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淮南钟离
无论是温暖如春的后院，还是曲水流觞的河渠，甚至刚才那场沁人心脾的花雪以及十四盏的大餐，无一不是叶凌霄精心设计的结果。
要想镇住帝都这些见多识广的王公贵族，排场就要足够大，格调就要足够高。这样才能体现她的诚意，也会放松这些人心中对她的警惕。
一切都如叶凌霄预想的那样进行着，第一盏大餐上罢，宴会的气氛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
即使是代表四大家族之一古家的平临公主，也难以对叶凌霄的各种安排做出半分挑剔。
既然能够让平临公主这等身份的贵客也缄默着安心享用，自然也能让其他的客人心满意足。
叶凌霄俨然已经控制了全场，每当她举杯劝酒，满座衣冠胜雪的客人们也都举杯相和，袍袖翩翩，如千万白鹤欲飞。
但是贵族公子的突然出现，如同一桶极寒的冰水泼在火盆之中。先前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整个后院突然变得雅雀无声。
叶凌霄当然知道这个年轻的贵族公子是谁，入京之前她不止一次看过帝都中重要人物的画册，每个重要的人的长相她都早已铭记于心。
青阳君钟离攸，位列帝都四大公子之首，同时是四大家族之一的钟离家的长公子，毫无疑问也会是钟离家的下任家主。
钟离攸遥遥地看着叶凌霄，手中折扇一抖收了起来。他负手长立，无论是站姿还是神情都无比的高傲。
在座的都是帝都中的地位显赫的贵客，却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中。
“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把人放在眼中的烧包啊。”叶凌霄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想是这么想，其实她心中也明白，青阳君钟离攸，确实有这样自负的资格。
淮南钟离氏，是南齐的第一望族。
但凡是南齐之人，莫不听说过“江南之豪，莫强钟离”的说法。
当今圣上才不过是南齐的第四位皇帝，钟离氏的家族传承却已有数百年之久。
钟离氏的本家宗祠在淮南郡，是江南士族的领袖，他们在淮南郡拥有大量的土地，通过数百年的发展，在地方上形成了相当巨大的势力。
历朝历代统治江南的帝国都需要拉拢他们以获得其他江南士族的认同。南齐太/祖也是在钟离家的支持下才顺利统一江南各大家族创建了如今的帝国。
传言南齐开国之日，太/祖皇帝拉着那代钟离家的家主的手同坐龙椅之上，两人一齐接受群臣百官的朝贺，太/祖皇帝说道愿与钟离家共享天下。
钟离家家主震惊万分，赶紧推辞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君臣有别，臣又岂敢与陛下同辉。”
太/祖皇帝没有再勉强他，但钟离家始终把持着朝中要职，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天下局势。
钟离家这代的家主名为钟离启，是钟离攸的父亲。钟离启官至宰相，封晋公，是南齐第一大权臣。
钟离启的二弟，钟离攸的叔父钟离合任大将军、荆州牧，封镇西侯，和驻军淮水的镇北候分领南齐军事。
钟离启和钟离合手握军政大权，一内一外互相配合，家族的势力与皇室势均力敌，甚至有隐隐压过皇室李家一头的迹象，是以天下常常流传着“李与钟离共天下”的言论。
而青阳君钟离攸，作为钟离家的嫡长子，年方二十五，却已于朝中担任吏部尚书之职，乃是正三品的大员。
钟离攸的到来确实出乎了叶凌霄所料，她虽然给四大家族都送去了请柬，但那与其说是邀请，倒不如说是□□裸的挑衅。
其中古家和魏家因曾经受过她一些恩惠，让平临公主和族人前来出席了这场宴会，其余两大家族均没有派人前来赴宴，当然叶凌霄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会派人前来。
心念一转，叶凌霄已经隐隐猜到了钟离攸的来意，她心中冷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倨傲的弧度。
她端起了自己桌前的酒壶，给琥珀酒盏斟满酒，然后昂起头一饮而尽。
在这个过程之中，她甚至没有看钟离攸哪怕一眼。
气氛直如死寂一般，客人们都被她这番举动吓住了。
问话的可是青阳君钟离攸，但苕华主人却仿佛把青阳君当成了空气一般不存在，简直是毫不留情的漠视和挑衅。
就连远在末席的楚空月看到这一幕，都不由皱了皱眉。
“我家公子在问你话，你为何不答？”钟离攸身边的随从率先开口，脸上充满了怒气。
“这位公子突然前来，不知可曾受过我家主人的邀请？”身着黑衣的纪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叶凌霄的身旁，他取下了斗篷，露出了寒刃般锋利地眼神盯着钟离攸。
纪南当然也知道来人是青阳君钟离攸，但在这么多贵客面前，不能轻易折了叶凌霄的气势。
“混账！我家公子乃是钟......”随从按住了腰间的长剑，但说到一半就被钟离攸伸手制止了。
“子安，”钟离攸的眼睛没有看着说话的纪南，而是如同蛇一般盯着叶凌霄，“你们身份有别，不要和下人纠缠。”
