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所谓龙

想到自己之前还傻想着狼狈等人搜索，等着点火堆求援,  等着大摇大摆成为关键的救命恩人……6溦看着那明亮到几乎刺目的光圈,  整齐肃立目不斜视而又尽入眼底目送的众军士,  哑然失笑。

        是啊，这才是烈域应有的出场方式。

        抱着她的双臂结实有力，她抬头看过去,  男人下巴上已长出了青青的胡茬，显出几分沧桑,  他走得很慢,  但是一旦走在人群中,  即使他身上伤痕累累,  一身狼狈,  天然的气势和强悍便立刻主导了一切。

        有人在看她，6溦移过目光，就看见了提前跑到前面,  现在一脸懊恼看着她的蕲雪。

        仿佛她觉得大概自己不跑，现在被抱着走回来的就是自己了。

        两个得力副官卫远和玈单远远迎了上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两人身上都不同程度挂了彩，卫远用完好的两根指头行了个礼，脸上露出笑意。

        “大人。”

        玈单走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烈域肩上。

        “是父亲派来的人？”烈域注意到前面的军士。

        卫远点头：“指挥官大人对我们私自行动很不满。”

        舱门关上的瞬间,  6溦转过头去,  看不见的地方,  漆黑的夜色中，泛着深蓝的诡异的水浪如同流动血液在肆意流淌。

        飞行器立即迅升空，一走进单独的舱室里，6溦被放了下来。

        卫远和玈单紧随其后，面有忧色  。

        烈域将身上的斗篷一并裹在了6溦身上，向她指了指里面的休息区。

        “里面有水。”他提醒。

        门关上了。舱室外面的三个男人坐了下来。

        烈域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透明的烈酒，带着淡淡的清香，入喉火辣，而后回甜。他畅快吸了口气。

        “大人需要召军医来看看吗？”卫远看着烈域背上的伤口担忧。

        “不用。”烈域挥手。

        他伸出手来：“地图。”

        全息投影打开。

        半个拟龙山的图貌尽入眼底，但出现的都是绰绰约约的绿意，如同马赛克过一般模糊。

        “防护罩并没有消失。”意识到这个问题，烈域有些吃惊。

        他伸出手去，光脑识别到他的个人信息，自动按照授权级别，半圆形防护罩的外面形态显露出来，除了最上面的漏洞外，还有一个，正是觅星院后面的小~洞。

        而沿着这条小~洞落下的地方，蕲雪她们要走到如今的位置，就必须要穿过迷宫般诡异的寂静林。

        那死寂的被称之为死亡林的地方。一个迷宫般的地方。

        对于没有地图和向导的一般人来说，几乎没有徒步走出的可能。

        烈域若有所思。他想要看更多，但是权限限制，图貌没有更多的显示。

        “我要特级授权。”他收回手来，抬头：“联系指挥官大人。”

        一直以来，整个拟龙山是绝对的禁地，汤池之外的后山更是特殊的防护罩控制，一般方法根本无法进入。甚至他本人，也没有得到独立授权。

        而今烈域自己会出现在那里，也是因为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遇袭时从最上方轰炸开的漏洞落下，因为对方要生擒，所以他才在滑翔的过程中没有受到致命的攻击。但也仅此而已。

        紧随其后的敌人冒险追了出来，他们在密林中失去了烈域的踪迹——他被那只受伤的兽一路拖到了洞~穴中，像一盘待用的美餐，最后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敌人也只有一个，以死人的形态。

        数秒之后，总部有了请示回复的结果：传过来的没有授权，只有一条密令。

        烈域在上面按上指纹，虹膜扫视确认，内容便自动播放出来。

        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

        “返程。”

