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闲度
三个月后的猪头山,清晨,几缕晨光照进一口嘿咻咻的洞穴里,顺便刺到了岳绮罗的眼。不得安眠的岳绮罗揉了揉眼睛,由躺改坐,吸了吸鼻子——她得了风寒。
秋天到了,山里已经来说转凉了,她又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所以,在这个多事之秋,她身先士卒地患了病。
等鼻子通气了,岳绮罗起身走到一口黑漆漆的大缸前,看到了蜷缩在缸里张显宗。三个月前,这缸里是无数血淋淋的心脏。
岳绮罗将张显宗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打量了一遍,新生的张显宗长得和以前一样,只是血肉是新长,白嫩细滑。岳绮罗很满意地揩了一把他。
忽然间,张显宗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皮,浅棕色的眼珠重现光泽。
岳绮罗见了,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张显宗傻笑着抱紧岳绮罗。这才是对的,他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可以去抱住岳绮罗,身体不会腐烂,岳绮罗也不会嫌弃。
岳绮罗像个母亲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张显宗,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她忽然停住了后面的那句“我说到做的”,因为她发现张显宗不会心跳。
岳绮罗好像着了魔,在张显宗胸口寻找心跳,一无所获。她又不死心用手去探张显宗的鼻息,没有呼吸。
张显宗还是死的,只是躯壳不腐而已。
张显宗莫名其妙,也做出岳绮罗那一系列动作,片刻迟疑之后,问:“我还是个怪物吗?”
岳绮罗答非所问:“你不是人了。”
张显宗看出来岳绮罗的挫败,安慰:“你不是不喜欢人嘛,那我就不要当人。我不是人,就离你的喜欢更近一点……”
岳绮罗打断他:“行了,不就是心不会跳嘛,还不是照样活——我去给你拿衣服穿上,你等着我。”
张显宗恋恋不舍地看着岳绮罗远去的背影,看着熹微的晨光,听着山间鸟鸣。
真好啊,活着可真好,以前怎么没觉得活着有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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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将至,张显宗和岳绮罗谋了个新住处,就是村民们的故居。他们找了一处带树荫的房子,不过夏天已过,院里的参天大树对他们的生活提供不了多少便利,可张显宗山人自有妙计,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
岳绮罗坐着秋千荡啊荡,就荡到了冬天。冬天也好,可以看山看雪。冬天的天地确实漂亮,白茫茫也空旷旷,在雪地里有种“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觉,岳绮罗认为这是另一种高处不胜寒,于是她问张显宗他此时的感受。
张显宗看了看身边的岳绮罗,只觉得圆满,就实话实说:“我觉得下雪特别好看,我希望雪下久一点。”
岳绮罗觉得自己是曲高和寡,张显宗俗不可耐,没有再想与他交流下去的欲望,自己跑进屋子里埋头大睡了。
有了张显宗,她再也不用担心生计问题了,因为那已经交给张显宗全权处理了。在没有张显宗之前,她日子都是糊弄过去的,有了张显宗,她的生活才算有了生活品质可言。
张显宗会在秋季储备好冬季的食物,会在冬季来临前,准备好厚被褥,棉衣。会生火、做饭、做菜、烧热水,这样,岳绮罗就能吃上热菜热饭,洗上热水澡。
而往年冬天,岳绮罗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茹毛饮血。有了张显宗,冬天都变得很好了。
这日,雪下了一整天,傍晚才停下了。岳绮罗有一阵子没画符了,手痒得狠,干脆就地取材,拿了跟枯树枝桠,在雪地里笔走龙蛇。却是意外惊动了地底下的尸首,一个个在天寒地冻里冒了头。张显宗见了,被吓一跳,打翻了手里的铁杯子。
岳绮罗见了这一幕,格叽格叽笑张显宗是个胆小鬼,然后挥挥手,打发了行尸。
冬日昼短夜长,入夜后气温骤降,岳绮罗没了任何户外活动,只好老老实实地睡觉。
睡觉前,她和张显宗得在床上抓虱子,她从床尾抓,张显宗从床头抓。被褥藏污纳垢并非一日之寒,所以滋养了不少节肢生物,虱子便是其中的大军之一。张显宗清洗了一遍之后,其他生物已被悉数除去,这些虱子却还是生生不息,可见这虱子称霸一褥是有些真本事的。
等虱子捉得差不多了,二人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了。
睡到半夜,安安分分的岳绮罗忽然匍匐到张显宗的身上,左蹭右挪,总算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张显宗问:“绮罗?”
