩咩的叫了两声。

        两双诧异与不安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个不知为何突然痛哭起来的少女，不知所措，尤其是荆南，心中怜惜，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中年骑士心中的不安更甚，冷毅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良久，少女停止了哭泣，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微微欠身，只是口中那句话，几乎令中年骑士，从山端跌入了深渊：“雪依失态了，还请二位见谅，只是想起半年前，我的父母亲人随着被夷为了平地的跑马寨而去世了，心中伤心不已，所以才……”

        少女话还未说完，方才还站立如松的中年骑士突然间神情大变，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仿佛被极大的痛苦突然贯身，将他的坚毅瞬间驱走，眼神顿时茫然空洞，耳畔荆南的那句“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也没有听进去。

        “扶风将军，洛海国的命运，就拜托给你了！”海都王那苍老而又和蔼的面容，再次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带着谆谆嘱托和殷切期盼。

        临行时，海都王给了他一道密诏：寻找失踪了二十年的王子海煜。作为洛海国最为精锐的王家卫队弇兹军大将军，他一直深受海都王的信任，他也曾宣誓终生效忠海都王，其地位，仅次于远征军大将军龙战。

        海都王于他，如君亦如父。依稀记得，那个既严肃又和蔼的老人，曾亲执他手，教他习字，教他练剑，教他骑射，更传他术法，自小便失去了父亲的他，在老人那里，体会到了老父在身边的温暖，那种感觉，几乎要将人的身心融化。

        现今的洛海国，虽然在海都王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然而他毕竟已经七十岁高龄，倘若仙逝，后继无人，国都妙仙城的王臣与分封的各地诸侯必将掀起争权夺位的内战，北方桑月国和乌荒国虎视眈眈，西方异族亦蠢蠢欲动。似乎看穿了海都王的隐忧，扶风冒着被夷灭全族的风险，在海都王的耳畔，毅然提出了那个名字——海煜。

        那个名字，在洛海国是个禁忌，那是个令整个洛海国谈虎色变的名字，曾经有不少人为了这个名字，失去了性命。

        海煜，洛海王海都的独子，二十年前私恋一名歌女而遭海都王的怒斥，而他却毅然决然的带着那歌女离开了洛海国的王都——妙仙城，从此失去了踪迹。他依稀记得，那是个令所有人见了都为之倾倒的面庞，那种轻灵的美，令人无法抗拒，海煜便是没有抵御住那倾城的美，与老父反目。

        唯一的王位继承人，至今杳无音信。这也是不少人希望看到的，却更是大多数不希望看到的，然而，它却遂了那些少数人的心愿。

        扶风自然在那大多数人之列，是以在这种境况下，他不惜性命，冒死提出了那个令所有洛海人都禁忌的名字。

        “他是疯了吗？“”不要命了吗？“”可别也害了咱们！”这是在场那些大臣们的声音，而他，伏在地上，等待着那个要将他四分五裂的旨意。

        然而许久，王座上没有声音，他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子要跳出来，不再属于他。虽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依然有些畏惧，那种畏惧不只是来源于死亡，更来源于那个要将他处死的人——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敬爱的人，不，那是神，就如他所带的军队名称一样，弇兹——洛海国中人人信仰的海神。

        令人意料不到的是，海都王并未说一句话，而是在胆战心惊的大臣们的注视下，站起了身形，转眼间便没入了后殿。

        劫后余生——这是饱经风霜心志弥坚的扶风在经历了生死关头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丝丝冷汗，仿佛对刚才提出的那个名字，也有些畏惧，然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却颇为复杂，那个一直将他视为兄弟、更视为对手的远征军大将军龙战，更是如此，那是自前弇兹军大将军牧原之后，洛海国唯一能被他列为抗手的人物，其修行甚至已经超越了当年的那个人。

        然而龙战也与其他人一样，只是带着复杂的神情看了他一眼，便也转身离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了他自己。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扶风依旧伏在地上，良久，一个声音传来，却是令他去后殿。