        他蹙眉。

        呼应这条命令的，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整个大地响起了剧烈的震动。

        仿佛有火山即将喷涌，大地正在撕裂，雷霆万钧的响声甚至连特质的飞行器里面的众人也感到了耳鸣。

        6溦惊慌裹着斗篷打开了门冲了出来。

        而烈域们正在向外面看去，整个拟龙山一片沉寂，无数飞鸟惊恐飞出，蛰伏的兽在丛林中惊慌失措。

        ——并没有什么用。

        更大的雷声响起来。

        不，并不是雷，威力巨大的离子炮光束颜色摄人。巨大的爆炸声在远处的山脉回传，爆炸中心点的所有金属瞬间汽化，半个拟龙后山禁区瞬间消失殆尽。

        将明的半空，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烈域的手一瞬间僵硬。

        卫远和玈单震惊在原地。

        所有的通讯片刻停止，光脑闪烁了数秒，恢复了通讯。

        从里面传来的通讯影像中，烈域清楚看到远离爆炸点的前山上的建筑都在缓缓倒塌——离子炮带来的致命伤害，汽化了建筑内所有的钢筋。

        它更恐怖的威力，还在于对所有的生物体也同样拥有致命伤害。

        “疯子。”他咬牙，一拳垂在了桌子上。

        半个山脉亮如白昼。

        仿佛沉睡的巨龙，漆黑的山脉上，孤山仿佛巨龙的逆鳞。

        6溦张大了嘴巴。

        在半空中看过去，她看清了。

        那个巨大的山洞，深不见底的高山，赫然是巨龙的模样，整个后山，犹如庞大的脆弱的巨龙的骸骨。

        而她们停留的那个山洞的位置，俨然是巨龙的嘴巴。

        她想起了那高大的长条形的石台，那黑漆漆的双生洞~穴。

        就…如同巨龙的舌头和鼻翼。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出来的休息室门扉在轻轻~颤~抖。

        也许小龙兽在做的，并不是她想的帮助或者救护，还有一个可能，它在陪伴在守护它的母亲，将它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全数供奉在巨龙的舌头上，或许它以为，这样它的母亲就不会死去。

        他们，她们，甚至它自己，都是被心甘情愿奉上的食物。

        “天呐……”她喃喃，伸手扣住窗弦，心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说不出的难受。

        水滴顺着她的手背缓缓滴淌着，连同她修长的脖颈

        ——她刚刚沐浴到一半冲出来，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头在湿漉漉的滴水。

        烈域的手触及到了湿意，这才注意到一旁的6微。

        “你怎么出来了？”他极为自然伸手帮她紧了紧斗篷。

        卫远和玈单顿时一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分自觉退了下去。

        “大人，我们去看看情况。”

        两人一走，只剩下6微和烈域，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寂。

        “大人，那是…”6微忍不住问。

        烈域说：“那是恒国第一只龙，万龙之母，也是最早死的一只龙。”

        出乎意料，烈域不仅回答了她的疑惑，而且态度很是平和。

        “今天以后，拟龙山再也不复存在。”

        6溦转过头去，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可是山上的汤泉，指挥官大人也不准备再要了吗——”什么样的情况，让他放弃那神药一般的存在呐。

        “没有了龙，水的活性度一直在降低，对于寻常人的作用不过尔尔，对他而言，自然没有什么保留价值。”

        6微何其敏锐，立刻抓～住了关键。

        ——所以，那所谓的汤池所谓的疗伤圣物都是……龙存在的结果？

        烈域自嘲般笑了笑，点了点头，仿佛知道她的问题：“龙母被俘以后，一直在拟龙山，它受了伤，所以研究所的人意外现，龙血在经过冰川的净化后，有很好的疗伤效果。”

        6溦咽了口口水。

        “疗伤效果吗？”

        “你试过的。”

        钰双私邸的莲泉、拟龙山的温泉。

        那么…

        “可是龙母不是已经死了？”6溦不明白，还是最早死的一只龙，这样的血的效果还可以持续这么久？

        “它死了。死了很久，几十年才真正断气，即使最后真的死了，但是它的身体还在……”烈域说，“所以，没有龙不厌恶人类。”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前面的休息室。

        6溦想起树林中看到的：“我们在树林里面看到了很多很多骨头，都是幼兽的——严格来说，应该是幼龙的。它们都是被一个个…”

        烈域目光微闪，飞行器很高了，更高的曳光弹一闪而过。

        “那些不是人类动的手。”他神色一瞬间不知道是自嘲还是黯然，“你相信报应吗？”

        6溦点头：“因果循环，善恶到头。”

        烈域冷笑：“我父亲不信。龙母在烈家人手上熬了五十年，最后还是死在我父亲手上。那时候战事开始不久，伤情严重，他不顾一切加大了取血力度，母龙的寿命枯竭的很快——为了后路，他利用光脑计算，强行孵化所有残存的龙蛋，然后将孵出的幼龙饲养在拟龙山禁地，只等饲养长大以后，找到里面具有特殊遗传的便可以缓解龙母的供需。”

