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吉他精与少年歌手（完）

他经常梦见海洋。

        梦中的海洋湛蓝神秘，海面上金光闪闪、白帆片片。

        风来，波浪轻翻，雨来，薄雾漫天。

        隐约的海岛在雾中起伏，他的心随之悸动，周身仿佛能感觉到咸腥又凉爽的海风，耳边仿佛能听到海妖空灵的歌唱。

        惑人的悠扬旋律夜夜来入梦，引诱着他。

        引诱着他离开这个内陆城市，去远方。

        一晚，他从梦中醒来，头脑和身体都意外的清醒。

        他摁亮床头两元店买的塑料闹钟，看见时间刚过凌晨四点半。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鞋子，环顾一下逼仄的仓库改作的小房间，然后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他行李少，很快就收拾完了。

        长长的黑色的牛津布包，里面是他唯一的朋友，一把木吉他。

        二手商店买的，ovation吉他。价格却够他买几千个塑料闹钟了。

        几个月前的一天，他经过那家店时，一眼就看见了它，然后久久地站在玻璃橱窗外面，走不动路。

        老板看见了他的表情，满脸堆笑地推荐他买。

        他看见了商标上的价格，愣住了。

        老板从柜台拿出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指着照片中青年和吉他的合影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二手吉他啊，你看看它前主人是谁？我这价格已经很良心了。”

        看清那青年之后，他目光闪动，握了握拳，对老板说：“给我留着，可以吗？”

        老板上下打量一番他的衣着，笑道：“去打工攒钱啊？”

        他看一眼吉他，点头：“嗯。”

        “好，”老板笑着拍一下他肩膀，“你可别放我鸽子啊。”

        他摇头：“不会。”

        他没有食言。

        省吃俭用打零工三个多月，就攒够钱了。

        期间在路边发传单，遇到老师同学，在餐厅门口穿着劣质西装迎来送往，遇到继母继妹。他们看见他，惊讶，眼神复杂，他只是笑一笑，并没有在意。

        他给继母送小票，看见消费金额够他一星期薪水。他想起继妹放在客厅里的钢琴，够他买六七把吉他。

        那都是父亲的钱，而父亲不会给他。

        父亲不爱他。

        他离家出走了。

        行李除了吉他包之外，还有一个水泥灰色的旧帆布袋。

        帆布袋里有身份证、钱包、手机、衣服、音响、话筒，和一本书。

        书是早些年母亲买给他的一本小说，《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已经看了无数遍，纸页都摩挲得卷边了。短短七万字，重复读过后，在心里凝结成一句话：有梦想，想追求，那就去追求。

        他在凌晨踏着未尽的夜色出门了。

        动作轻轻，没有惊醒家里人，留下了钥匙，没有留下解释。

        他乘最早一班的公交，到最近的火车站，买最便宜的站票，去海边最繁华的那座城市。

        他在嘈杂的车站角落，摆出音响，接上吉他，支起话筒，开始唱歌。

        一首一首，唱吉他上一任主人写的歌。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理会他，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到了火车上，他累了，双手紧抱吉他，额角紧靠车窗，半梦半醒地睡了一程。

        落地后，他在城市的街头四处游荡卖唱。

        被小孩子送糖果，被女孩子送玫瑰，被城管送呼喝。

        有人鼓掌叫好，盛赞他可以去参加好声音一举夺冠，然后没有留下一毛钱，拍拍屁股走了。

        夜晚，他睡在公园里，被夜露凉醒，睁开眼震惊发现有流浪汉在用手胡乱摸索着他的身体。

        他挣扎起身，流浪汉一手按住他，一手挥起酒瓶。

        他使出浑身力气挣开了，滚到地上抱住吉他然后拔腿飞奔。

        到了街角扶着墙站定后，他回头看见被自己忘记的帆布包正被人粗暴地抖开翻着，没有上前抢回的勇气。

        他只能跟吉他相依为命了。

        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他望着第一缕阳光，舔舔嘴唇摸摸肚子，感觉到了渴和饿。

        “嘿。”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他转过身去，震惊了：“前辈？”

