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2

朗月湖边。

        各色涉禽、水鸟在湿地中漫步，其中不少在伏进水塘沼泽之时便转化为头戴羽冠身佩羽饰的人形，在一池骤然洋澜的水草兰芷中，或翩翩起舞，或寻觅食物——就算现今已有许多兽族鸟类进化出可转化的人形形态，从只能依靠运气和本能互相厮杀求得存活的纯自然界当中挣扎出来，可也摆脱不了各自原来的习性，总会在面对各类事件与环境的条件下暴露出原本种属的印记。

        朗月湖上，几乎一年四季都是自谕岛之上天降甘霖笼出的云雾，一眼望去不见万物，只有身陷其中如步云端仙境的感觉。

        形如弦月，承受天水；草木丰茂，集羽群栖——这就是鸟类兽人的凡尘天堂，朗月湖一带。

        正当此时，春水乍皱，朗月湖边的鹤族兽人聚在一处，一边踩开沼泽湿地中解冻不久的水面薄冰，一边闲聊。

        不断绕着小辈们兜圈子的黑冠鹤宗长观贤步伐又急又高：“桂霖啊，我记得你每年开春不久就要去云豹部落那里看你救下的那小兽人崽子？怎么，今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吧。”鹤桂霖含笑回道，“怎么，今天突然想问这事？”

        黑冠鹤烦躁地直拿爪子拍地面，沼泽的泥地被他蓝灰色的爪子踩出一串串水泡：“那什么，我这不是想跟你讨教吗？”

        “什么？”蓑羽鹤转了转脖子，声音里满是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啦好啦！”黑冠鹤自暴自弃地朝天喊了一声，挫败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对那崽子的心思……我想请教怎么追贺兰嘛！我比你大十岁，还没追到他……不是说兽人成年后，越年长越可靠吗？阿玦都不多看我一眼……”说着说着，观贤声音越发低下去，冠羽也蔫到了一处，莫名的滑稽。

        说着他又朝桂霖瞄了一眼：“要是我也是蓑羽鹤就好了，阿玦好像更喜欢兽形是蓑羽鹤的鹤族……啊啊啊为什么你们就是‘闺秀鹤’，我就是个黑胖子啊！”说着，气愤地一扇翅膀，长羽正好戳到了自己的肚子。顿时，观贤像泄了气一样垂下头，简直和传说中的“鸵鸟”有一拼。

        鹤桂霖微微皱了皱眉：“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问题不在于贺兰玦更喜欢哪种兽形的兽人，而在于他不仅是鹤族祭司，更是位全身心奉献给了兽神的祭司。”

        大黑胖子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转过去拿尾巴对着兽形比自己小了快两圈的闺秀鹤。

        一只一直在旁边听两人聊天的赫氏的小沙丘鹤赶紧打圆场：“宗长大人别伤心啦，纯族那边不是有句话嘛，叫什么……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认真追求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哪天贺兰大人就心一软，答应您了呢？”接着气都没来得及换就扭头向鹤桂霖问道，“桂前辈，请问这次您又为那小狐狸准备了什么礼物呀？我看看要不要也拖您捎一些过去，听说云豹部落附近就是翠鸟-戴胜和蜂鸟的联合部落，我还挺想去看的……”

        “这件事，”蓑羽鹤仰头看天，艳红的眼睛里倒影着悠悠的云影天光，“等今年祭典后的成人礼结束，你也该成年了吧？那等明年我再带你去吧。至于礼物——多谢好意，不过明天我就出发了，再带多了飞得慢，要赶不及花期了。暂且就这样吧。”说罢，他抖了抖羽毛，踏地数步，向前冲刺，迎风展翅，凌空转身，向远方飞去。

        波光粼粼间朝阳东升，鹤桂霖的身影渐渐与雨雾迷蒙的朗月湖融为一体，再不可见。

        “——桂霖叔叔！”莲泽湿地的草丛中钻出一个长着石青黑色狐尾的少年，如同一枚小炮弹一般轰进水墨色的青年怀中。

        那如雪塑玉山般的身影轻轻稳稳地招架住了半狐状的少年，“都说了我不就比你大八岁，至于把我这么往老里叫吗？要喊我大哥！”说完，伸出玉白色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知——道——啦——”狐玄玉不太开心地缩缩鼻子，在鹤桂霖怀里蹭了蹭，“想我没？今年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纯族人说得没错，狐媚狐媚，你们真是太会撒娇了。”鹤桂霖从衫袖中掏出一个松青底竹兰纹的大绸布包裹，几人围上前来，一个个凑着脑袋急着想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雕着剔红的鹤梅图小漆器圆盒子，以及一个及其精致的方胜状小盒子。此外则是一尊方口美人斛，还带了饰有立体凤纹的盖子。

