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平临公主
“这才暖和了几天，怎么一到除夕又开始下雪了。”楚空月披着深色的大氅，站在明春大街的十字街头喃喃自语。
他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眉眼细长目光润泽，没有像世家公子一般戴冠，只是用了一条深蓝色的布带将头发束在了头顶。
漫天飞雪从天而降，楚空月的目光穿过绵密的雪花，他距离道路尽头灯火通明的大宅只有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云梦轩，南齐帝都最大的妓馆。
夜幕降临，云梦轩却是华灯初上，大门前的宽阔的空地上插着上千根竹竿。
每一根竹子上都挂着一盏灯笼，每两根竹子之间可停一辆马车。
道路一侧的空地已经停满了，数十名仆人正引着新来的客人将马车顺次停下，整个云梦轩门口已经变成了车的海洋。
黑衣暗探们在街头贴着墙壁沉默站立，他们控制了通往云梦轩的所有路口，却没有阻拦任何一辆车的到来，冷厉的眼神扫过每辆车上的标志，默默记在了手册上。
一辆金碧辉煌的大车被六匹骝色的骏马拉着，从楚空月的身侧平稳地驶过，是一辆好车，行驶起来平静无声，六匹骏马典雅雍容体态外貌粗看浑然一致，便如同孪生一般。
马车走到了云梦轩大门的台阶前才停下，身着华服的婢女从车上下来，从车辙上取下了一个镂金雕花的木匣，匣子拉开是一个三级的台阶。
在车下搭好台阶后婢女才恭敬地伸手，车帘里也伸出一只白净修长手来搭在了婢女手上，手腕处戴了几个镯子，金玉相撞环佩叮当。
身披裁剪考究的华贵黑狐裘的妇人缓缓下车，淡淡地扫视着四周，她约莫四十多岁，气质雍容华贵，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高贵典雅的气息，面容圆润，脸上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看得出曾经是个美人。
“平临公主？她竟然来了。”楚空月远远地在十字街头看着美妇人往云梦轩的大门走去，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平临公主是南齐当今圣上的亲妹妹。二十一年前皇帝正式登基继承大统的时候，为了笼络士族门阀，便替平临公主寻了一门亲事，尚公主的驸马是四大士族之一的古家的家主古延津。
依皇室礼仪，公主下降后驸马应当移居于公主府，但皇帝有意于古家交好，故而赐下御诏特别允许平临公主前往古家居住，在古家与公婆以家礼相处。
平临公主生性端淑，为人贤良温和，她深知自己背负的使命，于是命令仆从下人们在古家不得对她唤以“公主”，而是一律以“夫人”相称。
这本是一桩政治联姻，但二十一年来，古延津与平临公主恩爱非凡，相敬如宾，膝下抚育两男一女，堪称世人眼中艳羡不已的鸳鸯伴侣。
“古家看来对苕华很是重视啊，居然是平临公主亲自前来，古延津这老狐狸倒是有几分眼界。”楚空月喃喃自语，接着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也朝云梦轩缓步前去。
平临公主身兼帝妹与古家家主夫人两重身份，尊贵非凡，居然肯亲自移步前来云梦轩这等烟花酒肆之地赴宴，其中包含的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顾某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从云梦轩中传了出来，身着大氅的顾惜言小跑着跑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向平临公主行了一礼。
平临公主像是很喜欢顾惜言一样，看到他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了笑容：“惜言，你好像瘦了。”
“哎公主殿下真是慧眼如炬，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饭，于是我干脆把我家里做菜做得好的几个厨子都辞了。我对吃的又有那么些挑剔，其他厨子做的东西我不怎么想吃。每天吃个半饱，这就瘦下去了。”
顾惜言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和自家姐姐谈家常一般。
“你少跟我胡扯，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啊？你要真饿了，把那些厨子又重新请回来就是了，以你的财力养几个厨子还不容易？”平临公主微笑着瞪了顾惜言一眼，“我看你是生意越做越大，累得瘦了吧？”
“哪有这回事，公主殿下说笑了。”
平临公主叹了口气：“我看惜言你是因为至今身边还没有个女人照顾，这才把自己给弄成了这番模样。我没记错你都已经过了三十了，男人到了而立之年还没有家室，难免会过得辛苦了些。”
“哎公主殿下你知道的，我至今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所以也就不想成亲这件事了。”顾惜言隐隐感觉话题在朝诡异的方向发展，赶紧满口打起哈哈来。
平临公主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微笑道：“惜言你看我们家丫头怎么样，这孩子转眼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延津和我经常愁着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婆家，你的人品才能我都清楚，把她托付给你延津和我心里都放心。”
果然，顾惜言心中大喊不妙，面上却作出一副惊愕的样子：“古小姐竟然也已经及笄了吗？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呐，那年我到古家拜访古大人和公主殿下，她还只是个孩子。”
平临公主见顾惜言老是顾左右而言他，秀眉微微一蹙，声音微微带上了一丝恼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惜言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下去吧，还是你觉得我们家丫头配不上你？”