        “这些龙很聪明，也很漂亮，它们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地。但是没有一只龙有反抗的迹象。”

        他从来没有说这么多话。

        6溦沉默：“那，没有人反对吗？如果只是为了治疗有很多种办法。”

        “我母亲也这样想的。”烈域说，“她很喜欢那些聪明的小龙兽，特别是其中一只，有漂亮的白色龙角。母亲甚至还给它取了名字，看着它一天天长大。”

        6溦专注听着。

        “龙母的身体比想象腐坏更快，即使一直浸泡在冰川中，它被反复打开的伤口还是在扩大，在它临死的那个晚上，很多人听见了低低的咆哮和呜咽，就像是人临死的呻~吟，但是没有人敢过去。”

        6微想起了那山谷雾气中的回音，似有若无的呻～吟，心头一颤。

        “对总部来说，它已经失去了价值。龙母叫了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第一个赶去的人愣住了……”

        “生了什么？”

        “所有的幼龙全死了。一个不剩，它们都被咬掉了脑袋。有人看到带电的铁网被咬开一个缺角，然后在龙母的呼唤下，所有的幼龙一只只走过去，等着被它们的母亲吃掉。”

        6溦拽紧了斗篷。

        那寂静林中的堆叠白骨，那白骨胸腔胃囊中的残存铁丝。

        那是何等的绝望。

        她在一瞬间想到了黑熊取胆囊。

        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永远重复的痛苦，永不止息的炼狱。

        烈域闭上了眼睛。

        “不对，不是全部，还剩一只。那只白色龙角的小兽还活着，它躺在同伴的身旁，脖子裂开了，我的母亲赶到的时候，它躺在地上流眼泪，她第一个冲上去，抱着那只龙兽，那只龙兽一动不动，母亲于是不顾劝阻摘下了防护罩，将耳朵贴在它心口，然后……那只兽咬了她。”

        剧毒的龙毒，只要一滴，就可以灭绝一个小镇。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怀了我。”他转过头来。

        被污染的身体，低于可能性的匹配值，所有的果在这里找到了因。

        很意外，他竟然对她说了这么多，但是这份意外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反而多了几分安心，这份安心如此鬼使神差，让他紧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

        “所以，我…你，永远不会有孩子。”最后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回避，但是声音却明显低了一些。

        6溦没想到烈域会如此直接，孩子……孩子么？孩子……不过，她抠抠头，本来也不会有，好吧。

        她选择性略过这句话，转过话题。

        “……大人恨这只龙吗。”

        “这只龙已经死了。上个月，死在了璀然河实验基地。”他说，“可笑的，恨它的，是我那一手延续悲剧的父亲。”

        这只母龙，直到最后也没有生出一颗龙蛋来。

        “指挥官大人……”她想到那一面之间，面容英俊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浑身都是上~位者的冷酷和决断。

        烈域眼底沉沉：“我这个父亲啊…”他眼底闪过复杂冷酷的情绪。

        “大人。”6微不知道说什么，对于这样一个父亲，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到开脱的理由，她安抚一般想要拍他胳膊，手举到一半停了下来。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

        烈域低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他的表情一闪而过的挣扎：“你会介意吗？”

        他说完这句话，似有几分局促，又有半分懊悔，这样的问题本来不应该从他的嘴里问出，但是他问出了。

        就如他今天完全不可能会这样和一个女人聊天，但是他仍然做了。

        不过烈域从来都是善于局面和情绪的主导人，他问完了这句话，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后，便静静的看着6溦。

        介意？介意什么？介意他的父亲？还是介意他升不了孩子……

        6溦无言回答。

        她微微仰起头，而他的目光沉沉看过来，那里面的东西让她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选择错答案，所以她换了个稳妥的回答：“大人相信明珠就好。”

        烈域的神色便微微一松，他伸出一只手，将她压在斗篷的湿头拉了出来。

        门扉微微一动，烈域转过头去，那只小龙兽露出了头。

        “现在，你还要它吗？”他问6溦，6溦有种错觉，口气明明带着威胁，但他这一瞬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6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只小小的龙兽正睁着一双赤金的眼睛小心翼翼看着他们。

        烈域等待她的决定：“如果收留它，可能会有很可怕的结果。”

        比起这个，6溦本能觉得，

        更加可怕的东西，应该是现在烈域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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