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原马匪(一)
秋日的烈阳如火一般炙烤着草地,毫无遮拦的在草原上蔓延,便是曲颜江上也渐渐起了氤氲,如烟一般笼着。
当然,从少女口中所道出的惨案,只是她醒来之后所看到的冰山一角,她所记忆中的只有被黑气缠绕的黑影和那柄闪烁着火红色光芒的剑,以及在昏迷之前所看到的那般惨烈景象,纵然如此,足以令人心悸不已。烈日下的少女瑟瑟颤抖,恐惧与悲痛不和谐的满布于她那清秀的面庞上,令人不禁暗叹:“苍天怎忍将痛苦加诸于她身?”
是啊,经历了那般的惨案,血腥与屠戮是她一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午夜梦回,那等场面,不止一次的折磨着她,多少个夜里,看到夜幕上那明月,都令她心悸不已,虽然平时竭力克制,然而此刻突然吐露出来,怎能不令人颤抖。
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杀戮的扶风,也是眉头紧皱,从少女的眼神里,他能看到那种令人绝望的恐惧,那种恐惧,几乎令人忘记了丧失亲人的悲痛。他似乎也曾有过那般绝望,那是十年前,他随前弇兹军统帅牧原将军西征枭图部族之时,遇到了一个极为诡异之人,那术法,是他从未曾见过的,不到七千人的枭图大军,突然间人人双目中闪烁着腾腾黑气,似乎漆黑瞬间将人眼白占据,空洞而又诡异,他们不畏生死的冲入了洛海大军,纵然被斩成了两段,也是不停地冲击着,洛海大军丝毫无还手之力,三万大军,几乎覆没。
“扶风,速速带人冲出重围,莫要遭遇枭图人的眼神!”大将军牧原,在那种境遇下,依然指挥若定,冷定的判析着当前的形势,对着正在拼杀的扶风喊道。
“那您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扶风将面前的一个已经着了魔的枭图人的双目洞穿,闪烁着湛蓝光芒的“秋水”剑,瞬间割掉了他的头颅,而后回手用凌厉的剑在背后袭击他的另一人的双目带出了一溜血花,向着被枭图人重重包围的牧原身畔杀去。
“服从命令!”似乎有些怒了,牧原将剑横在颈项间,此时他的左腿已被鲜血染红,有些站立不稳,“代我照顾好荆南……”
面对着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枭图人,面对着颈项间被长剑带出来的一溜血花,在那个身子倒下的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死亡时刻笼罩在战场上,他却不得不与死亡抗争,为了那个逼他走而出此下策的人!
缓缓闭上了双眼,从少女的口中,感受着那种绝望,他突然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荆南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意识到了,那个大哥找了两年的人,随着跑马寨的惨案,只怕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姑娘,不知那个救你的是何人?”扶风突然间问出了这个问题,令得少女也是微微错愕,她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问过其他人,然而当年她醒来时,便已经在这个新的环境中了,而那个救她的人,早已没了踪迹,仿佛一切只是个梦一般,只是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的令她再度回到跑马寨,却发现跑马寨不知何时,已被夷为了平地,尸体、房屋、惨烈的景象,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仿佛跑马寨不曾存在过一般,只剩下了一堆微微泛红的土,似乎在诉说着当日的惨案。
看着少女摇了摇头,扶风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道:“草原马匪军团,为何要如此残忍的屠灭一个小小的跑马寨?虽然远在南国,却也依稀听闻这群亡命之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到这里,扶风忽而站了起来,仿佛抓到了什么线索,但那灵光一闪而过,只得顿足长叹。
荆南见到昔日总是一副冷板的表情今日一日三变,也是错愕,却也不知从何问起,索性任由他坐在那儿独自发呆,而他却向少女靠近了几分,劝慰道:“姑娘,节哀吧,事情已然过去了半年,我大哥再次提起,倒令姑娘勾起了伤心往事,我代表我大哥向你道歉,望姑娘见谅。”
少女渐渐止住了抽泣,迎着日晖,迎着正看向她的荆南的目光,抬起了头,梨花带雨的双眸,灿若星辰,只是那微微的一笑,瞬间冲淡了悲哀:“无碍了,这半年来我虽然也极力淡忘此事,奈何总在梦中再现,我也已经习惯了。”
荆南不禁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似她这般娇弱女子,先遭失怙之痛,又被梦魇折磨,老天怎会舍得如此对待于她呢?”看着那犹自带着悲伤却微微展露的笑容,微微颤抖中却强迫令自己镇定下来的娇弱身躯,他恨不得将她搂在怀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蓦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口中似乎喃喃“太唐突了!”看着眼前的青年骑士奇怪的举动,少女微微讶异,道:“你怎么了?”
