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古墓
三个月后，张显宗的腿已经痊愈了。他正和岳绮罗坐在一辆大马车上。
他们此行的原因得推到前三天。邓呈辉是个烟瘾极大的人，军饷东扣西扣一下，就没有多少大洋买大烟了
这些日子，钱又不够了，邓呈辉寻思这回倒个大点的墓，毕竟财力物力摆在那里，大也大不到哪里去。邓呈辉有个专业的老先生，先生懂风水、会看墓，与邓呈辉合作过几次，先生找墓，邓呈辉出兵，二人合作十分愉快。这次，老先生也十分得力，在苍云山旁，发现了一座可观的墓穴。
邓呈辉派张显宗领着一队兵前往。那队兵出入墓穴多次，对与倒斗之事也是得心应手。倒是张显宗成了门外汉，不过不要紧，他只要看管住这伙人就好了。
张显宗和岳绮罗决定在苍云山山脚的一个小村庄整顿一下。所谓整顿，就是给岳绮罗添置些花衣裳，带岳绮罗下馆子。他在军营里待了有些日子，身份地位不算低，这会儿，远离了邓呈辉，天高皇帝远，可以尽情带着岳绮罗野了。
张显宗带着岳绮罗去胡吃海喝，顺便捎带上老先生。张显宗和老先生互相恭维，岳绮罗低头大嚼。
岳绮罗想吃桌子中央的涮羊肉，无奈手短，夹不到。
张显宗看见一只短胳膊努力往火锅里够，笨拙短小的玉指夹着黑筷子，连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颜色。张显宗觉得自己要被可爱死了。
岳绮罗发现张显宗只盯着自己，并没有要给自己夹菜的打算，拧着两道浓谈相宜的眉毛瞪着他，好大的眼珠子！
大眼珠子的黑穿过张显宗的瞳孔，落在了他心上，他低头一笑，麻溜地给岳绮罗夹菜。
酒过三巡，一旁的老先生没了清醒，有些口无遮拦：“我看你们不像兄妹，兄妹俩年岁不会差这么大的，貌不惊人的哥哥怎么会有如此如花似玉的妹妹。嘿，小妹是你抓来的童养媳吧。"
岳绮罗哼哼唧唧一阵，对老先生说：“我可不是他的童养媳。”
张显宗放下筷子，招呼小兵说：“先生这是喝醉了，送老爷子回去休息。”
待人走干净了，岳绮罗还在清理那些残羹冷炙，张显宗吃饱了，静静地看着岳绮罗吃。岳绮罗的肚子仿佛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完。
“怎么长不大呢？”张显宗心想，“还是长不大好。”
岳绮罗擦了擦油光水滑的两片小粉唇。张显宗见她吃好了，拉着她往住处走。外头正在下雪，雪势不小，来之前还是稀零的毛毛雪，所以二人并没有带伞。岳绮罗声称吃的很饱，要走回住处，顺道消化一下肚内的食物。
张显宗牵着岳绮罗的手走了一路，等到了住处，两人头上全落满了雪。
岳绮罗打量张显宗一脑袋的白雪，展开了想象，兴高采烈地说：“你头发白了，现在你成了个老头子了！”
张显宗一笑，得出结论：“这就算白头偕老了！”
岳绮罗不笑了，脸上蒙上了层阴冷冷的灰，她拍开自己头上的白雪，对张显宗说：“低下身来。”
张显宗发现了她心情的变化，知道岳绮罗是敲不起他。可他爱岳绮罗是毫无疑问的，可岳绮罗呢？有爱，那爱里带着藐视，带着勉为其难。这爱无疑是痛苦的，然而张显宗在这痛苦里享乐。一切来的太没道理，不过世间有好些事都不讲道理，说不清因果。
他俯下身任岳绮罗把他一头的雪拍散。
末了，岳绮罗解释道：“满头白的不好看。”
隔日清晨，一行人往山里行进，前往墓穴。山路交错复综，路表积雪，一行人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无数冤枉路之后才找到了墓穴的要口。先生下令开始挖掘，众人开始吭哧吭哧地挥锹，不多时就挖出了些深度。
先生令一个小兵来品尝土的味道，问：“什么味道？”
小兵咂咂嘴，好一番回味后回答：“报告！土的味道！”
先生给小兵的脑门上来了个爆脆，骂道：“屁话，土不是土味是什么味！“底下人不给力，先生只好亲自行动，他用手抓了把土，舔了舔，说：”就这儿了，开始挖，挖到墓室的时候小心点。“此队人马是邓呈辉专门培养来倒斗的，所以身上多少有些本事，先生一声吩咐就去当甩手掌柜了。
岳绮罗对所有未知都十分好奇，问先生：“老爷子，那土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尝？你尝出什么玄机了？”
先生：“这本是老朽的看家绝学，不好告诉，不过既然小娘子相问了，我就透露那么一些。这土啊叫封土堆，往下个四五米就是墓室了。味道嘛，估计没几个人尝得出名堂。行了，我得去看看那群孙子捣鼓得怎么样了，小娘子下去休息吧。”
岳绮罗低头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夜里动作不好。”
先生被岳绮罗这句话惊住了，转身看向她，忽然觉得此时的岳绮罗阴森可怖。
岳绮罗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道：“夜里黑黑的，好可怕。”
先生心里长吁一口气，离开了。
先生也没想到，岳绮罗的一句不好，夜里就真的“不好”了——挖掘的途中死了两个兵，而且两人的死法真是千奇百怪，一个是一不小心踩到了倒在地上的钉耙，另一头顺势翘起，当即给敲死了；另一个是个酒鬼，夜里喝得伶仃大醉，出去尿尿时因神志不清，跌进深坑里，四肢骤断，血流不止，叫人不应，眼睁睁看着血流尽。