        原来身后是一家白色的琴行，一位黑衣黑发的青年推开门，看见了门外的他，还笑着打招呼。

        而那青年轮廓分明的脸，那带着笑容又带着忧郁的眼睛，都和之前乐器店老板给他看的照片里别无二致。

        街道沐浴在晨光和朝雾中，人迹寥寥，整个城市还没有睡醒，一切像梦一样。

        “要进来吗？”青年往里站了点，给他让出进门的路。

        “要。”他像受到蛊惑一样，走了进去。

        “要洗个澡吗？”青年看看他身上又脏又破的t恤，皱皱眉，又展开眉，笑问：“再换身衣服？”

        他脸红了，点头：“好。”

        一刻钟后，他洗了澡换了青年给的干净衣服，走出浴室。

        青年在落地窗前的木餐桌上摆好了面包和牛奶，听到声响，转头问他：“来吃早餐吗？”

        他像被摄了魂一样走过去坐下：“嗯。”

        他狼吞虎咽地吃面包，大口大口地喝牛奶，没注意到他的吉他不见了。

        青年坐在他对面，交叠双手托着下巴，含笑望着他，问：“还想做什么？”

        他不想就说：“看海和唱歌。”

        青年起身收拾碗碟，短暂离开后，拿一张纸片给他：“去吧。”

        他接过一看，是张船票。

        知名的一艘渡轮，票价不菲，能搭乘的都是名流。

        如果想红，这就是捷径了。

        他捏紧船票，抬起头来，发现青年已经消失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他的吉他静静靠在墙边，好像在等着他。

        他拿起吉他，背在背上，推开门，走了。

        他上船了。

        船在波浪上飘摇，甲板不稳，他扶着栏杆，看无边的大海，和他梦中一样深蓝。

        深蓝的海水在阳光下反光，看久了让他感觉头晕目眩，但那是一种幸福的晕眩。

        他笑着。

        “你会唱歌？”身边响起女人的声音。

        他侧头看去，看见一个好漂亮的女人。明眸皓齿，雪肤红唇，像宫廷里的玫瑰。

        “来一首吧？”玫瑰对他笑了。

        他垂下头，低声答：“嗯。”

        他在地上坐下，从包里取出吉他，弹奏起他最熟悉的旋律，唱起他最喜欢的歌。

        玫瑰毫不介意弄脏白裙子，也随他在地上坐下，听着听着鼓起掌来：“好听！”

        间奏中，他笑了，然后继续唱完这一首。

        玫瑰继续听着，忽然脸色变了：“好熟悉啊……这不是去年抑郁症跳海自杀的那个歌手的歌吗？”

        他划过琴弦的手一抖，音乐声停了。

        玫瑰也没再说话。

        忽然，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走到了他面前，中年男人瞪一眼玫瑰，再瞪向他，怒问：“你在干嘛？！”

        他茫然，答：“弹吉他。”

        中年男人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吉他，骤然伸手拎起它，狠狠地朝甲板摔下。

        沉重的撞击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懵了。

        中年男人咧开嘴冲他笑：“我让你弹吉他！”

        他眼神慌乱，说不出话，急忙扑向前想捡起被摔坏的吉他。

        中年男人挡住他，身手敏捷地先一步捡起吉他，然后高高举起，用力抛向了大海。

        扑通一声，平静的蓝色海面上绽开了一小朵白色的浪花。

        动静不小，很多人听见后朝这边走来，围观这船尾的一幕。

        他没理会众人，呆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浪花。

        在浪花上，好像站着一个青年，一双会笑的眼睛里带着忧郁，望着他。

        他耳边好像听到了遥远的吉他声，和歌声。

        在歌声中，他恍惚了。

        恍惚一瞬后，他忽然奔至白栏杆前，翻身跃入蓝色的大海。

        水花溅起，水花消失。

        众人惊呼，众人议论。

        四周吵闹，四周又归于平静。

        夕阳金光万丈铺满海洋，白色的渡轮缓缓驶回岸边，渐远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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