“公主殿下说笑了，古小姐正值青春年少，应当替他寻一个年轻有为的如意郎君。顾某心中一直是把她当妹妹看的。”顾惜言依然不亢不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时间不早了，今日我和公主殿下都是客人，先去赴主人家的宴席再说罢。”
说来也是奇怪，雨山君顾惜言贵为江南商人领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但年逾三十却尚未娶亲。
天下想嫁给他的女子成千上万，多到可以把帝都外城围上几圈，但他却好像谁都不喜欢，无论是谁来牵红线他都一概拒绝，成了天下之人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
平临公主面露无奈之色，顾惜言所言不无道理，她只好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先进去吧，待会儿宴会结束了我再和你慢慢说，惜言你可别想悄悄跑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站在云梦轩门口，捧着本签名册子请到场的宾客留名，是替叶凌霄驾车的那个车夫。
他其实算是个翩翩美男子，只是面色冷峻目如鹰隼，让人有些不愿靠近。
连平临公主留名的时候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则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
留名过后平临公主在前顾惜言在后，两人一起往屋内走了进去。
这时楚空月也正好走到了门口。
“这位公子留步，请先在名册上留名。”手捧名册的年轻人叫住了楚空月，眼中微微闪过了诧色。
在进入帝都之前，他已经看过了所有被宴请的客人的画册，他自问记忆过人，眼前这个客人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画册之上。
但楚空月仪表堂堂举止坦荡，比之前那些到场的世家子弟还要有贵族公卿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等闲之辈。
“楚空月？不知楚先生是否有我家主人送出的请帖，还请取出给在下看看。”年轻人更加疑惑了，帝都中稍微有点名气的世家公子的信息他尽都知晓，但这却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名字。
楚空月轻轻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了请帖递给了年轻人。
“原来楚先生是淮安王府的人，失礼之处还望见谅。”年轻人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但仍是恭恭敬敬地递回了请帖，朝门内伸手，“楚先生请。”
“你叫什么名字？”楚空月突然淡淡地开口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突兀无礼，年轻人不由怔了怔，这才缓缓开口：“我叫纪南。”
楚空月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手上杀气很重，是个很好的杀手。”
纪南冷峻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空月：“楚先生好像很懂杀气，希望楚先生不会看到我拔刀的模样。”
云梦轩最大的楼“瀛洲”没有普通妓馆那样的大厅，只有一间间装设毫不重复的小屋子，仆从们提着红灯笼带领客人们陆续穿过幽深蜿蜒的走廊，然后进入后院之中。
后院中央有一条人工挖掘的河渠，水色清澈潺潺流淌，四面是女人们和仆从们的两栋居所，三栋小楼把后院给围了起来，让这里变得避风而遮阳。
天上还在飘着雪，但比起之前已经小了许多，零零碎碎的雪花刚进入后院就消失不见，那是因为仆从们在院子里架起了几十个巨大的铁镬。
无烟的木炭在里面熊熊燃烧，把整个后院变得如同楼阁里面一般温暖如春。
炉火旁放置着杉木制成的木椅，供刚刚进来的客人们取暖。仆人们如同由游鱼一般托着玉制的盘子穿梭在庭院之中，把玉盘中的点心不断分给不同的客人。
而在河渠的上游，几个裙裾缠到了腰上，露出雪白挺直的长腿的少女把烈酒、清酒和供女宾饮用的花露盛在了琉璃酒杯中，放在一片宽大的荷叶上顺流而下，让沿着河渠而坐客人自己取来饮用。
这是南齐公卿之间流行的“曲水流觞”之乐，是深受贵族喜爱的雅事。
后院中的客人已经不下百数，他们手中拿着酒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饮酒交谈，地上到处都放置了柔软厚实的毛毯，累了的客人们就坐在上面休息。
这时平临公主和顾惜言相继走进了后院，客人们看见他们二人都发出了惊呼。几乎所有人都起身迎了上去，两人周围人头攒动，平临公主仪态端庄面带微笑和众人打招呼，顾惜言则四下鞠躬谦和地见礼。
楚空月也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刚好看到了平临公主和顾惜言被人海淹没。他随意地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拿起点心开始吃了起来。
平临公主既是皇室贵胄，又是四大家族之一古家的家主夫人，雨山君顾惜言则是江南豪商的领袖。两人的身份都足够显赫尊贵，他们的到来彻底让后院里热闹了起来，众人簇拥着他们，一直往河渠旁的亭子而去。
楚空月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观察着后院中的客人，和纪南一样，他也熟知帝都中各大世家公卿的画像。
帝都中大大小小的家族几乎都派人前来参加了苕华的这场宴会，有些是家主亲临，有些则是派出了族中还在年轻的子弟。
“平临公主和雨山君都到了，主人却还没有出现，他在等谁？”楚空月喃喃自语，只觉得这场宴会变得越发的有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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