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兵就开始嘀嘀咕咕：“是不是惊动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先生一拍小兵的后脑勺，骂道：“怕鬼啊？怕鬼还来干这活？师爷我告诉你，就算这里面真有什么邪乎家伙，你师爷我把它给降服了，你师爷外号叫什么，鬼见愁——这个洞先让它散散味，待会带十个弟兄下去打个先锋。”
一支十人小队在日头高照的大中午下洞侦查，待到日头归西，没有一个人上来。
此时，张显宗正与岳绮罗合力吃一只大肘子。岳绮罗吃饱了，打了个娇羞的响嗝。
岳绮罗有些不好意思，找了个话题：“你猜猜墓里有些什么。”
张显宗吃干净了岳绮罗剩下的大肘子，说：“鬼？”
岳绮罗不置可否，继续说：“那你猜猜墓里的人活不活得下来。”
张显宗摇摇头：“不知道，现在还没出来。反正里面要是有什么坏东西，我也不怕，你本事大。”
岳绮罗得了称赞，很满足，说：“就是，我这么厉害。”
正当岳绮罗洋洋得意时，先生急匆匆来到张显宗面前，说墓里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恐怕是在墓穴里迷了路，他要带一大队人马下去找人。
先生觉得墓穴里是有些古怪的，不过他不畏惧，凄魂恶鬼他见过了不少，并没有将墓中的家伙放在眼里。他简单地拾缀了些辟邪之物——一串狗牙项链，一块家传老白玉就拉着张显宗上路了。
岳绮罗也叫嚣着要去，先生觉得岳绮罗资质不错，是继承自己倒斗大业的不错人选，便同意了。可岳绮罗是女性，身上阴气重些，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先生便找了块辟邪黑玉佩戴在她脖子上。玉是块美玉，和她的红色大袄子很协调。
大队人马排成三列纵队，张显宗牵着岳绮罗走在队伍中央，先生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开头。墓里漆黑无比，越到深处越是黑暗，小兵们打着手电照路。室内空气很不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每个人都戴着一面大口罩。
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手电白森森的光束。岳绮罗且走且看，观察这座墓穴。他们的入口处应该是一间耳室，耳室里有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的瓷器都蒙了层厚灰，擦干净一看还是好东西。
有些兵看了手痒痒，准备抬起箱子往外运。先生开口制止：“停停！等会再来搬。”先生说不行自有他的道理，兵们规规矩矩跟着先生继续前进。耳室有两个口子，一个是刚才被兵们打开的口子，另一个通往墓穴中央。口子外头与一段长走廊相连接，走廊上有壁画，廊壁上有浮雕壁画。
先生解释道：“上面通常画的是墓主人的生平，没啥看头，我们去看看墓里有啥值钱的东西。”
岳绮罗却十分执着墙上壁画，审视了一遍，墓主人应该是位古代王爷将相的妃子。等岳绮罗草草观看完墓主人平平无奇的一生，她和张显宗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了。
岳绮罗冲张显宗张开双臂，说：“我走累了，你抱我。”岳绮罗不重，张显宗抱着她照样能健步如飞地赶上大部队。
穿过走廊，就到了主室，室内四个角落都有几具尸骨，应该是陪葬的人。室中央有个浅坑，有三具棺材，两具小的，一具大的，两具小的簇拥着大棺材。大棺材描龙绘凤，花纹繁复，漆黑厚重，先生一打量就知道这是棺材中的极品，棺材里的玩意一定不差。
岳绮罗感觉周边阴气很重，有不少孤魂野鬼，越主室往后阴气越重，显然，鬼魂们聚集在主室后头。而且墓穴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不应该会迷路，那么之前那队人到哪里去了？
先生见一路无异，十分放心，便下令让士兵们自行搜刮财物。狗腿子们捞些油水，头头们自然是要捡最贵的了。
最贵重的宝贝通常是在墓主人身上。先生和张显宗决定先从两个小棺材下手。二人将铲子插进棺材板的缝隙中，挨个方向撬了几回，板子总算松了。二人再一推，板子就腿到了一旁，小棺材里的一切一览无遗。
一具小小的男尸躺在棺中，皮肤已经被风干，黑色的干皮裹着细小的骨头，骨头太小了，看的出是个小孩，至于性别，是先生依着装束判断出来的。
先生摆摆手，说：“去开另一具棺材吧，估计是个小丫头。”
张显宗依言去做，果然是个小丫头。
尸体没什么好看的，岳绮罗待在二人身后看二人捣鼓。
先生毕竟年纪大了，一口气开两具棺材有些累了，准备歇下来喘口气。一转头，就见岳绮罗躲在后方，他笑道：“小娘子这是怕了吧！可别怕，你颈上的玉能帮你避开脏东西！”
张显宗也走了过来，俯下身，问：“怎么了？”
岳绮罗圈住张显宗脖颈，很小声说：“这里有些不对劲，你小心一点。”
张显宗轻轻笑了：“好。把手松开吧，刚刚身上沾了不少灰，不干净。”
岳绮罗“嗯”了一声，然后撒开手。
先生“啧啧”一声：“还腻歪上了！没眼看，没眼看啊!”因为没眼看，所以先生把头扭开，一扭头就发现两具大开的小棺材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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