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龙门烈火】(一)

第九集【龙门烈火】(一)

        那日山腹之中，徒弟见师父这些年来在沈家受尽虐待，今日又受到这般惊吓，身子益发虚弱，便请师父不要再劳神讲话，稍事休息。师父似乎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如今又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内，就想早早将后事交代给自己最钟爱的弟子。于是摆了摆手，继续讲述他得到这本绝世奇书的经过。

        我本姓龚，名宗恺。成名之后，大家送我外号“鬼眼先生”。久而久之，我的本名却极少为人知晓了。我生于道光十九年，家境小康。我自幼读书天赋甚高，能过目成诵。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十七岁参加乡试，却一连三次落榜，当时正处于长毛起事的乱世之中，朝廷年年征战，兵祸不止，清廷已只剩下半壁江山。再加上朝廷昏暗，我便无意再入仕途。我一生最好游历，对徐霞客最是敬仰，立志遍游天下，览尽人间胜景。

        当时南方战事正酣，而中原却相对平静，我取道山东，登过泰山之后，又去河南洛阳看了龙门石窟。那日天色已晚，我夜宿伊河之畔的一座道观之中。这座道观正处于龙门山与香山的交会之处，两山余脉都在此汇集，逐渐合并成一段低缓的山坳，伊河之水如同一弯新月，从道观大门前经过。我虽然饱读诗书，但读的都是儒家典籍，八股文章；喜好游山玩水，却并不懂风水，当时看见这道观的位置，便觉得很奇特，但到底奇特在什么地方，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战时萧条，人们都失去了游兴。龙门石窟这等千古名胜之地，也并不见多少游客。道观甚小，只有一名道士在此守着香火。当晚我和另外两名香客在此寄宿。晚间和我这二人谈了几句，得知他们是亲兄弟。却见两人满口尽是我听不太懂的北方方言，而且说话言不由衷，前言不搭后语，对于我和道士的提问都是支支吾吾，敷衍塞则，而眉宇间却又掩饰不住一种诡异的神色。

        我当时觉得这二人肯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于是便早早洗漱了，借口先去睡了。心中却一直警醒，在房中细听观中动静。那道士多次请两人先去安歇，两人都借口谈兴正浓，让道士先睡。道士客气地说哪有客人不睡而主人先睡的道理。我当时觉得这道士也很奇怪，不像一个出家人，倒像是一个俗家人对待家中来访的客人一般。但隐隐又觉得这道士好像是在防备他们两人。他到底在防备着什么呢？我半宿都没想明白。

        过了子时，这一道两俗还在僵持不睡。这时候，那两弟兄之中的兄弟终于提出，自己去后院打水洗漱。道士客气地说他去，两兄弟坚持不让。道士也就作罢，重又坐下来，仿佛在监视着哥哥的一举一动。当时我正在房中假寐，听得后院的门吱呀一声，那兄弟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到井边打水，我便悄悄起床，躲在门后借着月光偷看他打水。只见他打上水来之后，竟然从随身斜挎的褡裢口袋中，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来，倒进水中，用手搅拌。不几下，那盆水便变成了乳白色。

        那人小心翼翼端着木盆，回到殿中，他哥哥问道：“这水怎么会是这个颜色？”弟弟谎称自己用胰子洗了手脸，现在让哥哥洗。他哥哥端过木盆，凑近闻了一闻，说道：“这水一股脚臭味，你不是已经洗过脚了，再端来让我洗脸吧？”弟弟怒道：“我好意打水给你，你倒还挑三拣四！你洗是不洗？”说罢将木盆往前一送。哥哥也发怒了：“你的洗脚水，却叫我洗脸？”伸手一推，那木盆立时便翻了，盆中的水泼了一地，将个道观的大殿，弄得一片狼藉。道士见两人就要打起来，连忙来拉。由于地上太滑，竟将道士重重跌了一个大马叉，道袍也湿了。兄弟二人同时丢了盆，赶紧搀起道士，连声道歉。那道士也不好发作，连声说不妨的。兄弟二人搀着道士，送他到房中歇息。那当哥哥的也顺便在井边打了水上来，随便冲洗了，二人也都睡了。