        围观群众被那些精美华丽精美华丽的装饰震撼到了，七嘴八舌地发出大声的惊叹，楞是惊动了不远处在草丛里扑蝴蝶的云豹幼崽们，一个个毛团子还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不由自主一只接一只朝这边窜来。

        耳聪目明的蓑羽鹤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一个旋身兽化为鸟类原型，背上背住小狐狸，爪子抓牢了包裹就地腾空飞起。两个形体转换还不甚熟练的翠鸟族人却躲避不及，被小崽子们扑个正着，摔了个人仰马翻，全身上下总共挂上少说有十几个毛皮肉圆子。

        已经在碧云之下飞翔的两人却盘旋而去，被落在后头的两位小辈羡慕得不行。

        两人翱翔天际，但见流云万千，指尖沁流乳；仰头眺晴空，触目为水晶；垂目望绿原，眼接似烟黛；凝首视河川，乜看即白练……时间似乎纵长尤短。不知此时鹤族兽人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沈铭只觉畅快无比。

        鹤桂霖突然发问：“玄玉？”

        声音将沈铭从对美景的沉浸中扯了回来：“什么事？”

        蓑羽鹤略微扭头，瞄了一眼半大的亚兽人：“你……今年就要成年了，现在是要去神殿实习了吧？”

        沈铭慢慢地、细致地抚弄着鹤桂霖身上被风刮乱的细小绒毛，贴着鸟类暖烘烘的羽毛，点了点头：“对……你的羽毛好舒服……”

        鹤桂霖半兽化时显现的那丛醒目洁白的耳簇羽炸了炸，犹犹豫豫地问道：“云流他们……接受你去他们的神庙吗？”

        狐玄玉笑眼弯弯：“放心吧，忘了我去年做的新药了吗？救了很多人——而且他们本来就喜欢我呀，你知道的。放心吧，我已经在神庙药房里实习啦。”

        鹤桂霖吁了一口气：“你是我交给他们的，我总是担心这担心那……说实话，玄玉，你不会嫌弃我吧？”

        狐玄玉腾出一只手在兽人的肋下，尽他可能地四处挠痒痒：“别瞎说！没有你，我早死了。”

        鹤桂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晦暗不明：“不会的，你想多了。”他重复了一遍，“想多了。”

        沈铭想开口，替被他代替的狐玄玉开口问问鹤桂霖，希望刚刚那句话不是自己多想。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去问呢？未卜先知在这个时代也不是能轻易说出的谎话。在心中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没有那个立场。

        【别担心】，脑内接到九号传来的电讯号，【如果有事发生，有我护着你。】

        沈铭回到：【那等我们离开后呢？我感觉得到狐玄玉真的很依赖他。万一出了什么事，狐玄玉接受不了，怎么办？】

        九号宽慰他：【不怕，真有坏心，我们到时候就把接收到的信息帮他巩固重点。再说了，现在一切还未开始，在收集到所有条件之前，不要妄自评断。就像你想的，万一鹤桂霖只是另有隐情而不是心怀鬼胎呢？】

        沈铭顶着狐玄玉的壳子，抿紧嘴唇：【但愿如此。】

        【嗯】，九号提醒沈铭，【快去忙吧，仔细别被鹤桂霖发现。】

        狐玄玉抬头，正撞上鹤桂霖紧紧地凝视着他。抬眼间，那目光直直撞进他心里，心跳由此漏了两拍：“桂霖叔叔，你还好吧？”说着，抬起手又忘了要将它放到哪里。

        鹤桂霖摸着狐玄玉浓密而光泽的黑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什么，玄玉，要不你跟我介绍介绍那个你自己做的药？”

        “好，”狐玄玉高兴地扫了扫尾巴，“我还没看你都带了什么礼物给我，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嗯。”

        “你居然没反对我叫你叔叔！你是默认了对吧！”

        “……叫哥哥。”

        与此同时，在狐玄玉与鹤桂霖凌云而上的时候，驻扎在和漾山山麓一带的浣熊族，作为哺乳类兽人种族部落与鸟类兽人种族部落正是全面友好联盟的试点部族，浣熊族正张罗着该如何真正接纳——或者说是“处理”那位自杜鹃族中选出、从小在自己部族作为质子长大的亚兽人，继承了翠金鹃血统的亚兽人。

        大堂中，一圈浣熊族的长辈们议论纷纷，坐首的那一位一直低垂眼帘沉默不语。那人一袭雪白的衮袍在昏昏暝暝的石室中无比显眼，窗牖间零星透过的夕阳暮色给他嵌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圈，脸色却越发难明。许久之后，他终于斗开长袍，睁开久闭的眼睛，浅金色的虹膜衬着雪白到透明的长而翘的睫毛，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石室中只传来一句：“那孩子我来接手。”一切吵闹与争辩都被迫压倒在那坚冰暗流如碎玉玎珰的清冷声线之下。

        石室门外，一片色泽闪耀如金玉相交的羽毛从半空缓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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