荆南颇为尴尬的笑了笑,脸颊却微微泛红,有些结巴的道:“呃……我……我在打蚊子,打蚊子……”说着在一头羊背上拍了一下,伸出手来到少女眼前,道:“看,羊身上也有。”他极力遮掩着自己的尴尬,却令那头羊咩咩的叫了两声,回过头来带着怒意的望着他。
少女破涕为笑,对这个诙谐而又充满朝气的青年骑士有了不少好感,不再如先前那般躲避着他,也亲近了不少,道:“你看你,惊着我的羊儿了。”说着蹲下身形,在羊背上抚摸了起来,洁白的羊毛与雪白的衣衫融为了一体,恍若草原上最为璀璨的星。
“对了,与姑娘聊了这么久,却还不知姑娘的芳名,惭愧啊。”荆南将方才的话题打断,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神情。
少女有些娇羞的道:“我叫雪依,霜雪之雪,依偎之依。”
荆南闻言拍手叫道:“好名字,皎皎若雪,楚楚依人,吾自当怜之!可想令尊定然也是儒雅之士,才学不浅啊!”
扶风忽然间一个激灵:“跑马寨地处草原深处,边陲小寨,而且都是游牧牧民,她的父亲究竟是何人,竟如荆南所言能起如此有诗意的名字?而且看这雪依姑娘言谈举止,进退有节,温文尔雅,想必她父母的来历定然不简单。”想到此处,不禁问道:“雪依姑娘,不知你父母名字为何,在跑马寨中做何营生?”
少女闻言心中又是一痛,昔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景象再度浮现出来,还记得父亲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那是满足而又欣慰的笑容,仿佛对生活充满着热爱,而母亲是个极美极美的人,仿佛永远不会变老一样,自她记事那天起,母亲的容貌就没变过,仿佛岁月将她刻意遗忘了一般,那时候的生活无忧无虑,每一日都生活在暖阳中。
虽然生活并不富裕,然而父亲却总能为她“变”出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她喜欢像隔壁家小燕那样的发钗,父亲总能想方设法的为其弄到,还记得父亲曾经为了一双漂亮鞋子冒雨一日一夜去往最近的镇子上用一头羊交换,回到家时漂亮鞋子早已浸透了雨水,看着父亲自责的眼神,她哭了,哭的是那么的伤心,却又那么的暖洋洋。
母亲的眼睛虽然比较特别,呈现出少有的深绿色,然而眼神中饱含着的慈爱,却比任何一个母亲都多,都深。广袤的大草原上,星辰变幻,每每躺在母亲那柔软的怀中,凝望着满天星斗,听着母亲讲着故事,在那种安逸中入睡,是最醉人的记忆;更记得母亲的歌声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每每歌声响起,牧民们都会驻足聆听,在她九岁那年的冬幕大会上,母亲更为牧民们展示了那比歌声还要美的舞,歌舞相交,带动了所有的牧民,将冬幕大会推向了高潮。
然而一切都在那夜中毁灭了,彻彻底底的毁灭了,她孑身一人,独处异乡,虽然异乡人并未以异乡人对待她,那种心中暖暖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她就像一头脱离了羊群的羊,心中再也没有了家的归属,尤其那种孤寂,无望,甚至是梦魇,每个夜里都撞击着她那孱弱不堪、伤痕累累的心灵。
似乎从明眸中看到了少女那伤痛的记忆,荆南责备道:“大哥,你看你又提起雪依姑娘的伤心事了!”
虽知如此,扶风却也是不得不问,因为他方才虽然沉浸在绝望之中,荆南与雪依的对话,却如针一般刺入了他的耳朵,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灰败的眼眸再度亮了起来,也不再顾及荆南的责备,又问了一句:“令尊,可是姓海?”
荆南如遭遇雷击一般,瞪着铜铃一般大的看着扶风,难以置信那句话竟然出自大哥扶风之口,心中道:大哥该不会失心疯了吧?
“海”这个姓氏,是洛海国王族的专属,就像“风”、“墨”、“云”是桑月国王族的专属、“翼”为乌荒国国主一族的专属一般。
少女虽然被勾起了往事,却并未回避作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先父名讳明耀,母亲霓裳,在寨中是为人和牛羊牲畜看病的大夫。”
若要问世上有什么能比绝望更令人痛苦,那就是明明给了你希望,却又将你推向了绝望!