岳绮罗闷声闷气地解释:“褥子不干净,虱子它咬我。”
张显宗:“……好。”
岳绮罗肉嫩,挨了虱子不少咬,而张显宗不是活人,无需担心。
窗外风雪大作,屋内的岳绮罗一夜好眠。
有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张显宗和岳绮罗不知不觉就在猪头山中待到了开春。
理说开了春日子就好过了,然而他们过得很不好,因为张显宗一病不起了。
他得的是急病,先是一阵阵的发热,接着皮肤开始溃坏,烂出黄绿色的脓水。那烂疮来势迅猛,又奇痒无比。张显宗难耐奇痒,伸手去抠、去挠。刚结成的薄痂又剥落,酸绿的脓水再度涌出。如此循环往复,痂破水出,是个没完没了的样子,并且烂疮的面积有要扩大的趋势。
岳绮罗对此不知所措,心里难受。虽然不知所措,但必须要实行些措施。岳绮罗搜肠刮肚,没有治病救人的法子——她脑子里净是些杀人害人的好想法。
她糊里糊涂地拿了床被子给张显宗裹住,将张显宗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个错综复杂的粽子了。她将此称为“复杂包扎”,复杂包扎比简单包扎应该要有效得多。
这天,她按例给张显宗换床被单。岳绮罗掀开被子,就看见了一个皮肉斑斓的张显宗,身上的痂大大小小,分布不均。床单上是黄黄绿绿的一片片水泽,以及一些硬块,那是脓水干后所结成的。
张显宗自惭形秽,将被单揉作一团塞进臂弯。
岳绮罗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被单,然后不再看张显宗,夺门而出。
张显宗知道岳绮罗是去洗被单了。
等岳绮罗再度进门,她从衣兜里倒出一些瓶瓶罐罐。那些瓶瓶罐罐是她趁夜下山所偷。
张显宗也知道药物的来历,说:“不要去山下偷药了,被抓到怎么办?”
岳绮罗扒拉开他的衣裤,将药瓶一个个打开,每种都抹一点。他俩都不知道这药有什么作用,只好都用了。
张显宗见岳绮罗不理自己,强调:“不要再下山了。”
岳绮罗不甚在乎地说:“我又不会被抓住。”
结果说什么来什么,岳绮罗这回下山行窃时就出了意外,虽然得以脱身,但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给揍得里里外外一片片青黑。
张显宗看见铩羽而归的岳绮罗,心里抽痛,心说:我死了拖害她,半死不活还拖累她。
岳绮罗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被打了而已,晚上去弄死那群人就赚回来了。
张显宗看岳绮罗这幅不甚在意的样子,压低嗓子说:”你不能再下山了!“他语气有些重。
岳绮罗涂药的手一颤,是胳膊上的伤处在隐隐作痛。她的手一抖,张显宗的伤口也随之而破裂。
近日伤势又有要恶化的意思,张显宗心里难过,觉得自己怕是又要死一次,又要害岳绮罗一次。岳绮罗是害人精,他是专门害她的害人精。
张显宗眼神空洞,他不想去触碰岳绮罗。他身上没有几。块好地方了,会弄脏岳绮罗。
夜里,张显宗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间拉扯着岳绮罗说:“是又要死了吗……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这么好的岳绮罗,他还没有爱够。
岳绮罗摸摸他尚还完好的脑门,语气近乎温柔地说:“不会死,你要是想活,就一定能活。”
她现在只有一个张显宗了,张显宗要是没了,她就再一次孤家寡人了,她不允许。
岳绮罗起身轻轻抱住张显宗,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拢。张显宗现在是个比她还脆弱的瓷娃娃,岳绮罗得小心翼翼呵护他。
岳绮罗轻埋在张显宗的颈窝里,咬牙切齿地说:“都怪无心,我要他一报还一报!”
岳绮罗小小的一个家伙,这个安慰的拥抱显得十分促狭,像个小姑娘抱着巨型娃娃。
张显宗的胸膛不够伟岸,容纳一个岳绮罗刚好。岳绮罗十恶不赦,张显宗就有自己的险恶之处。岳绮罗冷酷无情,张显宗却是一往情深。两人何谈不相配?
也许是病情坏到坏无可坏的地步了,张显宗竟奇迹般好转回来。经过这一波,日子开始步入正轨,两人开始商量下山的事宜。
等到岳绮罗和张显宗下山时,东北已经全面沦陷了。有钱有势的往南逃了,剩下些穷苦的留在本地。
岳绮罗和张显宗在一家小破店喝了一碗疙瘩汤。
店是真的破,一阵风来就把门给吹垮了。疙瘩汤是真的稀,一眼可以透过清汤寡水看到碗底。
岳绮罗咕噜咕噜喝干净了自己的那份,咂咂嘴巴,是个意犹未尽的样子。虽然疙瘩汤不甚美味,但却是不可多得的食物,还是弥足珍贵的。
张显宗特意吃的慢些,等岳绮罗吃完了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一份递给岳绮罗。
岳绮罗推回给他:“自己喝。”
“哦。”张显宗将碗端回,准备一口闷。
张显宗正喝着,忽然一个凌乱的身影向张显宗扑了过来。
张显宗微微一侧身,躲开这一扑,但手中的汤碗落地而碎,碎片差些就要划到岳绮罗了。
张显宗一把擒住来者。薅着来者头顶的几根毛发,暴露了他肮脏的面孔。
岳绮罗一瞧,原来是徐正国。她向熟人轻轻一笑。
张显宗见了,问:“认识?”