那目光阴森而猥亵，像是在看□□一般，叶凌霄余光瞟到，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心。
“是，子安在公子面前失礼了，不该和这些卑贱之人多废口舌。”随从答道。
听到“卑贱”二字，纪南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冷了起来，他用左手抚摸起了右手拇指上的一个玉扳指。
“阿南，给我再倒一杯酒。”叶凌霄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了纪南。
纪南这才面色一缓，冷冷瞟了一眼钟离攸的随从，然后恭敬地用双手把酒杯接了过去。
“青阳君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贵客，能应邀而来是我的荣幸。这十四盏大菜，当然应该有青阳君的一席之地。”叶凌霄脸上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假笑，“来人，给青阳君看坐。”
云梦轩的仆人在叶凌霄的下首，平临公主的对坐增置了坐席，钟离攸和他的随从却依然站在原地。
叶凌霄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青阳君这是何意，莫非还要我给你家的仆人也增加一个坐席不成？”
钟离攸没有开口，随从却冷声道：“我出入行止伴随在侧，是我家公子的规矩。”
他“规矩”二字念得极重，叶凌霄冷声道：“规矩？钟离家的规矩，不是我苕华的规矩。”
“放肆！”随从怒道。
满座宾客面色都十分难看，额上浮出了冷汗。叶凌霄和钟离攸这两个大人物突然对峙了起来，气氛沉重得叫人难以呼吸。
“既至温柔乡，当随遇而安，又何必拘泥于自家规矩。”
温和的声音传来，顾惜言微笑着起身，朝钟离攸拱了拱手。
“温柔乡也有规矩么？”钟离攸淡淡地看着顾惜言。
“温柔乡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顾惜言笑了笑，森寒的气氛顿时如冰消雪融一般化开了。
“子安，姑且先退下吧。”钟离攸斜瞟了顾惜言一眼，缓步上前，“好一个没有规矩，雨山君还是那么能言善道，这番教导本公子当铭记在心。”
顾惜言全然没有在意钟离攸口中恐吓的意味，依然是微笑着回到了坐上。
“你去招惹这个人干嘛？”挨着顾惜言，位居上首的平临公主责怪着道。
顾惜言不以未然地摇了摇头，自行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钟离攸来到坐席前，以一个世家公子的仪态整理了袍角，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接着他淡淡道：“既然叶小姐愿意与本公子共享这十四盏大餐，那本公子也就却之不恭了。
“恶心。”叶凌霄心中暗骂了一句。
但随着顾惜言这么一掺和，她的脸色也变得平缓了下来，脸上又露出了潇洒坦荡的微笑：“青阳君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所幸我们只比青阳君多吃了一盏菜，青阳君倒也不算吃亏了。诸位也不必拘礼，继续用餐饮酒罢。”
一盏接一盏的大菜又依次被端上来了，每一盏虽然只有两道菜，却都极尽巧思。
就像刚才那道衣冠蟹一般，许多菜都是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们的王公贵族们都没有见过的。
宴会虽然继续进行，但叶凌霄精心烘热的气氛始终还是因为钟离攸的到来变得冷淡了许多。
宾客们不再像之前那般兴高采烈地饮酒，相熟的几个人低头附耳窃窃私语，他们也没有料到钟离攸的到来，看向钟离攸的目光满是疑惑。
楚空月披上了大氅，从末席缓缓起身，仆人们以为贵客有什么需要赶紧准备伺候，他却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过来。
楚空月最后遥遥地看了一眼叶凌霄，她正在众星捧月处举杯进酒，白玉无瑕般的脸上晕染上了醉红，美得如同妖精一般。
接着楚空月转身朝来时的走廊行去，没有任何人阻拦，仆人们就这么目送他离开了云梦轩。
虽然计划和最初已经完全不同，但他此行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事情暂时没有做到有点遗憾，但来日方长，他也不急于一时。
除了仆人和坐在他身边的几名宾客，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离开了。
那几名宾客心中都疑惑他为何要走，他们从未在帝都中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但楚空月风度潇洒，怎么看都是堂堂正正世家公子的气派。
这时十四盏大餐已经上到了第十盏，仆人们放了一个碗在宾客们的桌前。
“这是何物？”位居上首的钟离攸看着碗中的食物，不由皱了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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