“明耀……明耀……”口中不停的念叨着那个名字,心中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能将他推入无底的深渊。
临行前海都王的谆谆嘱托,如魔音一般在他耳畔再度响起,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对着他笑,笑容中带着赞许,然而他却愧疚的无颜再见,“他重罚还好,如果他不重罚,甚至不责备,而是报以笑容,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苟活于世……苟活于世……与其苟活于世,倒不如现在就了却了吧……可是,荆南怎么办?牧原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我又该如何完成?”矛盾似乎一把双刃之剑,在他的心这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又在他的心那头深深了刺了一下,然而每一剑,却都令他的心头在滴血——那已经是一颗千疮百孔的淌血的心。
随着思绪,他的身体渐渐的颤动了起来,那种颤动的感觉,却来越强烈,也越来越近,仿佛眨眼间就到了眼前一般!
不对!大地怎么都在颤抖?难道大地也读懂了我的心?然而当他看向少女雪依时,却发现她那娇美白皙的脸庞,渐渐变得惨白了起来,神情中夹杂着惊惧、痛苦,甚至还有怨怒,那一双柔荑,不知何时竟然握了起来,指甲似乎都到扣入了肉中。
“发生了什么?”荆南突然跳了起来,叫道:“是谁在敲鼓啊,怎么把地都震的晃动了起来?”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雪依的脸上时,也被那种神情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雪依虽然经历了那般惨痛了往事,却是个温婉可人的少女,不该有那种怨怒,然而此刻却极不协调的侵入了她那依然娇美的脸庞。
“马匪来了,大家快逃啊!”不知何时,从远处传来了一个轻飘飘的却又令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动的声音。
草原马匪军团,那是草原上一个极为可怖的存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他们的口号,也是手段。凡是被草原马匪军团盯上的目标,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总能被他们找到,并残忍的杀掉!
仿佛对人在绝望中的呐喊与惨嚎有着特殊的嗜好,草原马匪的刀从来不会吝惜的掠过别人的身体,马嘶声与血腥味,更像是兴奋剂,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着他们屠戮的欲望。
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转眼间卷起的尘土将天光遮掩,恍若当日的景象再现,望着北方飞扬的尘土,听着战马嘶叫声、牧民们的惨嚎声、马匪们的欢呼声,闻着渐渐飘传过来的血腥味和战马身上传来的臭味,雪依的神思再度回到了那个夜。然而不容她多想,那滚滚的尘土已经渐渐逼近,扑面而来。
再也来不及多想,扶风招呼荆南跨上马,道:“荆南,带雪依姑娘离开这里!”荆南将正在愣神的雪依一把拉起,上了马,飞奔起来。只是这样一来,一直躺在雪依臂弯中的那只小羊羔却掉了下来,带着惊惧和痛苦的神情凝望着她。
“我的羊群……”听着怀中少女喃喃的哭喊声,荆南苦笑一声,心道:“这都什么时候,还顾及羊群……”然而少女却一直念叨着,美眸中渐渐闪烁出晶莹,荆南却哪里知晓,一个人孤寂的生活在陌生环境中,在遭遇了那般惨痛的往事之后,唯有那群如雪一般的生灵,是她诉苦的倾听者,陪伴了两年之久,它们就如同伙伴,倾听着她那痛苦的回忆之时,也带给了她许多的欢乐。虽然她竭力忘却那惨痛的往事,奈何梦魇时常折磨着她的心智,每当她独自一人之时,只得对着羊群,倾诉自己内心的苦。
更何况,这群生灵,还是她与那人的唯一羁绊!
那是在她最惨痛的回忆中,暗夜中唯一的光,一如那划破了黑幕的光芒,在她最绝望时刻,带给了她希望,并将其救出了生天。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面,她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庞,却带给了她最难忘的最后的温暖。当她再醒来之时,已经是个日光明媚的早上,她躺在布置的极为简洁的毡帐里,身畔,就是这群正在冲着她咩咩叫唤的生灵,宛如读懂了她心中的痛,在抚慰着她内心的伤口。
那时只有五六只,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现在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她一直坚信,那是那人临走之时为她准备的,未然未曾见过一面,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然而那种近在咫尺的感觉,始终充斥着她的心灵,并驱赶着心中的恶魔。
然而随着羊群的散失,再离开了此处的她,恐怕与那人再无相见之期。雪依想着,不时的回首望着那些渐渐四散的羊群,凝望着这片刚刚熟悉的草原,再次落下了泪。
“但愿我的羊儿们和那些牧民能逃过此劫,别再重蹈跑马寨的覆辙。”饶是此时,雪依口中依然念叨着,虽然这种希望非常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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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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