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叶府旧案
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既不沉重也不轻松，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充斥周围。
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口道破，叶凌霄心情极为复杂，一时间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我说，你真的不怕死吗？”叶凌霄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怕啊，”楚空月轻轻笑了笑，“但反正刚才你都想杀我了，干脆说出来心里舒服。”
叶凌霄冷冷道：“但我听了不舒服，只怕你死得会更快。”
“晚......叶小姐这是默认了。”楚空月心中一惊，他差点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旧称。还好他反应极快，字音还未吐清就赶紧改口，这才没让叶凌霄听清楚。
“别用这个称呼，我不喜欢。”叶凌霄轻轻拂了拂额间从头巾挤出来的发丝。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叶晚萧，这栋旧屋，曾经是我的家。”叶凌霄目光一片深邃，看不出其中的情绪，她没有掩饰，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虽然早已认出了她，但听到叶凌霄自己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楚空月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楚空月极力按捺住心中涌起的喜悦，面上却苦笑道，“叶......叶先生突然这么开诚布公，我倒是真的觉得我要死了。”
“当然咯，我是个女人，女人不说谎的时候都是很认真的。你觉得你知道了我这个秘密，我还会让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叶凌霄用左手轻轻转动着手上的匕首，她手法极为灵巧，那匕首在她手中便如手指一般灵活，一阵一阵的寒光从匕首的刀面上反射到楚空月脸上。
“你匕首玩得很好。”楚空月看着如同灵蛇一般在她手心中翻转的匕首，突然说道。
叶凌霄听到这句话怔住了，她觉得这个名为楚空月的神秘男子的思维和常人好像截然不同。
明明小命都已经落在了她手上，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让他从世间消失，但他还是一副风轻云淡处变不惊的样子，竟然还有心情和她说笑。
叶凌霄其实很讨厌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就像□□一般不可控，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威胁，但她心中却又隐隐对楚空月有些刮目相看：“看你的样子，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楚空月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得叶凌霄一阵皱眉。
“你一开始没有杀我，给了我说话的机会，我就有把握让你以后也不杀我。”楚空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爽朗的大白牙。
叶凌霄不由哑然失笑，这个男子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和坦荡彻底让她产生了兴趣：“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让我不杀你。”
“因为你一旦杀了我，你的秘密就会天下皆知。”楚空月目光突然锐利了起来。
“噗。”叶凌霄笑出了声，“真是让我失望呢，我以为楚公子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让我改变主意，刚才心中竟然还稍稍有些期待。”
“结果你居然是想威胁我，”叶凌霄笑声和眼神都越来越冷，“你好像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而且我现在突然觉得，我要是现在不杀了你，我的秘密反而一定会被泄露出去。”
“我说的是事实，没有威胁。”楚空月依然平和地笑着，“我当然知道叶先生不喜欢被人威胁，否则昨日也不会和青阳君闹到那般田地。”
“你什么意思？”叶凌霄听他突然提到钟离攸，想到那张狂妄自大的臭脸，心中更为不悦了。
楚空月淡淡道：“我是淮安王的幕僚，我离开王府时在房间内留有一封书信。在那封书信中，我写下了这些年来我了解的一切。一旦我失踪不见，这封书信会被人交到淮安王手中，那个时候，你的秘密便会天下皆知。”
“你在说谎。”叶凌霄冷冷地盯着他，“像你这种心思缜密的人，不会留下书信这种随时可能因为意外泄露出去的东西。”
“狡兔三窟，我不过是替自己和淮安王留一条退路罢了，帝都中没有人在意淮安王，我在帝都之中也无人相识。不会有人来调查我们，又何必在乎叶先生口中所谓的意外。”楚空月看着叶凌霄，漆黑的双眸中满是坦然，“就算我说的是假的，难道叶先生敢赌没有这个可能吗？更何况，我不会骗你。”
叶凌霄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听到那句“我不会骗你”，她的心突然动了一下，那个刹那她好像真的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会骗她。
