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顾家千金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顾惜言才回到顾府。
昨日除夕在苕华的宴会结束后，他去了叶凌霄的房间和她随意地叙了叙旧就离开了云梦轩。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家，但刚上马车随从就告诉他顾家在帝都中有几处生意出了些问题。于是他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往各处商号，直到今日夜里才终于完事脱身。
彻夜未眠，处理的又都是商业上那些令人头疼的事情。顾惜言眼睛都变得有些浮肿了，下马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好在随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人上了年纪，是真的越来越不中用了。”顾惜言喃喃自嘲了一句，轻轻伸手推开了搀扶着他的随从，缓步朝自家的大门走去。
他手里还拿着叶凌霄送给他妹妹的盒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拿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有盒子本来的重量一般。
走过前院，顾惜言看见主厅的灯火还在亮着，不由皱了皱眉。
他父亲兄长当年因为意外早逝，母亲受激过度患上了失语病，精神脆弱痛苦不堪，往往吃过晚饭后就在家仆的照料下服药入睡。
顾惜言多年来不曾婚娶，除开家仆顾家便只剩下了他和母亲妹妹三人，这个时候还待在主厅不曾休息的，多半是他的妹妹顾惜语了。
“惜语这孩子总是不听话，真是让人头疼。”顾惜言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顾家的主厅。
东南顾家是南齐豪商之首，顾惜言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但不仅自己的穿着打扮极为朴素，就连家里的大厅也是往精简典雅的路子上靠。放眼整个顾家，很难见到镂金雕玉的装饰，往往都是极为常见的木桌木椅。
“是二哥回来了吗？”顾惜语果然就端坐在大厅案几旁的木椅上喝着茶。
两个婢女伺候在她的身旁，看见顾惜言进来赶紧行礼。
顾惜言摇了摇手示意她们退下，婢女们离开后他才无奈地开口：“又这么晚还不睡？”
“二哥昨夜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心里担心睡不着。”
顾惜语身材颇为削瘦，穿着一条单杉柳黄裙，外面披着厚厚的狐裘。
她长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蛋，肤色白皙，明明出身商人世家，气质却娴静得如同书香门第的闺秀。
顾惜语生得很是秀美，但那双眸子却没有丝毫神气，直如一对黯淡的黑石一般。
“你看不见，晚上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二哥心里才是担心。”顾惜言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二哥在帝都很是平安，你不用过于担心我。”
“我在自己家里，又怎么算是乱跑了。”顾惜语抿了抿嘴。
顾惜语天生患有失明，出生后顾家用尽手段，几乎将天下名医都给请了个遍，却依然药石不治。
二十年前顾惜言和顾惜语的父亲和大哥去世的时候，顾惜语才出生一年不到。她眼睛有疾，母亲又患上了失语，是顾惜言一手将她抚养成人。在她的心中对那个知道存在，但连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的母亲没有什么感情，只有顾惜言才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只是顾惜语转眼间快要二十岁了，她自己坚决不愿嫁人，顾惜言也不知道该替她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才合适。毕竟若是随意地让她嫁了别人，顾惜言自己心中也不放心不下。于是一直耽搁到了现在，她依然居住在顾府之中。
“昨日是除夕，二哥明明年年都在家里过年的，昨日却说是去赴一个旧友的宴席，竟然就把母亲和我给晾在了家里。”顾惜语眼睛空洞无神，语气满是责怪，“不但如此，你还彻夜不归，一直到了现在才回来，我好担心。”
“惜语，是二哥的错。”顾惜言轻轻拉住了顾惜语的手，那只纤细的手微微发凉，显然是这寒冬里坐在大厅里太久了的缘故。
想到顾惜语不知在这里坐着等了他多久，顾惜言心中一疼，语气里都是歉意：“二哥昨夜本来赴过宴就要回来的，但生意上出了些麻烦，所以才......”