岳绮罗摇摇头,面不改色地说假话:“不认得,这是个疯子。”
岳绮罗说的没错,徐正国面露惶恐,咿呀乱语,手舞足蹈,是个流落街头的疯子。
张显宗很满意地点点头,说:“这种人你不要认识。”
岳绮罗见张显宗竟管束起自己来,心下恼火,说:“我认识什么人需要和你交代吗!”
岳绮罗的脾气阴晴不定,张显宗是知道的。她好时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妹妹,坏起来就是个坏心肠的小妹妹,只要是小妹妹他就爱了。至于她的坏,就权当是小姑娘的任性吧。
张显宗预备了一车子好话哄岳绮罗,正欲开口。
一旁店家屁颠屁颠走了过来:“哎哟哎哟,客人对不住了,我这就把这个疯子给赶出去!”
张显宗将手上的徐正国一松,任老板把他牵了出去。
老板打了个转,回来再次道歉:“真是对不住了。嘿,你看这位爷的汤洒了,要不再来一碗?”
“汤就不用了。”岳绮罗开口。
店家一愣,了然道:“哟,小娘子,饿着自家男人可不好呀!”
张显宗开口:“店家,不用了。”
生意做不成了,店家扫兴离开,心里暗骂:这个男的长的高高大大的是个大丈夫,结果是个惧内的!”
汤是吃不成的了,外头风又大,张显宗和岳绮罗一时没有去处,只好待在小饭馆里歇脚。好在歇脚也不无聊,有故事可听。
动乱时期,好些地方接连关门,独独这座小饭馆得在方圆几里傲立不倒,南来北往的脚客们都须经过此处。人流量一大,消息就多,消息经过多张嘴巴一传,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最近咱们这出了桩奇闻,各位应该略有耳闻吧。刚刚那个被店家撵走的疯子就和这桩奇闻脱不了干系。”
“臭说书的,别卖关子,赶紧讲。”
“得了,这位爷。话说村里的赵佬上回上了回猪头山,见了这疯子。他看这疯子可怜呐,就给捡回来了。捡回来了不得了,这疯子说他是个兵,战友全被鬼给捉了。”
“疯子还说皇军也给鬼害死了。我向我朋友一打听,还真是有队皇军没回来。”
“嘿,那问他那鬼长啥样。”
“不问还好,一问就出事了。问完他也说不出,然后鬼叫一声,彻底疯了!”
台上讲完,台下喧嚷。
“那猪头山真是座邪山,我家二哥去了就不见人了。”
“嘿,也不全是。各位怕是不知道吧,那赵佬不仅捡回了个疯子,还捡回了三箱金子!”
“诶,说说看。”
“赵佬啊,他是在一些碎石堆里挖出疯子和金子的。”
……
“东北不是可以久待的地方,我们需往南走。无心也应该在南边。”岳绮罗说。
张显宗端了盆热水,给岳绮罗洗脚。他抚上岳绮罗白嫩嫩的脚丫子,沾水轻轻揉搓。
张显宗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过的挺好。也不是一定要去找无心,再说人海茫茫,也不一定找得到。”
岳绮罗痛心疾首地看着张显宗:“张显宗,我们出息点好吧,无心把我们害成这样,凭什么算了?”
张显给她擦干脚,然后脱去外衣,抱到床上睡觉。
被子潮湿阴冷,岳绮罗怕冷。
张显宗爬上床,也觉得冷,说:“要是我能给你暖床就好了。”
可是张显宗也是没有温度的。
张显宗进了被窝后,探出半个身子替岳绮罗掖了掖被脚。
岳绮罗抱住张显宗,心想:本来张显宗也是回老会死有温度的。唉,可怜我的张显宗。
隔日,张显宗和岳绮罗坐火车出发了,所有的费用都是岳绮罗偷来的。这个人的包里偷点,那个人的包里捞些,零零星星地凑齐了路费。
他们随着乌泱泱的人群移动到了火车上。火车上的情况如岳绮罗所料的恶劣,将脸往左转是一口散发着恶臭的口,向右转是一头油垢得足以炒叠小菜的油发。
张显宗将岳绮罗揽进怀中,用身体为岳绮罗构建了一方天地,背脊作房梁,臂膀作屋顶,隔绝恶臭的口,油垢的发。
带着一路风尘,岳绮罗和张显宗总算是到了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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