叶凌霄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理智稍稍有些偏离了，她沉默了半晌，仔细思索着楚空月刚才所言的可信度。
这种所谓留下一封书信的戏码，怎么看都像是情急之下在随口胡扯。
但是她从未见过这个男子，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清楚他的目的。
如今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这叶府的旧宅中，向叶家当年的老账房询问叶府当年的旧案。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她叶家大小姐的真实身份。
所以她无法确认，究竟是因为自己刚才出现在了叶府让他看穿了身份，还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什么。
毕竟纪南确实说过，楚空月在昨日的宴席中提前离开了。
他为何要突然离开，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叶家的事情？
叶凌霄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开口道：“我不相信你，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不敢赌。”
她心乱了，她的确不敢赌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因为她根本输不起。
“多谢叶先生不杀之恩。”楚空月微微欠身。
叶凌霄突然觉得，今天云离问她是否要带上人外出的时候，她不应该那么自信的拒绝。
否则即使面对这样的意外，她也不会如此受制于人。
叶凌霄冷声道：“我现在不杀你，但并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你用这种手段，不过偷生一时罢了。”
“叶先生真是喜欢把人逼到绝路啊。既然如此，为了活下去，那我就来和叶先生做一个交易好了。”
叶凌霄皱眉：“交易？”
“我帮叶先生达到你来帝都的目的，请叶先生饶过我这条小命，叶先生以为这笔交易如何？”
叶凌霄又愣住了，楚空月每次说话总是出乎她的意料，让来到帝都就试图掌控一切的她很是感到了一股挫败感。
“目的？”叶凌霄冷笑，“我有什么目的，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那便和这叶府当年的惨案有关了。”楚空月敛住了笑容，“十二年前，南齐百万大军败于下邳，令尊尚书令叶大人被今上派作使臣前往北陈谈判，后来签订了割地十一郡的条约，北陈方才退兵。此事举国皆惊，叶大人签订了如此丧权辱国的条约，回到朝中后陛下龙颜大怒，立刻以卖国之罪将叶大人关入大牢，然后又抓捕叶家上下老小满门抄斩，至今世人提及叶大人，无不唾弃辱骂，深以为耻。”
叶凌霄听到这些往事，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她淡淡地看着楚空月：“说下去。”
“但在下多年来调查了这些事情始末，这才知道其中原来另有蹊跷。”楚空月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叶大人当处出使北陈，面对北陈皇帝丝毫不惧，在北陈朝堂上与对方据理力争，为南齐争取最大的利益，堪称风骨凛然。”
叶凌霄轻轻合上了眼睛，她不想让楚空月看到她此刻眼底无法克制涌现的悲伤。
“叶大人拒绝割地的消息传到帝都，皇帝陛下立刻派出一员大臣星夜快马赶赴北陈，暗中和叶大人会面。那人在叶大人跟前痛哭流涕，说这割地之约非签不可，否则北陈挥师南下，江山社稷必将毁于一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国家犹在，就有收复失地的可能。要是叶大人不听从，就是对皇帝陛下不忠，就是乱臣贼子。”
“而这名大臣就是钟离家的家主，当今宰相，晋公钟离启。”
叶凌霄仍是沉默不语，楚空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叶大人是皇帝陛下的忠臣，为了皇室肝脑涂地也不在乎，皇帝陛下既然这么说，他也就不得不这么做。但是之后回到朝中，立刻被皇帝陛下和钟离启反打一把，他们当朝质问叶大人为何私自签下条约，将卖国的罪名全部安在叶大人头上。”
“即便如此，皇帝陛下和钟离启本来没有想要杀死叶大人满门，只打算牺牲叶大人一人性命来压下朝堂上和民间激愤的舆论。但是后来皇帝陛下独自到狱中审问叶大人，叶大人说了一番话，彻底激怒了陛下，陛下盛怒之下便下令将叶府满门抄斩。”
“他说了什么？”叶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深邃而无情，仿佛楚空月在说的是和自己毫不相关之事。
“叶大人对皇帝陛下说，”楚空月微微低下了头，面色悲戚，“割地之约，古来耻之。能割一城者，便能割一郡；能割一郡者，便能割一州；能割一州者，便能割一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帝王者，这天下寰宇之内，绝不会对任何一寸土地弃之不顾。所谓江山，就是寸土不让！臣今日虽身受梏方，然问心上对九天神明，下对黎民百姓，丝毫无愧，虽死不悔。奸臣误国，昏君庇之，天地无耻，尽在尔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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