        我看了这一出戏，当时便觉得大有蹊跷，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心里只是猜想，那兄弟倒进盆里的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兄弟二人为何突然翻脸？胡思乱想了一阵，睡意渐渐上来，倒在床上，迷了过去。

        由于晚间所见太过诡异，心里到底睡不踏实，恍惚见听见敲了二更，似乎可以看见天光了，耳畔突然传来毕毕剥剥的声音。我陡然惊醒，暗骂自己糊涂，二更时分如何能看见天光？听这动静，必定是失火了！我打开房门冲了出去，惊见对面火势盈门，浓烟滚滚，已经看不清情形了。我正待高声呼叫救火，那道士的卧房门突然倒塌，从里面冲出一个火人来。显然便是那道士！只见道士手脚乱舞，疯狂呼号，定是不能活了。而旁边那两兄弟所睡的房间，却声息全无，已经人去屋空。我心头大骇，深知此地凶险无比，再不逃命，自己就算不死在那兄弟二人手中，也要被官府当作纵火犯抓起来。于是便折回房中，操起褡裢，翻窗而出。

        我一路狂奔到香山之上，俯瞰着伊河之畔，道观中火光冲天，深恨自己无力救那道士一命，却又庆幸自己侥幸逃脱，就这样，看着那道观被大火吞噬殆尽。等到第二日午后，窥得闻讯赶来清理现场的衙役和乡邻都已陆续散去，我才敢回去查看。只见废墟之中，连一块完整的木料也找不出来，已经烧得一干二净，那道士的尸骨，也遍寻不见，或许是被人清理出来，送往他处安葬了；也许已经燃烧殆尽，连一抔粉尘都没留下。我心中戚然。查看中，无意发现在那大殿的正中位置，那兄弟二人借故打闹泼水之处，竟覆了厚厚一层新土。莫非是那道士被埋在此处？看起来又绝不像是一座坟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后院，看见那后院便连着山壁，正对着那口井的石壁上，有一尊元始天尊的雕像，刻在窟龛之中。我当时便觉得诧异。龙门石窟共有窟龛两千三百四十五个，大小佛像十万余尊，却并没听说供有道家仙人的雕像。这道观建在龙门石窟的左近，本就不合常理，而这里居然又出现了元始天尊的造像，岂不更是让人匪夷所思？我走近那雕像，细细地摩挲，却见这天尊像高三尺有余，在龙门石窟的众多雕像之中，并不显得高大。我突然发现，经过昨夜院中大火的炙烤，天尊像的腹部似乎有些开裂，用手敲了敲，居然发出空响。看来这雕像并不是在山壁上就着石壁雕凿而成的，而是后人用土陶烧制以后，安放在此的。这龙门山与香山上，满山佛像，都是在石壁上直接凿刻出来，为何这天尊像，却要用土陶烧制？这塑像既是活动的，为何不供奉在大殿之上？莫非天尊的肚腹之中，藏着什么物件不成？我找了一块石头，敲开天尊的肚子，却见一只小铁匣，端放在其中。我看看四下无人，便将那小铁匣装进行囊之中，装作若无其事，转身离去。

        我一路奔逃，心中忐忑。不知道那道士之死，和这匣中之物有无关系？那两兄弟深夜纵火行凶，是不是为了找这个物件？倘若他二人得知此物落到我手中，会不会千方百计来追杀我？只等到了安全之处，我才用石块砸开那小铁匣，匣中赫然便是这本《管玄经》！我初略翻看几页，只觉得此书中所载，乃是掌握天机，扭转乾坤，运筹世间万物的大学问！只是其中文字，看似杂乱无章，图像符箓，如同天书一般，实在是晦涩难懂。

        但是这本书，极大地激发了我修习堪舆之学的兴趣。此后我在游历途中，遍寻名师，苦苦研读风水典籍，如郦道元的《水经注》、郭璞的《葬书》、华佗留下来的半部《青囊经》、后世风水大家所撰的《寻龙诀》、《赶龙经》、《撼龙术》我都深入研究过。不过几个月，我也成了初通地脉的风水先生。在这些经典之中，我看到了更多的山川形胜，也明白了阴阳二宅与自然山水一体相成的道理。而对那晚所发生的一切，我始终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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