        “难道当年的我，就没有错吗？”那是扶风再次见到海都王听到的第一句话，他怔怔的望着那个古稀老人，忽然间觉得他是那么的孤寂，一如矗立于山巅的孤松，所有的风吹雨打，都被他一个人默默的承受着，洛海国的重担，将他的身体已经压的有些佝偻。

        就在那一日，他便接到了海都王的密诏，只容许他一个人知道并执行的密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到王子海煜的下落，并将他带回国。然而他却提了一个要求，那边是带上前弇兹军统帅牧原之子荆南，只是所有的机密，也绝不会让他知晓。

        对于这个要求，海都王答应了，因为他知晓荆南，就如当年的牧原一样，那是一个最为可靠的人。

        他两年来走遍大江南北，到处暗中打听海煜王子的下落——当然那一切都是背着荆南的，直到半年前他在桑月国境内的垂林谷地打听到了一些线索，那就是跑马寨三个字。从那三个字，他推断出这个寨子应该在乌荒国的大草原上，于是与荆南星夜兼程，在乌荒国的疾风草原、查岚草原和离离草原上苦苦寻了半年之久，直到现在，才从少女的口中探听到了关于跑马寨的具体位置，然而刚刚知道了海煜王子的下落，便是噩耗！

        “难道真的要天亡我洛海国啊？”心底泛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停地敲击着他那虽然坚忍此刻却变得极为脆弱的心智。不止是两年来的心血尽皆化为了泡影，也是为了那个被他视为父亲的海都王，更是为了洛海国的命运。

        荆南见昔日心志坚定生性刚强面对千军万马尚不改容颜的大哥，竟然突然间这副神情——那是从未有过的神情，从那个神情中，他看到了落寞，看到了绝望，口中关切道：“大哥，你怎么了？”虽然跟随着大哥扶风出来了两年多，但每当他问起此行的目的时，扶风要么回避不答，要么呵斥他几句，他也颇为知趣，后来便再也不问了。

        少女见状凑上前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两个洛海国的军人，不远万里来到这荒蛮的草原上，定然有着什么目的，她蹲下身形，对着荆南道：“你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忽然间，扶风“腾”地站了起来，神情激动的看着眼前那依然未从悲伤中解脱出来的少女，带着些许期盼，或是哀求更为合适，道：“姑娘，可否告诉我，半年前跑马寨被夷为平地，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场灾难中，是不是还有幸存者？”说到这里，他那眼神中登时散射出了希望的光芒。

        荆南从未见过扶风有这等情状，他今日的情绪似乎波动很大，而他眼见着那少女看到扶风这等神情惊的向后连连退却数步，安慰道：“姑娘莫怕，我大哥是绝对的大好人，他这人向来心志坚定，生性刚强，便是面临千军万马，仍然面不改色，就算面临偌大痛楚，也从未有分毫的低头，想必你刚才的话刺激了他，才会变得这般模样，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只管告诉他就行。”

        看着二人将目光同时递向了她，少女的双眸间再次晶莹，贝齿轻咬朱唇，神情满是悲怆之意，荆南见状，赶忙又跑到少女身旁，急道：“我不是故意提起的，真对不起啊，你……你不要哭了……”不料此语一出，那女子悲痛之意更甚，竟然又哭泣起来，抽泣间，喃喃道：“我……我就是跑马寨数百人中的唯一幸存者……”

        扶风和荆南顿时震骇当场！

        又有谁知道，那埋藏在心间的痛楚，历经两年，不曾挥去分毫？一夜之间，家园尽毁，亲人无存，这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悲怆的吗？

        此时的扶风，也已经从那悲痛之中慢慢清醒过来，道：“姑娘，可否将那时的情形道来，我想确认我要找的那人，是否真的随着跑马寨的惨案而死了？”

        少女嗪首轻点，只是双眸间仍是晶莹，而后朱唇轻启，缓缓道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惨案！

        1注释：此歌名为《永恒之地》，为歌手心然所唱，原曲为月之门为网络游戏《大唐豪侠》制作的音乐，极为好听，填词作者为草阿米，因曲和词都极为优美，便在此引用。

        因剧情需要，大部分章节都较长。另，本书已完结，欢迎书友收藏、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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