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个清清爽爽的秋日下午，林海忠和刘晓春重逢了。

        那会儿阳光从叠了好几层的云幕中溢出来，轻轻地洒在这个小小的南方城市，给路旁簌簌掉叶子的银杏树打了一道柔光。还有街上行走的人们，身影也显得那么安适，轻松。林海忠不禁打消了叫出租车的念头，决定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宾馆。他抬眼一望，就看见了前方街头过马路的刘晓春。

        其实当时的距离不近，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面孔，但林海忠知道一定是他。这儿是他的老家；并且他走过来的样子，左右张望的样子，一切都那么熟悉。所有道不出的感觉漫上来，林海忠一时竟站在了原地，片刻后才恍然地急冲冲向他走去。然后走变成了跑。

        还没跑近，刘晓春就发现了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仿佛时间也慢了。可刘晓春随即眼神往旁边一闪，居然想躲。林海忠不给他这个机会，冲到他面前，抬手将刘晓春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一刻刘晓春是温顺的，仿佛刚才想躲的不是他，又仿佛他们二十年前的无数个拥抱。过了不知多久，两个人分开，林海忠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苍白，消瘦，眼下发青。但眉还是那样淡的眉，那样大的眼睛，眼中的悲伤如同破碎的玻璃，把他的心狠狠一割。林海忠按向他的唇，仿佛自己还是二十多岁冲动的毛头小伙子，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亲吻上去。在与刘晓春重逢之前，他以为自己历经岁月，早就能够游刃有余地把控情感；而看见他之后，沉睡已久的身体本能猛地苏醒了，把他心里的坚固城墙炸了个粉碎。刘晓春转头躲过，将他推开，低着头微微颤抖着。

        林海忠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小春。”刘晓春没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林海忠忍不住伸手去给他檫，又被他躲过。气氛沉默了起来。

        半晌，刘晓春不流泪了，哑着嗓子问：“你来干什么？”

        林海忠说：“来这儿出差。”又望向他：“你……你呢？”

        “我就住在这。”

        林海忠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在c市，没想到是回到这里。”

        “嗯。”

        对话再一次陷入沉静。林海忠过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刘晓春扯开嘴笑了笑，也问：“你呢？”

        “我也挺好的。”

        于是两个人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当初没了爱情就活不下去一般，分开以后二十年的日子只用一句“挺好”就全部概括。不管活成什么样子，都“挺好”，并且和对方毫无关系。林海忠看着他憔悴的表情，不认为刘晓春现在很好，可是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别问”。林海忠于是不敢再问。时间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沟渠，使他们比任何老相识都要陌生，刚才身体的依恋仿佛是幻觉。

        可是林海忠毕竟不是青涩的手足无措的少年了，他建议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等刘晓春说话，他哀求着：“陪我走走吧，好吗？我今天就走了。今天晚上的飞机。”于是两个人并排着沿街走着。林海忠心里越走越乱。他如今四十多岁了，生活倒也确实一帆风顺。与刘晓春分开后，虽然他结了婚，但家中妻子知道他的性向，也不管他，只要他自己把家外的事情处理好，他过得也算惬意。儿子考上大学后他再难得操心家里的事，工作上他一路做下去，现在也少有他忙的时候。比起年轻时候的屈服，现在的生活完全是自己想要的模样，自由不再是不可触及的名词。除了那个名字，那个人，那段埋藏心底的时光。有得必有失。不能说这样的得失值不值得，而是那个时候没有选择——自己的家庭，刘晓春的家庭。双方父母都逼迫甚紧，两双拽得紧紧的手慢慢的，慢慢的被拉开，最终是谁先松手的呢？

        对了，是刘晓春。是他的母亲更胜一筹。他往来于南北两地，最后一次终于没再来，告诉林海忠他辞职了，马上就要结婚了。那通电话里两个人也无言相对。从开始就疯得不彻底，到最后再没有力气描绘未来和可能，反而心里相信了不可能。分开以后林海忠没有追上去纠缠，一方面他狠狠地恨着，恨刘晓春的母亲，恨刘晓春，自己的父母，也恨自己；一方面也认了命。一边拉扯的力量一断，他得以喘了口气，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这么轻松了。那卑鄙的轻松，使他对自己更加厌恨了。

        接下来的人生他都很理智，尽掌握在手中。生活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如今的重逢让他直视心中的那道口子：它没有被补上，正呼呼地透着风。被压下的渴望翻腾着诱惑着他。林海忠悄悄转头看着身旁的人。刘晓春看上去也忘不了自己。他那样让人心痛，就连他的疏离和抗拒也那样让人心痛。

        不，不行。马上就要走了，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今天遇见他，不是让他们再续前缘，而是彼此达成和解，对自己也是一个和解。四十多岁了，难道还活不明白吗？

        再转过一个街道，一直没出声的刘晓春说话了。他说：“我家就在那边。”他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林海忠，那双眼睛仿佛会叹气：“再见。”

        等等。林海忠拉住他的手。自己想说什么呢？

        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不，他不太好。而且也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这样的关心仿佛有刺。

        我们那个时候都太年轻了？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年轻的时候毕竟过去了。

        我很想你？不，二十年没有联系才能想念，如今人在面前反而说不出口。无力的想念说给谁听呢？

        “保重。”

        刘晓春眨了眨眼睛，轻轻回答：“你也保重。”说完转身，同时林海忠松开了手。

        脚下仿佛有千斤重，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慢慢走远。一如二十年前，一个人转身，一个人没追，只是这次松手的人是自己。谁松手都不重要了，爱也没那么重要，那么到底什么重要呢？

        多的是更重要的事。比如，这样的生活。

        林海忠又不知站了多久。刘晓春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阳光还是那么透亮，照着远处的山和山上的电塔，一个个矗立在那里显得萧索。一阵凉意袭来。起风了。林海忠终于缓缓迈开步子。

        刘晓春回到家，呆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发神。屋子里乱糟糟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光。桌子上随意摆放着吃剩的泡面和几盒药片，旁边架子上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旧一个新。相片是灰色的，旧的那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新的那个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太阳落了山，屋外也变黑，家里更加阴沉。再到其他人家纷纷亮起了灯，这个屋子里仍如最初那样寂静。门口放着的拖鞋仅一双，被刘晓春穿在脚上，看样子是没有其他人会回来了，可刘晓春却像是在等待。等什么呢？

        最后他起身了。走向卧室，开灯，打开抽屉，拿出笔和一个记事本。

        “当我们背叛了爱的时候，辩解就不被需要了。”“也不是不曾想过抛下一切，为自己活着。那个时候不能，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选择。”“有时候不管什么选择都……”“抱歉了，这样的人生……”

        “希望你保重，愿你平安如意。我先走了。”

        刘晓春放下笔。回到客厅拿起了水果刀，走向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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