顾惜语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我知道二哥生意上忙，也都是为了顾家在奔波，也是我自己没用，老是忍不住为二哥担心。”
“惜语......”顾惜言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顾惜语自小就寡言少语，只有在顾惜言的面前才会多说几句，但她其实很是体贴人意，不是那种娇蛮的性子。
但他毕竟是在这家家户户团聚的时刻去了外面，心中很是亏欠，也能体谅顾惜语有些生气的心情。
“对了，我那旧友让我带回来了一样礼物，说是要送给你的。”顾惜言想起了还捏在另外一只手上的盒子，轻轻放在了顾惜语的手心上。
顾惜语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顾惜语把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膏体。
“原来是明目砂，她倒是有心了。”顾惜言看见里面的物事，心中顿感一阵暖意。
明目砂是治疗眼疾的灵药，要用几味生长在西域荒漠中的草药方可配制，很是稀罕。能找到这么一大盒子，想来叶凌霄也还是花了些心思。
只是顾惜语天生眼疾，这明目砂当年他也用过，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顾惜语把盒子放到自己的鼻尖嗅了嗅，接着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顾惜言看见她的笑容心里一惊，这时顾惜语开口了：“二哥的旧友......是个女子？”
“你怎么知道？”顾惜言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他心里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这样问跟直接承认了有什么区别，想来他以能言善道名闻帝都，竟然一时不慎犯了这样的错误。
“这盒子很是古旧了，但上面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估计二哥你自己都闻不出来。但我鼻子比你灵敏，嗅出来了是女子常用的熏香。”
顾惜语自小失明，其余五官却远强于常人，顾惜言轻轻叹了口气：“是女子。”
“哼，昨日二哥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直遮遮掩掩，我就知道你心中有鬼。”顾惜语语气听起来是在责备顾惜言，其实她心中根本没有生气。
不但如此，她脸上的笑意还更盛了。
“哎，她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知道她这次会选择暴露自己的外貌，所以之前便替她保密了。”
“二哥，她是你喜欢的人吧？”顾惜语突然语出惊人。
“你胡说什么。”顾惜言被她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哎，二哥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你怎么还是改不了你说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子的坏毛病。”
“你耳朵生这么灵干嘛......”顾惜言颇为无语，“别瞎猜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赶紧让人服侍你去休息了。”
“你慌什么？”顾惜语冷哼了一声，“二哥不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来的吗？”
这次顾惜言当然不会再上她的当，也管住了自己的手，笑了笑：“都没有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在瞎猜什么。”
“二哥不愿意承认，我就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听。”顾惜语捂住了嘴，但还是遮不住她脸上的盈盈笑意，“二哥这么多年来，连宫中的宴会都不愿意去，却偏偏去了见了这个你口中的旧友，想来你们关系定然匪浅。”
“而你这旧友又是个女子，这就不得不让我多想了。”
“那也不代表我就喜欢她啊。”
“二哥听我说完。偏偏你这旧友还专门给我送了治疗眼疾的药物，这么多年来知道我眼疾的人帝都中也屈指可数。二哥昨日走的时候说过你这旧友不是南齐之民，那显然这个人曾经是见过我，知道我眼睛不好的。”顾惜语最后叹了一口气，“二哥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替我找个嫂子，你这些友人替你介绍，也总是被你以没有喜欢的人为由推脱。”
“但家里的仆人说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看见二哥独自在书房饮酒，手里拿着一个女子用的玉镯抚摸。想来二哥心中这位女子这些年不在帝都，否则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等到现在。”
“这位不是南齐之民的女子，对我们顾家这么熟悉，又是远道而来。多半就是十多年来，让二哥一直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了。”顾惜语无神的眼睛看向了顾惜言，“二哥觉得，小妹有没有说错啊？”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这么聪明，顾家的家主该让你来当才是。”顾惜言见顾惜语从一个装药的盒子就看穿了一切，不由被她聪慧折服，“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顾惜语略微有些疑惑。
“就算她在帝都，我也不会做什么。”顾惜言微笑道。
“二哥你精于商道，对于自己志在必得的东西从来都是下手又快又准，若这人真在帝都，你又岂会白白放过她？”
“惜语你毕竟没有喜欢过的人，有些东西不会懂的。”顾惜言面带微笑，眼中却没有丝毫遗憾之色，“生意上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只要有实力就可以得到。但喜欢一个人的话，就算你什么都有，也不见得就能得到她的。”
顾惜语撇了撇嘴，显然是对这番话很是不信。
“二哥倦了，想去休息了，你也赶紧休息罢。”顾惜言缓缓起身，准备叫唤仆人来服侍顾惜语，“最近二哥不在家的时间可能会越来越多，帝都里多半也会有些不太平，你尽量都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外出。”
“二哥。”顾惜语叫住了想要离去的顾惜言。
“还有事吗？”
“要是有机会的话，惜语想见见送我礼物的人，我想亲口感谢她。”顾惜语面带微笑，语气中却带上了恳求。
顾惜言怔了怔，最后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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