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凌晨四点，a城。

        凌道远拖着几天没有得到充足睡眠的疲惫身子回到家中，准备在客房好好睡一觉——他怕去卧室会惊扰到妻子杨芊。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客厅的落地灯仍然亮着，亮度虽然不大，但却在这天亮前最黑的黑暗中宣告着女主人的清醒。

        杨芊正斜斜地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只高脚杯，那里面盛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

        “怎么还没睡？”凌道远一边拽开领带随便扔在地上，一边坐在了妻子的身边。

        “睡不着。”杨芊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突然的举动而感到惊讶。

        “怎么了？想凌深了吗？”凌道远对于这样冷淡的妻子有些不习惯，在他印象中，杨芊一直是一个温柔顺从的女子，即使十几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她也没有像一般的女人那样要死要活。她一直是凌道远的一剂安心剂。

        “比起那个，”杨芊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凌道远，“你为什么要背着我把他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太不务正业了，这样下去……”

        “不要再编这种理由来骗我了，”杨芊打断凌道远的话，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你什么时候管过他的成绩？再说你也知道，他喜欢画画，他也能靠这个活下去。”

        凌道远沉默了。

        是的，作为一个父亲，他是不合格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忙碌，更多的是内心深处那永远无法消除的愧疚。

        为此，他只能尽量满足凌深的一切要求，让他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但是唯独没有给过他父亲对儿子最平凡的爱。

        “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想让他们兄弟团聚，是吗？”杨芊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凌道远瞬间从自责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他从没有把余妄的存在告诉过杨芊，她到底是如何得知凌深还有个同胞的兄弟的呢？

        “一年前，我看到了余馨雨给你发的短信。”杨芊说。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这个秘密他憋在心里那么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一时疏忽而暴露了啊。

        “芊芊，”凌道远说，“你不要生气……那孩子他……”是的，余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阿远，”杨芊的眼泪终于缓缓从眼眶中流出来，“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这么想我的吗？我一直把凌深那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你以为再多一个你跟别人的孩子，我就会对他不好吗？”

        凌道远愣住了。

        “是，我也会愤怒，在我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可是这愤怒早就在一年前消耗殆尽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我只恨你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那孩子的存在，凌深早就和他是最亲的兄弟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杨芊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凌道远听完这些话，足足呆愣了十几秒，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妻子的善良和温柔。他为自己十几年来的逃避而羞愧，更为自己潜意识中把杨芊想象成一个刻薄的女人而愧疚。

        “对不起，”凌道远说出了这句积压了十几年的话，“你们四个，我都……”

        杨芊拥住了凌道远，这个她爱了近二十年的男人。即使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但她还是爱他。现在她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然后为两个孩子铺好他们未来的路。这是她作为一个不能生育的母亲，最想做的事情。

        “没事了，”杨芊轻抚了凌道远的后背，她能感受到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现在正在啜泣，“现在，就让那两个孩子好好地相处吧，让他们好好感受对方的心，弥补这十几年来的空白。等他们高中毕业了，我们就把他们接回来……”

        凌道远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点头。压在他心脏上十几年的一块石头，现在终于一下子消失了。

        上午十点半。m城，余妄家。

        余妄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但他习惯性地没有睁开眼睛。感觉只要睁开了眼睛，就又要面对新的一天了。他并不想面对。对于昨天，他也不想回忆。

        于是他就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床上意识清醒地躺了十分钟。在旁观者看来，这个人就好像从来没有醒过来过一样。

        从床上坐起来后，余妄才慢慢反应过来，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总感觉这个人半夜爬到了自己床上，还从自己身上夺走了无数的热量。他转动脖子看了看身边的床铺，但那上面并没有躺着任何人，他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也已经没有热度了。

        大概是错觉吧。

        余妄尽量不活动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扯下绕在脖子上的耳机，走出了卧室。

        洗漱完毕后，他才发现餐桌上摆了一些早餐，只是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而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音。

        总之有的吃就行，余妄三步奔到餐桌前，借助惯性坐了下去，开始吃早饭。

        这时凌深拿着块抹布出来了，看到余妄，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哟，起来啦。”

        余妄正忙着往嘴里塞包子，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什么，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余妄又点点头，同时还发出“嗯”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吞咽声还是对凌深表示赞许。

        凌深倒也没真的在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只是出来友好地搭个话，搭完了他就又回去收拾余妄的厨房了。

        去买早饭的时候，他还顺便买了些菜和一小袋米回来，准备中午下厨款待一下余妄。不过，虽然他会做饭，但也只是能做得不难吃罢了。

        他执意要下厨的原因，一方面是他真的喜欢做饭，另一方面是不想再给余妄吃垃圾食品了。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那就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实在是太无聊了，尤其是和余妄这么个闷葫芦，当然有可能他只是闷骚……总之，凌深想找点事做。

        其实凌深现在不太愿意想起余妄，因为一想起余妄，他就忍不住想起昨晚自己做的事情，以及今早醒来自己和余妄两人的姿势。

        早上七点，温热的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中照射进来，同时也把热量传递到蒙头大睡的凌深身上。

        凌深感到有些热，便伸出脚踹了两脚被子，让自己的头部露出来。

        但一点一点增强的太阳光显然不是这样的降温方式能够抵抗的。凌深很快就被热醒了过来，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发光发热的球体，然后又深深地把脸埋进了这个自己正环抱着的柔软物体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奶味儿。

        好像自己昨晚洗澡用的沐浴露也是这个味道。

        等等！？

        凌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睁大了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色——这是余妄的衣服。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头顶——这是余妄的下巴。

        紧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正环抱着余妄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往下是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四条腿。当然，是凌深单方面缠着余妄。

        但是余妄的手却真真切切地抱着凌深。虽然力道不大。

        凌深死也想不到他在十六岁这年和一个男孩子以这样的姿势相拥入眠了。

        好在余妄还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也没有乱动，更没有任何要转醒的征兆。

        凌深以自己此生最慢的动作，逃离了那张床。

        厨房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凌深把米洗好放进了电饭煲里，开始煮饭。鉴于余妄早上起得这么晚，可能一时半会还不会饿，他决定多等一会儿再开始炒菜。

        而且在这之前，他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余妄。

        虽然现在他还不能非常坦然地面对余妄，但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不及要问了。

        于是他又像昨天晚上一样，和余妄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余妄也和昨晚吃泡面一样专心致志地吃着早餐。

        “我有件事想问你。”凌深以他少有的严肃态度面对着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弟弟。

        “问。”余妄作了简短的回答。

        “卧室里你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照片，”凌深顿了顿，“她是你妈妈吗？”

        那是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年纪绝对不超过25岁，她穿着纯白的连衣裙，戴着宽边帽，在草坪上以一棵树为背景照了这样一张照片。她笑得很纯净，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个只要看到一朵花就会非常快乐的小女孩。

        凌深在房间里搜刮买菜钱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张照片。

        余妄的眉眼和她很像。

        余妄点了点头，“是。”

        “她是你的妈妈，还是……”凌深觉得艰难极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们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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