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见林不知鱼

入夏没多长时间，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大树上扒着的知了就开始从早到晚没命地嚎。嚎得路边的老黄狗都藏进菜市场旁边小广场上废弃的水泥管里，耷拉着个粉红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

        有几个打着赤膊的少年蹲在大树的树荫底下玩摔卡牌的游戏，个个剃着利落板寸发型的少年们把脑袋聚在一起，仿佛这热到愁人的天气并不足以影响他们心情似的，人堆里甚至还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的声音。这群少年里有个比较显眼的，打眼看过去骨架就比旁边的同龄人们大了一圈。这个少年带着头地撒欢起哄，玩疯了的时候还会不顾轻重地朝一直窝在他腿边热得满脸淌汗的小胖子后脑勺上来上那么一下。

        又一局卡摔下来，有几个新来的不情不愿把手里的典藏卡交到那高个少年手中，而这个高个少年盘着个腿坐在黄土地上，一边学着大人们抽烟的模样痞里痞气地玩弄着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一边像是个盆满钵满的地主似的贱兮兮地数着手里刚刚赢来的卡牌。

        旁边几个小个子趁着他不注意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有个就一脸讨好地凑上去，附在高个子少年肩膀上，在他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话：“魏小鱼，跟你商量个事呗。”

        被称为魏小鱼的少年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似乎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出，嘴边上的笑顿时也不那么张扬了，他换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那个少年好一阵：“有事？那得叫声哥听听。”

        几个竖着耳朵杵在跟前的少年一听有戏，顿时雀跃不已，个个胆子都大了起来，凑上前去一人叫了一声哥。

        被哄得格外开心的魏小鱼这才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在一圈少年眼巴巴的注视下，把那几张典藏卡塞进一直坐在他旁边那个出汗出到和洗了个澡似的的小胖子手里。这才回过身来，拂开少年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清清嗓子开口道：“咳咳，有啥事直说不成，凑这么近干嘛，热死个人。”

        男孩子们一听这话，顿时回过神来，可抓住抱怨的机会了，一下子和炸开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地倒起了苦水。

        “鱼哥，你知道隔壁班上转来个小白脸没有？”

        “听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他爹可有钱了！”

        “他老子有钱又不是他有钱，怎么，你还想去舔舔那个揣得要死的小白脸不成？”

        “我呸你他娘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要不是他先惹着咱兄弟了，老子能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

        魏小鱼皱着眉头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门道，于是他给了他旁边那小胖子一胳膊肘：“哎，胖子，你听明白他们说的啥事没有，你们班转来个新人？”

        小胖子被魏小鱼拐得哎呦一声，然后委屈巴巴地一边揉着自己的白花花的肥胳膊，一边跟魏小鱼解释道：“估摸着他们说的林森呢。上个周刚转过来，听说家里挺有钱的，老师对他挺照顾的。也不是怎么爱出风头，就是有个姐姐叫林淼，人长得贼漂亮，徐远浩看上人家了，和林森商议着要个联系方式的时候，叫林森警告了别再靠近他姐。”

        魏小鱼摸着下巴认认真真听下来，然后皱了眉头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的少年们正色道：“这事怎么听也是老徐不好啊。惦记人家姐姐那可还行？”

        小胖子从裤兜里摸出块纸手帕在脸上擦擦，补充了一句：“关键是老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俩人聊的不愉快了，老徐手贱，上去拉了林森一把，哪成想那个林森直接回头把老徐鼻梁骨锤凹了。”

        魏小鱼一听，沉默了，他只知道徐远浩这些天都没来上课是因为生病，怎么能联想到是被人打断了鼻梁骨那上面去？

        “上个星期刚转过来就闹出这么大事，教务处不管？”魏小鱼接着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那几个听热闹的又一脸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所以说他家有关系嘛！”

        “这年头有钱能使磨推鬼！”

        魏小鱼听的头疼，他这人一般怎么想的就怎么表现在脸上，于是也挺不耐烦地挠了挠自己的寸头，然后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他把嘴里的棒棒糖棍抽出来摔在地上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既然这么关心兄弟，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你们几个去看看老徐。想借刀杀人找别人去，我魏小鱼从来不背这样的锅。”

        说完之后魏小鱼拍了拍小胖子厚实的后背，“走了，胖子，去帮我妈收摊了。”话是对着小胖子说的，眼睛却是看着那群面面相觑的少年们的。魏小鱼冲他们咧嘴一笑，然后把还在地上挣扎起身的小胖子拽了起来。

        小胖子也没有犹豫，起身之后先是做了个并不吓人还挺滑稽的鬼脸，然后颇为笨拙地提了提裤子，几步小跑跟上了已经转身离开的魏小鱼的脚步。

        “小鱼，你今天怎么了啊，换做平常，他们说别人也没见你生过气啊。”走远之后，小胖子转过头问自己身旁低着头走路也不说话的魏小鱼道。

        “他家有钱。我妈没有。惹到他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我不想给我妈添麻烦。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什么风口浪尖都把我往上推就没意思了。”魏小鱼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踹着脚底下的石子。

        小胖子听完之后，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本来支支吾吾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小鱼从口袋里摸出的一块糖塞了满嘴。

        成功让小胖子静了音的魏小鱼这才呲出牙笑了起来：“闭嘴吃糖。这么热也没见你少说两句话。”

        小胖子眨巴眨巴胖成一条缝的眼睛，委屈兮兮地在心里纠结自己到底说了几句话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抽个时间去看看老徐吧。之前怕打扰着他休息，这两天也该恢复了个差不多了吧。”

        “明天吧？”胖子把嘴里的糖嚼吧嚼吧咽下去：“正好也赶上周末。”

        魏小鱼点点头，应了声：“成。到时候提点火龙果去，老徐就喜欢吃火龙果。”

        魏小鱼他妈叫梁华秀，经营着一个卖鱼的小摊子。摊子离两人之前待在的小广场并不远，就在不到三百米开外的菜市场上，不算大，但是也得起早贪黑地忙活。不过也亏了梁华秀能吃苦，这才在攒下魏小鱼这些年学费的基础上勉强维系住了母子二人的生活。

        梁华秀在菜市场中段的海鲜区里卖鱼，小胖子家的杂货铺在菜市场头上，小胖子耐不住热，吵着要回店里吹风扇，于是两个人一进菜市场的门就告了别。

        魏小鱼找到梁华秀的时候，她正在忙活客人，没有顾得上他。魏小鱼早就习惯理解了，只是看着他妈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皱了皱眉头，压了压火气也也没说话，只是赶忙过去帮着他妈忙上忙下跑了好一阵。等着把客人送走以后，魏小鱼赶忙按着梁华秀的肩膀把她按回了椅子上。想了半天措辞，张开了嘴却还是不好听的语气：“你就不能自己注意身体啊，这么热的天，你都流多少汗了？！”

        都说儿子像妈，可是梁华秀并没有一个大骨架，整个身板反倒要比起正常女人更加瘦弱和矮小，跟魏小鱼站在一起就显得更加瘦小了。她的一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泛着青紫的颜色。而且，虽说夏天到了，梁华秀也没穿啥舒服透气的衣服，身上穿着的是用自己割的便宜布料做的简单小褂。那些被捂在布料子底下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可是露出的胳膊和脸却都被晒成了煮熟的猪肝颜色。

        听了魏小鱼的指责，梁华秀露出了一个在魏小鱼看来蛮傻的笑容：“没事，妈有数，不累。”

        魏小鱼听梁华秀又是这一套，心知道自己说的话她是又没听进去，于是没好气地白了梁华秀一眼，转身去搬准备一会还给进货卡车的保鲜箱子去了。

        进货卡车一般会在这个时候到菜市场门口收借出去的保鲜箱。于是魏小鱼收拾好了就提着一打保险箱坐在门口一块石头上等。天热得很，等了没一会魏小鱼就开始放空自己，开启了除了呼吸不耗费任何体能模式，坐在菜市场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粗略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么无欲无求地看了好一阵之后，不远处走过的一个少年吸引了魏小鱼的注意力。他身上穿着的是和魏小鱼同校的校服，但是他的校服衬衫明显要比魏小鱼和其他男生的干净许多，即使隔着这么远，魏小鱼似乎都能闻见少年衣服上清新的洗衣粉味道。这个时候回家的人一般都是三两成群的，可是少年却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他背着书包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得非常慢非常慢。魏小鱼百无聊赖地盯着男孩看了一阵，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到右手边聚堆的一群叽叽喳喳啄着被抛弃的西瓜皮的小麻雀身上。

        又是哪个叛逆不想回家的人吧。魏小鱼这样想到，然后随手拾起身边的一枚小石子，掷在离那个麻雀堆的不远处，顿时把它们吓得四散开来。

        魏小鱼抬头看了看其中唯一一只奋力拍打着翅膀向着天空高处飞去的麻雀，然后叹了口气。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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